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的日头毒得能晒裂蛤蟆皮,王老蔫弓着腰给玉米间苗。
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在泛白的65式军裤腰上洇出地图。
远处二踢脚炸响的瞬间,他本能地扑进垄沟,右手己经摸到后腰——那里本该别着五西式。
"老蔫叔!
乡里送化肥的来啦!
"会计小李的破锣嗓子惊飞了田埂上的蚂蚱。
王老蔫首起腰,迷彩汗衫后背结着盐霜,像撒了把粗粝的星子。
村委会的东风卡车突突冒着黑烟。
村长张富贵腆着肚子下车,鳄鱼皮鞋踩在牛粪上也不嫌腌臜:"老王啊,你承包这五十亩盐碱地,乡里可是顶着压力..."王老蔫没搭腔,锃亮的锄头继续亲吻板结的土坷垃。
锄刃上沾着的不是草汁,是越战时浸透雨林腐叶的锈红。
他总觉着这三百块钱买的二手锄头,比当年握过的钢枪还沉。
日头偏西时,村头老槐树下来了个卖冰棍的。
王老蔫摸出军用水壶灌了口井水,铝壶底刻着的"者阴山主峰"硌得他掌心生疼。
树荫里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嚼舌头:"当兵当傻了,三十八了还打光棍..."话头被突突的拖拉机声碾碎。
王老蔫抬头,看见自家篱笆墙外停着辆红头拖拉机。
驾驶座跳下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后生,眉眼神似他牺牲的战友大刘。
"爹!
"后生噗通跪在晒得滚烫的土路上,"娘临死叫我来寻你..."王老蔫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
他分明记得复员那年,邻村说亲的赵寡妇挺着大肚子被赶出祠堂时,自己往她包袱里塞了十斤粮票。
算起来,那孩子该有..."这是你儿保国。
"村支书不知何时冒出来,手里捏着张泛黄的过继文书,"当年你给赵桂枝的粮票,按市价能折两亩水浇地呢。
"保国脖颈上的银锁片晃得人眼晕。
王老蔫摸出铜烟锅,弹壳改制的烟嘴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他看见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像极了者阴山雨夜里的信号弹。
当夜起了风。
王老蔫蹲在灶台前烧火,火钳子搅动灶灰的节奏跟当年排雷一个样。
保国在里屋睡得鼾声震天,磨牙声里带着股狠劲。
后半夜突然电闪雷鸣。
王老蔫摸黑查看粮囤时,瞥见保国在院墙根刨坑。
闪电劈下来的刹那,他看清那小子怀里揣着的,分明是自己锁在樟木箱里的军功章!
"爹...爹我错了!
"保国抖得像筛糠,"我就想看看金疙瘩..."王老蔫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进屋。
煤油灯下,三等功证书里掉出张照片:二十岁的他背着枪站在焦土上,背后是烧成骨架的芭蕉树。
照片背面洇着团褐色,不知是血迹还是茶渍。
"这是你李叔。
"他摩挲着照片上缺了半只耳朵的战友,"替我挡了弹片。
"保国突然盯着他左肋:"爹,你这疤..."雷声淹没了后半句。
王老蔫套上汗衫,肋下的刀疤像条僵死的蜈蚣。
那是丛林战时越南人送的"勋章",比兜里揣着的功勋章更烫肉。
第二天开荒,锄头撞上个硬物。
王老蔫扒开土坷垃,半顶日军90式钢盔咧着獠牙。
铁锈里嵌着枚带牙印的银元,背面菊花纹上沾着黑褐色的垢。
保国凑过来看热闹,突然惨叫一声栽进垄沟。
王老蔫扒开他裤腿,看见两个发紫的牙印正往外渗黑血——是土布袋蛇!
"别动!
"王老蔫掐住保国手腕,浑浊的眼珠突然精光暴射。
他俯身就要去吮伤口,保国却猛地抽回手:"叔!
你牙龈出血!
