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谢清影腕间的银铃突然炸成齑粉。
她正伏在崇政殿的蟠龙藻井之上,琉璃瓦的寒气渗进骨髓。
三日前种下的"听风蛊"在耳中躁动,将百丈外羽林卫的甲胄摩擦声放大成惊雷。
指尖抚过腰间玄铁令牌,九头鸟图腾的凹陷处还沾着酉时斩杀的那个探子的血——那人是太子近侍。
"阁主,朱雀灯移位了。
"暗卫惊蛰的声音混着蛊虫振翅声传来。
谢清影望着西偏殿突然熄灭的宫灯,舌尖顶住齿间藏着的蛊丸。
这是阿姐当年送她的及笄礼,用天山冰蟾与忘川水炼成的保命符。
此刻却在她喉间烧出灼痛,仿佛预兆着什么。
瓦当上的青苔毫无征兆地疯长,缠住她脚踝的瞬间,谢清影终于看清那些"青苔"的真面目——数以万计的碧眼蛊虫正啃噬着梁木。
她反手掷出袖中薄刃,刀锋割裂的却不是虫群,而是月光。
被劈开的月轮里跌出个绯色身影,谢清欢手中的青玉剑柄与她腰间佩饰发出共鸣。
姐妹俩腕间的银铃同时震颤,惊得檐角铜铃齐声哀鸣。
"阿姐来送嫁妆?
"谢清影勾起染血的唇。
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正悄悄捏碎蛊囊,却见谢清欢的裙裾下钻出条赤链蛇——那是她们十岁那年共养的蛊王。
赤链蛇突然人立而起,露出腹部的金色鳞片。
谢清影瞳孔骤缩,这是蛊王示警时才有的异象。
未等她反应,崇政殿七十二盏长明灯同时爆燃,火舌舔舐的梁柱间竟浮现出血色符咒。
"快走!
这是双生祭坛!
"谢清欢的警告被淹没在瓦当崩裂声中。
谢清影旋身避开坠落的蛊虫雨,却见妹妹方才所在的位置显出七星灯阵——正是三年前她们在谢家宗祠见过的夺命阵法。
当第七滴血落在青铜檐铃上时,整座宫殿突然翻转。
谢清影的剑尖刺入的并非砖石,而是面巨大的水银镜。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她的倒影,而是戴着鎏金凤冠的谢清欢。
她看见阿姐的婚服下摆浸在血泊中,那些血珠正逆流着爬上嫁衣,绣成振翅欲焚的朱雀。
"清影,接剑!
"真正的谢清欢破镜而出时,谢清影才发现自己握着的是青玉剑柄。
双剑合璧的刹那,镜中世界轰然崩塌,露出底下深达百尺的青铜祭坛。
坛中央供着的不是神主牌,而是尊三头六臂的诡谲神像——每张脸都是她们的模样。
"二十年了,谢家的女儿终究逃不过。
"沙哑笑声从神像腹中传出时,谢清影的守宫砂突然灼如烙铁。
她看着妹妹后颈浮现的朱雀纹,突然记起宗族密卷上的记载:双生祭启,必以谢氏处子血为引。
赤链蛇突然暴起咬住神像左眼。
趁着这个间隙,谢清欢扯开衣襟,心口处的蛊纹竟与祭坛图腾完全契合:"当年母亲不是病逝,是成了活祭品!
快毁掉蛊鼎!
"子时的暴雨来得蹊跷,竟带着铁锈味。
谢清影的薄刃贯穿最后一名影卫咽喉时,终于看清他铠甲下的纹身——无间阁的九头鸟图腾。
这个发现比伤口更痛,她想起三日前阁中传来的密令:"杀太子者,赐解蛊丹。
""你们连自己主子都分不清?
"谢清欢的讥讽混在雨声中。
她正用染血的指尖在宫墙上画符,那些朱砂符咒遇雨不化,反而招来更多嗜血蛊虫。
谢清影忽然明白,今夜根本不是刺杀,而是针对双生子的献祭。
当萧景淮的剑锋穿透她肩胛时,谢清影在剧痛中嗅到熟悉的沉水香。
这味道她在无数个噩梦里闻过——十岁那年闯入谢家屠戮满门的黑衣人,袖口就藏着这种混着蛊粉的异香。
"殿下果然擅长恩将仇报。
"她故意让剑锋更深三寸,借着贴近的机会,终于看清他瞳孔中游走的金线蛊虫,"用噬心蛊操控朝臣的感觉如何?
"萧景淮的低笑震得她伤口发麻:"不及谢姑娘用移形蛊冒充太子妃精彩。
"他指尖突然亮出枚银铃,正是她及笄那年谢清欢所赠的信物。
赤链蛇在此刻发起突袭。
混乱中谢清欢的剑锋偏了半寸,挑开的不是太子咽喉,而是他腰间玉带。
羊脂玉佩坠地的脆响里,谢清影看见萧景淮锁骨处的九头鸟刺青——与无间阁主令上的图腾分毫不差。
朱雀门在寅时初刻轰然洞开,门缝里渗出的却不是天光,而是粘稠如蜜的血雾。
谢清欢戴着玄铁面具站在尸山上,脚下踩着钦天监少司命的头颅。
她学着妹妹惯用的慵懒语调,将染血的宫灯掷向追兵:"本座的人头,尔等也配取?
"真正的谢清影却在血雾深处呕出蛊虫。
她看着水中倒影逐渐变成阿姐的模样,终于明白互换身份时谢清欢喂给她的不是毒药——那半碗心头血里混着移形蛊母虫。
"双生劫,生死蛊,原来我们才是药引。
"她摩挲着突然出现在腕间的凤纹,这是成为太子妃的烙印。
宫墙外忽然飘来熟悉的沉水香,萧景淮的玉辇碾过满地蛊虫残骸停在十步开外。
他掀帘时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属于无间阁主的玄铁链正在凤纹烙印上烙出新痕。
"爱妃的守宫砂,颜色甚美。
"当他冰凉指尖划过伪装的朱砂痣时,谢清影在剧痛中听见蛊虫交尾的窸窣声。
这痛楚与十三岁那年被种下同心蛊时如此相似,只是这次,她看清萧景淮颈侧跳动的不是血脉,而是条正在蜕皮的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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