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龙井茶香,在书法教室的雕花木窗上织出朦胧的纱帘。
楼雨眠跪坐在蒲团上,虎跑泉水调开的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洇开,笔尖悬在“永和九年”的“年”字尾锋,迟迟落不下去。
樱花礼堂飘来的吉他声忽远忽近,任疏寒试音时的低语混着《兰亭序》的旋律,像羽毛搔过她耳尖——他今天换了套定制西装,翡翠袖扣在阳光下折射出竹节纹路,那是苏州玉雕大师用明代陆子冈的刀法刻的传承信物。
两个月前的运动会恍如昨日。
160斤的她蜷在主席台阴影里,素描本上“任疏寒”三个字被汗水晕成灰色的云。
纪梵希衬衫的袖口在他扶起摔倒选手时翻卷,露出一截劲瘦手腕,和田玉平安扣的红绳刺得她眼底发疼。
昏倒前最后的画面是担架旁碎裂的翡翠镯,母亲用金缮技艺修复时,大漆混着金粉在裂纹里流淌:“真正的美不在完整,而在破碎后的重生。”
此刻的楼雨眠解开月白襦裙束腰,48公斤的腰肢比青瓷笔洗的弧线更流畅。
新买的点翠发簪在鬓边颤动,洒金宣纸上“后之视今”的“视”字却突然扭曲——礼堂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任疏寒捂着渗血的手指,吉他却被他护在怀里像襁褓中的婴儿。
隔着二十米樱花雨,他的目光扫过她倒拿的《胆巴碑》字帖,朱砂批注的“任”字在春风里灼灼如焰。
河坊街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楼雨眠抱着刚淘的金星歙砚躲进荣宝斋檐下,撞见任疏寒正在调试录音设备。
B&O话筒收录的雨声在监听耳机里化作跳动的光谱,他藏青色风衣沾着胡庆余堂的药材苦味,手里的西泠印社纸袋却滑落她临摹的《钱塘观潮图》。
背面铅笔字迹让她呼吸一滞——傅里叶公式推导末端写着:“声波振幅峰值对应心跳128次/分钟”,恰是她此刻脉搏的频率。
医务室的碘伏气息突然在记忆中苏醒。
那日他染血的食指缠着纱布,琴箱上“疏影横斜”的篆刻映着夕阳,目光却落在她腕间金缮玉镯的鎏金裂纹上。
“同学需要创可贴吗?”
校医的声音惊醒了她,薄荷绿止血贴背面藏着傅里叶公式,铅笔画的吉他波形图拙劣却温柔。
如今数学笔记本夹层里,那些剪报上的新闻标题依旧对应着《广韵》入声字,而月考卷上“任疏寒”的笔画数,鬼使神差地解开了压轴题的答案。
梅雨浸透舞蹈房的镜面时,楼雨眠在把杆旁摔碎了第二次镯子。
金缮处的辰砂从裂纹渗出,像她藏在《灵飞经》摹本里的心事。
更衣室储物柜深处,任疏寒的数学竞赛奖状复印件泛着黄,月光将“任疏寒”三字的影子投在零分试卷上,那些无解的“解”字全被她写成《张迁碑》的方笔。
立夏夜的暴雨砸得芭蕉叶噼啪作响。
楼雨眠折返取伞时,撞见任疏寒在荷塘边扑向录音设备,冲锋衣淋透的脊背弓成保护姿态,与当年扶起选手的身影重叠。
递还黑檀拨片时,翡翠袖扣擦过她腕间裂纹,他低语像檐角坠落的雨:“爷爷说紫檀镇尺改的器物都该有墨魂。”
拨片刻着“俯仰一世”,却在她临的《蜀素帖》上压出刀刻般的力度。
最后一次在书法教室相见,松烟墨混了犀角粉的香气弥漫。
任疏寒俯身查验她晕染的考卷,指尖划过“一死生为虚诞”的批注,法语单词“renaissance”混着雪松香落在她耳畔。
老吊扇将两人的影子绞成麻花,金缮裂纹在阳光下熔金般发烫,仿佛下一秒就会淌出《祭侄文稿》的悲怆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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