"两人拉扯间,蛇毒己顺着青筋爬上小臂。
晒谷场蒸腾的热浪里,王老蔫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保国给他补屋顶时说的话:"要是我哪天被蛇咬了,您可千万用不得土方子。
"年轻人说这话时正踩着梯子,手里瓦刀敲得叮当响,后脖颈上结着层薄霜。
现在那截发紫的手臂正在他怀里渐渐发沉。
王老蔫扯下裤腰带扎紧保国上臂,背起人就往村卫生所跑。
午后两点钟的日头白得晃眼,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
"叔...喘不上气..."保国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王老蔫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腰侧往下淌,低头看时,发现年轻人嘴角溢出的黑血正滴在刚抽穗的稻田里。
穿白大褂的医生捏着保国眼皮看了看,转身去拿搪瓷缸子泡茶。
"准备后事吧。
"缸子里浮着层茶碱,像浑浊的琥珀。
王老蔫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他抖着手去掏帆布包,霉变的纸币混着粮票撒了一地:"您再看看!
孩子才二十八,媳妇刚怀上..."走廊里飘来红烧茄子的香味。
穿胶鞋的护士提着暖水瓶经过,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湿漉漉的痕迹。
保国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带翻输液架,葡萄糖瓶子在地上炸成晶亮的碎片。
深夜十一点西十七分,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拖出长音。
王老蔫把保国渐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听见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抱着高烧的保国翻过三道山梁求医,怀里的孩子烫得像块火炭。
十六个抬棺人踩着《大悲咒》的调子往祖坟走,纸钱在晨雾里翻飞如灰蝶。
走到老槐树底下时,左侧抬棺杠突然咔嚓断裂。
棺材斜斜卡在树杈间,保国的寿鞋从棺缝里露出来,鞋底还沾着晒谷场的泥。
王老蔫突然发出声野兽般的嚎叫。
他扑上去用肩膀顶住棺木,指甲在柏木板上抓出深痕。
抬棺的汉子们看见这个佝偻了半辈子的男人,后颈暴起的青筋像盘踞的蛇。
当天下午,有人在东沟崖看见王老蔫抡着镐头刨蛇洞。
他专挑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进山,说要把地气晒透。
有天暴雨冲垮了崖壁,人们从塌方的土堆里扒出他时,发现他怀里死死搂着个陶罐,罐底沉着七枚蛇蛋。
我蹲在水泥搅拌机旁啃冷馒头时,总看见王老蔫在三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晃悠。
安全绳在他腰间松垮垮地耷拉着,活像条蜕下的蛇皮。
有次刮大风,他踩着钢管焊接的缝隙走,手里托着盒饭稳得像端着牌位。
包工头说他专接别人不敢干的活:掏化粪池、爬高压电塔、拆危房承重墙。
发薪日别人去喝酒,他就蹲在工棚门口数钱,蘸着唾沫一张张捋平,说要给保国家的崽子攒学费。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材料堆后面撞见他对着手机视频抹眼泪。
巴掌大的屏幕里,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正在背《三字经》,奶声奶气地管他叫爷爷。
北风卷着雪粒子往工棚里灌,他破棉袄袖口钻出的棉絮像开败的蒲公英。
我给保国坟头添土时,看见王老蔫坐在墓碑后面编竹篓。
篾条在他指间翻飞如白练,编到篓口时突然换成血红篾片,蛇信子似的探出来。
"这是给妞妞编的。
"他往篓里放了个油纸包,我闻见槐花蜜的甜香,"明天她过生日,该换牙了。
"下山路上,老家伙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给我。
糖纸被体温捂得发软,剥开时黏在指腹上,像撕下一小块晚霞。
转过山坳时,我回头望见墓碑前那束野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盘随着山风轻晃,像是保国在点头。
腊月十八的月亮像把豁口的镰刀,把李家庄的麦秸垛割成参差的影子。
王老蔫踩着咯吱作响的棉鞋,粪叉子挑着的荆条筐里,冻硬的驴粪蛋撞出闷响。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他脖领里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还是前年村长家发丧时捡的孝衫改的。
"哇——"猫崽似的哭声从麦垛后头飘过来。
王老蔫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荒郊野地的,谁家牲口下崽子也不挑时候。
他攥紧粪叉往前探,破棉鞋陷进半尺厚的雪窝子。
麦秸垛背风处,蓝印花布裹着团东西。
王老蔫拿粪叉挑开积雪,月光正好漏在那张青紫的小脸上。
女婴的嘴像离水的鱼似的一张一合,脐带茬子上的血珠子冻成了红玛瑙,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造孽哟..."王老蔫蹲下身,粪叉子当啷掉在冻土上。
他手指头刚碰到孩子脸蛋,就被冰得缩回来。
破棉袄里掉出张黄表纸,歪歪扭扭写着"戊寅年腊月十八亥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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