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发现那天,好多人过去看热闹,俺就壮着胆子过去看了一眼,俺滴娘类!
己经没有人样了,都泡浮囊了!”
天刚落黑,梁霞子坐在自家门口上择菜。
手里的韭菜只有一抓长,嫩绿纤细还没有到季,要是自己嘴馋说什么也舍不得,可昨天镇上有人捎话,说孩子们今天回来,当奶奶的疼孙子就割了两垄地。
邻居张二婶扛着锄头,黄胶鞋上都是泥泞,刚从地里回来,来不及进家门就跟梁霞子搭上了话。
“听你说的,还怪渗人嘞。”
梁霞子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张二婶放下锄头拄着:“那天你没去看看?”
梁霞子摇摇头:“没有,我家男人不让,怕冲撞上。”
张二婶露出晦气的表情:“还是你们家的那口子有远见,现在俺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连着好几天做噩梦,半夜风大点,总觉得院里有动静,心口就一阵发慌!”
梁霞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婶你怕什么嘞?”
“是这么个理儿。”
张二婶立刻平和了不少。
“说起来那个女娃也是个可怜人呐,我记得那长的还挺俊俏,名声臭了也不愁嫁,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梁霞子想起了什么:“几时下葬?
听说了没有?”
张二婶撇嘴:“下什么葬,还在河里面泡着呢。”
梁霞子汗毛耸立的问:“没捞上来?”
“谁敢呀?
尸体飘在河沟子里首打转。
村里胆子最大的宋驼子,在河沿上喝了半斤烧刀子,愣是没敢下水!。”
张二婶说起这个来精神抖擞,抿着嘴颇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气:“说因果太大,怕接不住。”
梁霞子傻眼了:“就这么让女娃子在河沟子里泡着,这像什么话?”
“胡家出了两百块,让宋驼子想想办法,他又给自己灌了半斤烧刀子,用渔网将那女娃给兜住了,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打发村里的去镇上请高人咧。”
张二婶突然压低声音:“你猜什么着?
第二天连人带网都不见了。”
梁霞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感觉风里透着一股阴冷。
“你男人回来了,俺也该回去做饭了。”
张二婶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骑着凤凰牌大梁自行车风尘仆仆的往家赶,于是扛起了锄头结束了聊闲篇。
“他婶也在。”
老汉抬起右腿,绕过自行车的后座,惯性的向前快走了几步,隔着七八米打招呼。
“诶!
春生回来了。”
张二婶应了一句,转身进了自家门。
“孩子还没到家?”
赵春生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听见媳妇嗯了一声,点点头进院子把脏兮兮的手洗了一下,露出满是老茧的粗糙,蹲下来捡起一把韭菜帮媳妇择菜。
他是个泥瓦匠,本分、勤快,是村里人的评价。
“刚才在聊什么呢?
他二婶神神秘秘的,看见我就走了。”
“还能聊什么?
老胡家干下的亏心事!”
梁霞子手里的活儿不停,连连摇头:“听说那女娃尸体还没有打捞上来,不知道又冲到哪个河沟子里了。”
赵春生木讷的脸上,出现一抹痛心,低声咒骂:“缺德缺大了,迟早遭报应!”
“但愿吧。”
梁霞子:“这些年,姓胡的一家没少为非作歹,在河边开沙场到处挖,大水一冲,到处都是河沟子,淹死好几个了!
背地里谁不戳着他家的脊梁骨骂?”
“可这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天真是瞎了眼?”
她不理解的摇头。
“没到时候呢。”
赵春生不以为然的驳了一句。
“那女娃挺着个大肚子,堵着姓胡的家门口几天几夜的闹,但凡姓胡的出点钱安置一下,女娃也不至于想不开投河。”
梁霞子摇头道:“真是丧良心!”
“我看到不是心疼钱,姓胡的靠老丈人发家,背地里到处撩拨,当面一个钢镚也不敢给别的女人花。”
赵春生放下了手里大家韭菜,掏出烟袋来,给铜锅里填上烟草,点燃吧嗒吸了一口,道:“这钱到底是出了,听说搁着中间人,给女娃家里送了两千块!”
“两千?
一条人命呀!”
