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市第三中学的开学典礼刚结束,初二(15)班的电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把数马老师手里的点名册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九月的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窗帘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数马老师——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班主任用板擦重重地敲了三下讲台,粉笔灰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烟雾。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马航!
"数马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开学第一天就睡?
要不要我帮你把枕头拿来?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马航慢悠悠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右脸上还留着校服拉链压出的红印,几根呆毛倔强地翘着。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老师,我这叫沉浸式学习法...魏老师上周不是说要调动所有感官吗..."李毅——这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的阳光男孩转过头,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同桌黄奕:"哎,你看社马今天那条领带,是不是比上学期那条锦鲤戏水更夸张了?
"黄奕没有立即回答。
他正用一支英雄牌钢笔在《道德经》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奇怪的思维导图,墨水有些洇开,把"考试制度"和"蝴蝶效应"两个词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阳光照在他略显凌乱的刘海上,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喂,数马上周发的数学预习卷子你做完了没?
"李毅压低声音问道,同时警惕地瞄了一眼讲台方向。
黄奕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我在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还没等李毅反应过来,他己经举起了右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画符时沾上的朱砂。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后排传来几声"又来了"的嘀咕,思雨——那个总是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的女生轻轻叹了口气,把垂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杨蔡则默默翻开了数学课本,眼镜片上反射着冷光——每次黄奕开始提问,这节课就别想按进度上了。
数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这次又是关于蚂蚁社会结构的?
""不是。
"黄奕站起来时不小心撞到了课桌,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的校服袖口沾着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墨水和早餐酱油的混合物。
"老师,我在想,如果教育的根本目的是让人获得幸福,为什么我们要用标准化的考试制度来...""叮铃铃——"下课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数马如释重负地合上教案:"这个问题...嗯...很有深度。
下节社会课你可以请教社马。
"他快步走向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数学预习作业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位于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五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粉笔灰的味道。
数马正在批改昨天的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社马——那位总是穿着中式立领衬衫的老教师,正端着印有"桃李满天下"字样的保温杯看报纸,杯子里飘出茉莉花茶的香气。
最年轻的英语杨老师今天扎了个高马尾,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
"你们班那个黄奕啊,"数马把点名册重重拍在桌上,惊飞了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开学第一课就问为什么要有统一考试制度。
"社马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镜片上方的眉毛己经有些花白:"上个月他追着我问能不能用《道德经》里的无为而治来解释现代社会管理。
"老人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看,这是他交的额外作业,《论庄子齐物思想与当代社会公平》。
"科学郑老师——这位总是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教师头也不抬地说:"这算什么,他上次交的生物实验报告,讨论的是实验室小白鼠是否具有自由意志。
"她推了推眼镜,"我给了他满分,但批注是请先掌握基础实验步骤。
"数马突然笑出声,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至少他数学作业都按时交...虽然每次最后都要写句批注。
"他翻开一本作业本,指着末尾的一行小字念道:"数学之美在于其不完美,就像人生..."英语杨老师转了转椅子,她今天涂了淡淡的橘色指甲油:"说真的,这孩子英语要是能像他社会学那么强..."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成绩单,"看看这偏科程度:社会92,科学88,语文83,数学81,英语76。
"五个老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吵架。
"潜力股啊。
"社马吹开保温杯里的茶叶沫,茉莉花的香气顿时浓郁起来,"就是心思太飘。
上周交的论文引用了《周易》《论语》和《社会契约论》,结果把卢梭的生卒年份都写错了。
"语文魏老师放下正在批改的作文本,她今天戴了一条淡紫色的丝巾:"我倒喜欢他作文里那些奇思妙想。
"她翻开一本标着"黄奕"的作文本,"上周的《庄周梦蝶新解》,虽然偏题,但论证过程很有深度。
"数马揉了揉太阳穴:"问题是下周就要月考了,他还在研究什么考试制度的哲学困境..."年轻班主任的视线落在办公室墙上的成绩排行榜上,黄奕的名字卡在中上游的位置,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食堂的塑胶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油腻香气。
黄奕端着印有校徽的蓝色餐盘,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餐盘里的番茄蛋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边!
"李毅在靠窗的位置挥手,他旁边是正在打瞌睡的马航。
黄奕刚坐下,对面就"咚"地放下一份餐盘——叶礼墩穿着培优班特有的深蓝色校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打完篮球。
"听说你又把数马问住了?
"叶礼墩往嘴里塞了块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妈说你再这样下去...""会被现实毒打,我知道。
"黄奕用筷子在米饭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几粒米饭粘在了筷尖上,"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科学课教我们质疑,社会课教我们批判性思维,可一到考试...""就要填标准答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思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餐盘里的青菜豆腐摆放得像色谱图一样整齐,连米饭都被压成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
杨蔡推了推眼镜出现在思雨身旁,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顺便提醒,下周英语小测重点在第三单元。
"他看了眼黄奕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而你连单词表都没背完吧?
""你们培优班的别来炫耀!
"马航突然像充了电一样坐首身子,声音大得引来隔壁桌几个A班学生的侧目。
白璐就坐在其中,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马尾,发梢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似乎对餐盘里的胡萝卜很感兴趣,但耳朵却明显往这边偏了偏。
黄奕突然放下筷子,金属与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知道道家怎么看待考试吗?
《庄子》里说...""停!
"李毅做了个暂停手势,"先吃饭,你的红烧肉都要凉了。
"他指了指黄奕餐盘里己经凝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肉块。
夕阳把青云观的飞檐染成了金色,几只鸽子在檐角"咕咕"地叫着。
黄奕蹲在青石台阶上,书包随意地扔在一旁,压住了几株从石缝中钻出的蒲公英。
章堇微——这个比黄奕矮半个头的小道童,正小心翼翼地给铜香炉更换香灰。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灰色道袍,袖口用布带束着,动作却出奇地灵活。
"所以呢?
"章堇微头也不抬地问,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你问出答案了吗?
""没有。
"黄奕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己经卷边的社会学课本,封面上贴满了便利贴,"但社马说,期末论文可以写老庄思想对现代社会治理的启示。
"他的手指在"社会治理"西个字上轻轻摩挲,指腹沾上了些许铅笔灰。
章堇微突然用拂尘轻轻敲了下黄奕的头,拂尘上的马尾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你英语卷子上的红叉,"小道童撇撇嘴,"都快比太极图的阴阳鱼多了。
张道长昨天还说,修道之人也要先过考试这一关。
"黄奕摸着被敲的地方傻笑,突然他的目光被校门口的一个身影吸引——白璐抱着几本书走过,阳光给她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看向道观方向,目光在黄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转回头快步走开了。
章堇微顺着黄奕的视线望去,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同学。
"黄奕迅速低头翻书,耳尖却悄悄红了。
一阵风吹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一幅插图上——庄周正化作蝴蝶,翩然飞向远方。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