建康城外的乱葬岗飘着细盐般的雪粒,十五岁的陈昭用生满冻疮的手指在尸堆里翻找。
腐臭的皮肉粘在指节上,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忽然停住动作——那具穿着北府军皮甲的尸体腰间,挂着半袋没吃完的粟米。
"阿爹你看,我们有..."少年猛地咬住舌尖。
三日前饿死的父亲就躺在五步外,被野狗啃得露出森森肋骨。
他解下尸体上的"刘"字木牌系在腰间,粗麻绳勒进皮肉时,远处传来铁器刮擦冻土的声响。
二十步外,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正用环首刀支撑身体。
那人左肩插着断箭,深可见骨的腿伤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痕,却仍朝着京口方向爬行。
陈昭认得这种箭镞——上月路过村子的北府溃兵说过,前秦骑兵的狼牙箭专撕皮肉。
"军爷要喝口水么?
"陈昭解下竹筒,里面是化开的雪水。
大汉猛然抬头,沾血的络腮胡间绽出骇人笑意:"小子,可认得去广陵渡的路?
"说话时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怀里掉出块鎏金铜符,上刻"参军事刘"西字。
陈昭盯着铜符上凝结的血冰。
母亲临终前说过,改变命运的机会往往裹着血腥味。
"往东三十里是句容镇。
"他蹲下身,突然抓起把雪按在对方伤口上,"但军爷这腿,撑不过五里地。
"大汉闷哼一声,眼里精光暴涨:"倒是个狼崽子。
"他从怀中掏出半块黍饼抛过来,"带路,到了渡口再给你半袋粟米。
"陈昭喉结滚动。
这黍饼够他和妹妹活三天,可雪地里泛着青光——那是前秦骑兵的弯刀在五里外闪烁。
"渡口早被氐人占了。
"他忽然扯开破袄,露出腰间木牌,"不如往西去牛首山,我知道北府溃兵的暗哨。
"大汉瞳孔骤缩。
木牌上的"刘"字缺了右半,正是三日前被慕容垂铁骑冲散的左营标识。
他猛地扣住陈昭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是刘牢之的兵?
""前日还不是。
"少年指向远处新坟,"现在可以是。
"雪粒突然变得密集,风里传来马匹嘶鸣。
大汉抓起把雪咽下,撕下衣摆缠紧伤腿:"某姓刘,行寄奴。
若能活过今日,许你个亲兵位置。
"陈昭把黍饼塞进怀中,突然抓起腐尸上的断枪。
枪尖的锈迹间沾着黑红碎肉,那是他父亲临终攥着的农具——七天前,琅琊王氏的豪奴纵马踏田时,这杆枪曾刺穿某个恶仆的咽喉。
"前秦游骑五人一队,半炷香后到。
"他将断枪横在膝头,"军爷可还能挥刀?
"刘寄奴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他反手拔出肩头断箭,带出的血肉溅在雪地上,瞬间被寒风冻成朱砂似的冰珠。
第一匹马出现在山岗时,陈昭正把五铢钱含在舌底。
母亲缝钱时说过,绝境里含着铜钱,阎罗殿前也有买路财。
可当氐人骑兵的弯刀劈下时,他满嘴都是铁锈味——那不是铜臭,是刘寄奴的环首刀格住利刃迸出的火星。
"蹲下!
"陈昭应声滚倒,断枪刺入马腹。
战马哀鸣着人立而起,将骑兵甩进腐尸堆。
他扑上去时,看见对方颈间挂着串人耳骨链,最末那只还粘着翠玉耳坠——正是妹妹被掳那日戴的。
锈枪捅进咽喉的瞬间,温热血浆喷了满脸。
陈昭死死盯着那串耳链,首到刘寄奴的刀光掠过,耳骨连同皮绳齐齐断裂。
"接住!
"血人般的大汉抛来弯刀,"会骑尸么?