这年头虽然不缺万元户了,但这也不是个小数目,梁霞子都有些羡慕了,可一想那是人命钱,心里五味杂陈,默然片刻后看着自己男人:“要是姓胡的糟践的是咱家闺女,拿了这个钱,你会善罢甘休不?”
“净说屁话!”
赵春生不喜欢听了,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把铜锅烟袋往墙上磕的当当作响,烟灰跟火星子都飞了出来:“真要糟践的是咱家娟儿,今天晚上的饺子就不用借鸡蛋了!”
“——吃肉馅!”
梁霞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女人呀,就图个依靠。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跟孩子说。”
赵春生皱着眉补充道:“尤其是青藤娃,这孩子心肠软,不知道村里的厉害!
咱赵家是小门小户,虽然不怕胡家,可也不要招惹的好。”
梁霞子想起了几天前的事,自家小孙子见那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可怜,给人家搬了个马扎,还送了一包饼干。
当时胡家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藏着刀子。
就因为这件事,赵春生将孙子们一起打发到了镇上舅爷家帮忙。
“你不说我也知道,青藤娃心肠软还胆子小,要是知道那个女娃投河,吓出个好歹来。”
她起身拍怕身上的泥,准备洗菜剁馅,突然看见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从远处传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嘴上却嫌弃的道:“造反派回来了!”
“爷爷!
奶奶!”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西个孩子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满脑门的汗珠子。
三男一女。
最大的少女十六七岁,正在上高中,最小的孩子也有十二岁,正在念小学。
“老舅爷给买的车票,坐公交回来的!”
“还给我们拿了好多好吃的!”
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都是鸡蛋糕、南瓜饼等零食,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
“青藤娃呢?!”
赵春生露出怒容,忍不住瞪眼,五个孙子回来西个,搁谁也上火。
“蕾子!
兵子!
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老舅爷喜欢青藤娃,把他给留下了?”
梁霞子也赶忙问道,青藤娃是她小儿子的孩子,夫妻两口子在城里工作,今年夏天送回来让自己照看。
那孩子没在村里待过,因此老两口格外操心。
“不是!
一起回来的。”
蕾子是最大的少女,正在上高中,嘴里吃着鸡蛋糕,含糊不清的:“青藤娃在村口河沿上遇见个朋友,说让我们先回来,应该也快到家了。”
“朋友?”
赵春生跟梁霞子交换了个眼神。
这娃刚来村里半个月,就交到新朋友了?
城里娃就是招人稀罕。
“这孩子,天都黑了不着家!”
赵春生终究不放心,推着自行车道:“我出去找找!
你们先吃。”
正准备出去,就看见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过来,正是最担心的青藤娃。
“爷爷、奶奶!”
赵青藤只有十二岁,身高己经有一米六五,只不过看上去有些单薄,眉清目秀的样子,笑起来格外讨喜,不好意思的道:“本来给你们带了东西吃,在村口遇见朋友都送人了。”
“有这份心就行了。”
赵春生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其他孙子、孙女,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一个个跟饿死鬼托生般,让他一阵嫌弃的往家里轰:“没出息的东西,赶紧洗洗,等着吃饺子!”
孩子们得知吃饺子,一个个乐坏了。
梁霞子转身进家,忙着调馅和面准备包饺子。
孩子们在院子里嬉嘻打闹。
灶台里添火的赵春生看见这一幕,龇着一口老黄牙笑了。
家里的姑娘嫁出去了,两个儿子在身边虽然没多大出息,看家守业还算本分,最小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入伍,现在提了干,虽然不能经常回来,可在村里给自己赚足了脸面。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平安顺遂。
守着一亩三分地,再加上泥瓦匠赚的钱,足够生活。
闲暇的时候含饴弄孙。
活到这个份上,他知足!
“青藤娃交到新朋友了?”
“嗯!”
“改天让人家来家里玩。”
赵春生抽着烟袋,教孙子农村里的人情世故。
“叫了。”
赵青藤点点头,道:“她说肚子太大不方便,待会儿过来坐坐。”
赵春生瞬间哑巴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正在捏饺子的梁霞子停了手中的活儿,转头道:“你朋友是哪个?”
“呜呜呜呜——汪!”
邻居家的狗叫了,而后在村里连成一片。
赵青藤刚想要回答,听到动静转头,指着门口。
“——她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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