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宅惊变(1982年·晋中)陈青阳总记得那个泛着桐油香的黄昏。
他蹲在榆木方桌前临摹《张迁碑》,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出点点墨痕。
八仙柜顶的老式收音机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混着檐角铁马叮当声,惊飞了院里啄食的麻雀。
父亲陈怀山摘下玳瑁眼镜,用袖口擦拭着玻璃柜里的青铜簋——那是祖上在平遥当票号掌柜时收的冥器,簋腹的饕餮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阳仔,过来搭把手。
"母亲赵慧兰端着竹簸箕跨进堂屋,新收的黍米粒滚落在青砖地上。
十六岁的少年刚要起身,忽听院门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踩着满地白蜡树叶闯进来。
为首的黑脸汉子袖口露出半截纹身,陈青阳后来才明白那是洛阳铲与罗盘的图案。
"陈老师,省博物馆的战国鼎该物归原主了吧?
"那人指节叩着玻璃柜,震得青铜簋嗡嗡作响。
父亲突然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向玻璃柜。
在纷飞的玻璃碴中,陈青阳被母亲推进里屋。
他透过雕花门缝看见父亲从簋腹暗格里抽出个油布包,鼎身错金银的蟠螭纹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带着鼎从后门走!
"父亲的嘶吼混着瓷器碎裂声。
陈青阳被母亲拽着狂奔过菜畦时,身后传来卡车撞塌院墙的巨响。
母亲将他推进地窖的瞬间,他瞥见那个黑脸男人举着改锥捅进了父亲脖颈。
---地窖里的霉味浸透了他的蓝布衫。
首到月上中天,陈青阳才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拽出来。
祖父陈守拙提着煤油灯,灯影里浮动着老人左脸的刀疤——那是当年在云冈石窟追盗墓贼留下的。
"你爹把鼎交出去了?
"老人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见少年摇头,他浑浊的眼珠陡然亮起来,转身从鸡窝里刨出个蓝布包袱。
陈青阳后来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祖父抖开包袱皮,露出个沾着鸡粪的青铜鼎,鼎耳断裂处露出新鲜茬口。
当夜祖孙俩坐着驴车往介休老宅逃。
陈青阳蜷在干草堆里,听见祖父和车夫用切口交谈:"三更天走霍山道,遇着亮堂的别停轱辘。
"他攥着母亲临别塞给他的钢笔,笔帽上还沾着父亲的血。
---介休老宅的阁楼藏着另一个世界。
在结满蛛网的樟木箱里,陈青阳翻出了民国版的《阳宅三要》,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地契——那是曾祖父买下洪山窑址的凭证。
祖父每晚在厢房摆弄些古怪物件:用犀牛角雕的旱罗盘、缠着红绳的探阴爪,最奇的是个灌满水银的铜球,祖父说这叫"地脉仪"。
转学手续办完那天,陈青阳在阁楼有了惊人发现。
挪开瘸腿的条案,墙皮剥落处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半卷《撼龙经》手抄本。
当他借着天光辨认"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时,瓦片突然响了三声。
祖父幽灵般立在梯子下,手里端着碗刀削面。
老人盯着他手里的书卷,忽然笑起来:"你爹当年也在这找到的。
"面汤热气蒸腾中,陈青阳第一次看清祖父的右手——小指齐根断去,伤口像条盘曲的蜈蚣。
---九月开学那天,陈青阳在县一中布告栏前遇见了沈秋月。
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踮脚抄写物理竞赛名单,蓝布裤脚沾着粉笔灰。
他嗅到淡淡的雪花膏香气,混杂着油印试卷的墨味。
沈秋月转身时撞落了他怀里的旧书包,罗盘从《数理化自学丛书》里滚出来,磁针在青石板上颤动着指向坤位。
"你会看风水?
"少女眼睛亮得像黑瓷片。
陈青阳慌乱地抓起罗盘,却没注意别在书页间的青铜簋拓片飘落在地。
那张绘着饕餮纹的宣纸,后来成了串联两人命运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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