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还在巷尾回荡,周衡己换上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那半块铜牌。
城南的晨雾里飘着纸钱灰,越往义庄走,路边的招魂幡就越密。
"老爷,这舆图不对。
"周安指着朱砂鬼脸的位置,"义庄该在西头,可图上标的是片乱葬岗。
"周衡突然驻足。
三丈外的老槐树下,摆着碗尚冒热气的糯米粥——粥面浮着三粒红枣,正是昨夜架阁库前见过的"三味羹"。
树皮上新刻了道箭头,指向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座颓圮的瓦房,门楣上"义庄"二字己斑驳难辨。
周衡刚要推门,腐朽的木门却"吱呀"自行开启——十二具薄棺整齐排列,每具棺头都点着盏幽绿的磷灯。
正中的无主棺格外醒目,棺盖大敞,里面竟铺着本黄册!
"是万历五年的正本!
"周安刚要上前,周衡一把拽住他。
棺底黄册的纸页正在无风自动,墨字像活虫般扭曲重组,最终显出篇全新内容:”黟县隐田七千西百亩,俱挂于致仕张阁老名下。
岁末输银时,梅字号押送丁字库第三柜——“字迹突然渗出血珠。
周衡猛地合上册子,封底黏着张地契,边角盖着户部骑缝章,但官印的篆文竟是反的!
"是拓印的假契......""咔嗒"。
东南角的磷灯突然熄灭。
周衡旋身拔剑,剑锋堪堪抵住一根抵近喉头的铁尺——执尺人黑袍蒙面,尺身上"清丈"二字沾着新鲜的血渍。
"赵主簿就是查丁字库死的。
"黑衣人声音嘶哑,"周大人真要步他后尘?
"铁尺突然翻转变招,挑飞了周衡的粗布头巾。
晨光透窗而入,照见他官服内衬的补子——竟是六品鹭鸶纹!
"你不是县官?
"黑衣人愣神的刹那,周安从棺后闪出,板凳重重砸在他背上。
蒙面布飘落,露出张布满烫伤的脸。
那人咳着血笑出声:"好个巡按御史......可惜丁字库的账册,早随张阁老进京了......"濒死的手突然拍向地面。
整间义庄的磷灯应声炸裂,绿火瞬间吞没了棺木。
周衡抢出黄册冲出火场时,身后传来梁柱倒塌的轰响。
"老爷!
地契!
"周安从怀里摸出半张焦纸,正是黑衣人搏斗时故意塞进他衣襟的——”弘治十五年,歙县梅庄七百亩,现耕佃户赵氏,岁租折银......“租银数额处被血污遮盖,但纸背透出个清晰的指印:拇指缺了半截,与架阁库焦纸上的血指印一模一样。
"赵主簿的老家......"周衡突然想起县志里的记载,"梅庄就在城南二十里!
"日上三竿时,两个"粮商"牵着骡车出了南门。
车帘微掀,露出周衡紧蹙的眉头——沿途的田垄里,麦苗稀疏得能数清,可每过三里就有一座簇新的祠堂,飞檐上蹲着鎏金的貔貅。
"停一下。
"周衡突然敲响车板。
路边的老农正在刨树根,腰间别着的木牌上刻着"张府佃丁"。
老人见骡车停下,慌忙跪倒:"东家明鉴,小老儿真没私藏粮种......"周衡尚未答话,官道尽头突然尘土飞扬。
八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者举起鎏金令箭:"府尊有令!
今岁清丈提前,各县即刻封存丁字库——"令箭末端系着条红绳,与架阁库黄册里缠的一模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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