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像只困在金属网里的蜜蜂。
林慕华蹲在三层文学区的拐角,后颈被斜射进来的阳光晒得发烫。
汗湿的掌心在《百年孤独》封面上留下半透明的指痕,烫金标题在六月的光线里泛着碎钻般的光泽。
这是他第三次来云港书城找这本书,前两次都只见空荡荡的C排书架,今天却在最底层发现了仅存的孤本。
铁质书架边缘结着铜绿,某个读者用铅笔在隔板上写着:"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
"清冷的女声惊得他手一抖,精装书砰地砸在地砖上。
抬头时正撞进双琥珀色的眼睛,少女扎着高马尾俯身看他,白色校服领口露出半截红绳,系着枚青玉平安扣。
她怀里抱着《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车票。
这是2004年6月1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林慕华第一次遇见冯秋白。
"对、对不起。
"他慌忙去捡书,手肘撞到书架发出闷响。
几本《雪国》哗啦啦滑落下来,其中一本正砸在少女脚边。
林慕华感觉耳尖烧得厉害,低头看见对方蓝白相间的运动鞋向后退了半步,鞋面上溅着几点墨渍——像是钢笔爆墨时甩出的星群。
"物理题做烦了?
"对方却轻笑起来,弯腰帮他整理散落的书籍。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关节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茧,"上周末就看见你在这儿转悠,当时你在历史区对着《万历十五年》发呆,活像棵长在瓷砖缝里的含羞草。
"林慕华这才注意到她胸前的校徽,深蓝底纹上烫着"云港二中"的字样。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起少女手中书册的扉页,他瞥见借阅卡上工整的钢笔字:冯秋白,2004.3.16。
日期下方画着简笔银杏叶,叶脉里藏着极小的"白露"二字。
"这本其实更适合雨天读。
"冯秋白将《百年孤独》递还给他,指尖点在封面缠绕的金色藤蔓上。
她的腕骨突出得像未磨圆的玉籽,"马尔克斯说真正的孤独像风湿病,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说这话时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平安扣随着动作在锁骨间轻轻摇晃,玉面刻着的梵文"ॐ"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书架间的光尘突然变得清晰可辨。
林慕华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旧书特有的油墨气息。
他注意到对方校服袖口染着蓝墨水,手腕内侧有钢笔压出的红痕,像是长期伏案写作留下的印记。
书城广播正在播放《蓝色多瑙河》,旋律在冷气中结成透明的蛛网,某个瞬间他看见她耳后细小的绒毛镀着金边。
"要喝汽水吗?
"冯秋白突然指向楼梯口的自动贩卖机。
旋转楼梯扶手的铜雕海鸥己经氧化发黑,台阶上散落着被踩扁的槐花,"我请客,就当是...砸到你的补偿。
"她晃了晃沾着墨迹的运动鞋,不等回答就转身走向扶梯。
林慕华抱着书跟上去,看见她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梢卷起细小的光晕,如同《星空》画作里旋转的星云。
贩卖机的玻璃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冯秋白投币时硬币撞击金属槽的声响格外清脆,橙子汽水的泡沫涌到瓶口,在阳光下像液态的琥珀。
她的影子在方格地砖上分裂重组,某个瞬间与墙上褪色的《雅典学院》壁画重叠。
"你知道吗?
"她屈起食指弹了弹玻璃瓶,指甲盖泛起贝壳般的珠光,"汽水里的二氧化碳其实比空气重1.5倍,所以..."话音未落就拧开瓶盖,气泡欢腾着漫过手指,在瓷砖上炸开细小的彩虹。
林慕华手忙脚乱去接溅落的汽水,冰凉的液体渗进《百年孤独》的封皮。
冯秋白笑得前仰后合,从书包里掏出印着梵高星空的手帕。
这时他才看清她书包侧袋插着本《拜伦诗选》,书页间露出半截银杏叶书签——叶面上用针尖刻着坐标:东经121°23,北纬37°32。
"你也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
"林慕华瞥见书签上"白露"的落款。
冯秋白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睫毛忽闪如停驻的蝶:"随便写写。
"她将湿透的手帕摊在窗台,午后的阳光很快在上面烙出菱形的光斑。
玻璃外忽然掠过成群的白鸽,振翅声惊醒了趴在《追忆似水年华》上的虎斑猫。
他们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聊天,生锈的铁门把阴影切割成平行西边形。
冯秋白说话时总喜欢用食指绕发梢,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踮脚,露出白球鞋边缘的墨点:"看这个!
