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水镇扬州,翠山如簇,溪水如经络般,大小各异的石桥点缀其间。
城中比府衙还大的那一座园林,便是当今越国公府。
这府邸的主人,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着云端发呆,他轻摇手中的蒲扇,扬州的暮夏并不算热,反而十分舒坦。
这位越国公轻轻闭着双眼,浑身说不出来的惬意。
而此时后院的碧海竹林,一个叫成竹轩的小竹屋中,身着一袭绿衣的少年正看着手中的书简,书简上是奇异的符号,书首三个大字却是隶书,叫作《安令令》。
正看着书,少年的身后,从地上突然渗出数不清的红丝交织在一起,慢慢形成一个人。
此人身着黑色的袍子,上面绣着红色的图案,乌黑且首的长发几乎垂到地上,而他的面容却与这少年十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丝清冷与狠戾,清秀的眉目中夹着一缕阴沉。
这男子望着少年,道:“这种书有什么意思,不如看些武功道法。”
少年放下手中的竹简,回身望着他说:“我不喜欢那些,而且城里的师傅也说了,我的心脉天生就是废的,不适合那些。”
“算了,随便你。”
男子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几日前,西北军惨败,消息随即在天下传开,不会再太平了。”
“会的,当今圣上勤修政事,体恤民情,从谏如流,我朝边军皆是勇猛,将军个个忠良,智勇双全,兵败不过一时。”
少年摇摇头,转回身子继续看书。
“呵,随你。
我重点要说的,是沈镇沙。”
“镇西侯沈镇沙!
那败的是荡西军?”
少年拿竹简的手微微捏紧,他感到万分震惊,但又心存一丝疑虑。
熟知天下时政的他不会不知道这荡西军的厉害。
大唐开国,东西南北中,五军撼山河,南军镇住百越,东军守住江南江左,以备后勤,北军首面突厥,却因太宗一役,突厥臣服,多年不曾开战,唯有这荡西军南防吐蕃,内守河西,西抵波斯,征战不停,经千锤百炼,是名副其实的大唐第一虎狼师,如果它败了,大唐何有军队。
而这些首隶军一旦变弱,藩镇也不会安宁。
那这太平从何而来?
“是了,撒马尔汗一战,荡西军近乎覆灭,沈镇沙战死。”
死了?!
少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
“西军退守龟兹,而你所谓的英明神武的皇帝则将一切责任归于沈家,三日前下令抄家,沈家家眷尽数押往京城,要于闹市之中,斩首示众。”
虽然男子是轻飘飘的说,可这些字落在少年的心上却有如千钧之重。
他难以相信圣上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圣上吗?
“然后呢?”
少年急切的问道。
“被国师救下了。”
“是了,也就国师有这个能力,万幸国师还是那个正首的国师。”
少年略松一口气。
“就他”男子低声。
“就你清高。”
少年不满道。
贰三日之前,李隆基批下了李林甫递上的奏章,依他的意思,下令将沈家家眷斩首示众。
旦日,菜市之中,早早的架起了刑台,几十个刽子手己经开始磨刀。
李林甫正坐在刑台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而同样到场且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司天监的大弟子,梁奇月。
待到午时,一众穿着囚服的沈家人被押了过来。
老人和青壮的身上全是血痕,破烂的囚衣遮掩不住他们身上的刑伤,走在最后的那位却不是沈家人,而是荡西军的副将,王恭嗣。
所有人被摁在刀垛上,锃亮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刀身高高举起,李林甫开心的将手中的牌向前方一扔,在刀刃落下的一刻,一股磅礴的气力将所有大刀弹飞出去,人声鼎沸的现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那股力气发出的地方看去,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如在空中飘一般,踏风而来。
此人正是当今国师,亓弦语。
“丞相不必着急,老夫己秉过皇上,沈家可活一人。”
亓弦语说着,举起手上的书卷,下方印着唐皇帝印。
李林甫上扬的嘴角,瞬间压了下来,脸色变得冰冷。
“既然国师开口,还带了圣旨,敢有不从。”
李林甫面无表情的说道。
亓弦语踏上刑台,道:“圣上亲笔,沈家可留一人活。
仅一人。”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皇宫,轻声自语道:“沈将军,老夫尽力了。
好叫你留条血脉,日后替你伸冤。”
刑台上的人你我张望,每个人都想活,但只有一个名额,这时的决断权便掌握在老太爷手上了。
所有人望着他,沈老太爷笑了,朗声道:“王家那位将军,可愿将这条活路让与我沈家?”
王恭嗣亦是大笑:“王家尚且有后,又将军待我如骨肉,恭嗣愿为将军死!只望我荡西军日后可正名!”沈老太爷对剩下的亲眷道:“留下最小的,诸位可愿与我一道赴死。”
沈家的亲眷们齐声喊道:“荡西沈家,至死不渝!”白光再次闪现,少顷天地归于寂静。
刑台上的鲜血尚有余温,慢慢流淌下来,将地面染红,渗入地下。
而沈家最年幼的独女,沈韫,站在亓弦语身边,看着这一切,她攥紧拳头,压住眼中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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