"陈昭愣怔地看着倒地战马。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拎着后颈甩上马背。
刘寄奴单臂控缰,受伤的腿竟还能夹紧马腹。
余下三名骑兵包抄而来,狼牙箭擦着耳际飞过。
"抱紧马颈!
"吼声震得耳膜生疼。
陈昭俯身时看见雪地上诡异的反光——那是冰层下的芦苇荡。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父亲教的渔猎陷阱。
"往左!
冰薄!
"战马长嘶转向,追兵应声落水。
冰面炸裂的轰鸣中,陈昭攥紧缰绳,掌心木刺扎进血肉。
背后传来刘寄奴的大笑:"好小子!
叫什么名字?
""陈昭!
光昭西方的昭!
""记住了!
"大汉挥刀劈断追来的套索,"到了京口,请你吃炙豚肉!
"雪原尽头泛起青光,建康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摇晃。
陈昭舔了舔唇间铜钱,尝到铁锈混着血腥的滋味。
怀中的黍饼硌着胸口发疼,他突然想起该给妹妹留半块。
当第五支箭射中马臀时,刘寄奴突然将他推下马背。
陈昭在雪地里翻滚数圈,抬头看见大汉独自冲向坡顶的烽燧。
残破的"晋"字旗下,隐约有玄甲闪动。
"北府军!
"嘶吼声惊起寒鸦,"广陵刘寄奴在此!
"回应他的是漫天箭雨。
陈昭蜷缩在枯树后,看着那人挥舞断刀的身影渐渐被羽箭淹没。
舌底的铜钱不知何时咬成了两半,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握紧弯刀正要冲出,忽闻雷鸣般的马蹄声自烽燧后涌来。
赤色大旗刺破雪幕,旗上金线绣的"谢"字耀如朝阳。
重甲骑兵洪流般碾过荒野,箭楼上的氐人哨兵瞬间被踏成肉泥。
陈昭怔怔看着旗下一员小将——银甲白袍,箭袖缠着素纱,分明是个女子。
"慕容垂的狗也配犯我疆界?
"清叱声响彻原野。
那女将张弓如月,一箭射落三百步外的氐人旌旗。
刘寄奴拄刀大笑:"谢家女公子来得正好!
且看我这新收的亲兵..."话音戛然而止,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陈昭扑过去时,看见他胸前插着半截箭杆。
女将策马近前,马鞭挑起少年下巴:"倒是副好骨架,可惜..."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陈昭腰间木牌上。
"琅琊王氏的部曲今晨来报,说左营全军覆没。
"镶玉的护甲擦过木牌,"你从何处得的死人东西?
"雪地泛起诡异的暖意,陈昭听见冰层下河水苏醒的声音。
他握紧半枚五铢钱,突然抓起刘寄奴的铜符:"参军事刘寄奴在此!
北府军规,见符如见将!
"女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身后转出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腰间佩着"陈郡谢氏"的玉牌:"确是刘参军印信。
玄帅有令,溃兵皆收编右营。
""慢着。
"女将突然掷来银质腰牌,"我谢道韫从不欠人情。
雪化前到乌衣巷谢府,给你换个干净出身。
"陈昭接住腰牌时,指尖触到冰凉的云纹。
他望向昏迷的刘寄奴,忽然将腰牌揣进死者怀中:"北府军只认血,不认玉。
"文士轻笑出声,抛来袋黍米:"有点意思。
这袋粮够你走到京口,若改主意..."他故意拉长语调,"琅琊王氏正在招书童。
"暮色西合时,陈昭背着刘寄奴走向京口。
雪地上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像拓在宣纸上的狂草。
怀中的黍米随步伐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该给妹妹取的正式名字。
"就叫你陈曦。
"他对着虚空呢喃,"晨曦破夜的曦。
"五里外的氐人残营突然腾起火光,隐约传来《无衣》战歌。
陈昭驻足回望,看见谢字旗在烈焰中翻卷如龙。
舌底残存的铜锈泛起甜腥,他知道自己再不会吐出这枚五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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