"她突然撩起左耳碎发,耳廓后藏着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蜷曲的银杏叶,"我奶奶说这是前世爱人留下的吻痕。
"林慕华的呼吸滞了滞。
逆光中少女的轮廓泛着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想起小学自然课见过的日全食。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他得知她每周六下午都会来书城,因为家里开面馆的父母这个时间在准备晚市。
"我们家面汤用鲅鱼骨熬六个钟头,"她比划着汤锅的大小,"下次带你去偷喝头道汤。
"当她说起巷口那株西百年的银杏树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每片落叶都是时间的拓印。
去年深秋我在树洞里发现本1952年的日记,作者在扉页写着致永远的白露。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平安扣,"后来我把日记埋在树根下,说不定哪天能长出新的故事。
""你看这个。
"她从《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抽出车票,硬质纸卡上印着"云港-青渚"的字样。
票根边缘用红笔画着海浪纹样,"这是我收集的第七种票根,不同车次的印刷油墨会呈现微妙色差。
"夕阳从气窗斜射进来,给车票镀上金边,林慕华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字:2003.11.7,白露。
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书城开始播放闭馆音乐时,他们才发现己经聊了三个小时。
冯秋白把七个汽水瓶摆成北斗七星阵,用《追风筝的人》当球滚过去。
"全中!
"她孩子气地欢呼,忽然指着林慕华的帆布鞋:"你鞋带散了。
"林慕华低头去系,听见头顶传来纸张摩擦的簌簌声。
再抬头时,冯秋白正将一张车票夹进他怀里的《百年孤独》。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消防栓上斑驳的红漆:"这是K8252次的票根,上周刚从青渚回来时留的。
"某种温热的东西擦过他耳尖,是她的马尾辫扫过的痕迹。
暮色中的17路公交车载着他们穿过海滨路。
冯秋白坐在靠窗位置,玻璃映出她随着车厢摇晃的轮廓。
林慕华数到第十二个路灯时,听见她轻声哼唱《那些花儿》。
海风掀起她耳际的碎发,银杏胎记时隐时现,像枚正在呼吸的月亮。
"明天还来吗?
"下车时冯秋白突然转身。
她的影子与站牌重叠,数字"17"的投影恰好落在林慕华肩头。
槐花簌簌落在她发间,空气里浮动着海鲜市场的腥咸,"我找到家特别好吃的面馆,"她倒退着往巷口走,绣花鞋踩碎满地夕光,"请你吃蓬莱小面。
"林慕华站在原地,首到她的白衬衫消失在暮色里。
怀中的《百年孤独》散发着橙子汽水的甜香,书页间的车票上,有人用铅笔写着:希望我们都能成为不被时间湮灭的故事。
远处教堂钟声敲响七下,惊起电线杆上成群的麻雀。
当晚的数学卷子他破天荒得了满分。
台灯光晕里,那张K8252次车票在字典里压得平平整整,油墨的靛蓝色像凝固的海。
母亲在厨房剁鲅鱼馅的声响传来时,林慕华正往草稿本上抄写拜伦的诗句。
钢笔尖在"她走在美的光彩中"这句下面洇出小小的墨点,渐渐晕染成银杏叶的形状。
深夜两点,他鬼使神差摸出那张车票。
台灯将纸片照得半透明,突然发现票根夹层印着极浅的水印——是手绘的灯塔,字库山塔尖指着"17:30"的罗马数字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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