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太史局浑天仪突然自鸣。
铜铸的赤道环卡在危宿三度,裴昀的银刀正从仪轨缝隙挑出半片带血指甲。
指甲盖上用金漆点着二十八星宿,紫微垣处嵌着粒青金石——与祆祠焦尸肺叶中的如出一辙。
"报!
明堂地宫溺毙三名将作监匠人。
"崔延庆递上湿漉漉的验尸格目,"尸身缠满红线,挂着司南佩。
"裴昀的鲛皮靴踏过地宫玉阶时,水渍正顺着《九州山河图》浮雕流淌。
三具尸首呈品字形悬浮在黄肠题凑中央,红线缠成的网罟在波光中投出龟甲纹样。
他俯身细察,死者耳孔皆塞着蜡丸,鼻孔内残留靛蓝粉末。
"取蛙衣来。
"裴昀以素绢裹手,从尸身口腔夹出团黏腻物。
半融的鱼胶里裹着磁石碎屑,遇水后竟在池底拼出北斗七星的倒影。
他忽觉颈后生风,猛然侧身避开坠落的铜雀灯——灯盏底座刻着行小篆:"龙朔三年,少府监铸。
"崔延庆劈开铜雀,腹中滚出十二枚金钉。
裴昀拾起对着火把细看,钉帽上的饕餮纹实为微雕的《麟德历》片段。
当他将金钉按黄道十二宫排列时,钉身突然渗出黑血,在汉白玉地砖上蚀出"辰时三刻"西字。
"是水银混着硇砂。
"裴昀以磁石吸附毒液,"《黄帝九鼎神丹经》记载的蚀骨水。
"他突然扯开尸首衣襟,胸膛上赫然是用热蜡烫出的河图纹,心脏位置缺失的正是金钉刺入的伤痕。
五更鼓响,裴昀独坐验尸房。
他将三具尸首的胃容物分别置于铜盆,兑入醴泉之水。
左侧尸首的溶液泛起绿沫,中间浮起油花,右侧则析出晶状物。
翻开《唐本草》对照:绿沫示砒霜,油花为乌头,晶状物乃海中毒鲀肝粉。
"三人死于同地却不同毒。
"裴昀的银刀划过尸斑,"凶手要的不是灭口..."他突然捏开中间尸首的右手,掌纹被砂纸磨平处隐约可见老茧——这是长期执笔的痕迹,绝非匠人之手。
暴雨突至,裴昀冒雨闯入将作监案牍库。
泛黄的工匠名录在闪电中泛着幽光,他指尖停在天册万岁年条目:"匠人赵阿西,善制璇玑玉衡,龙朔三年征入少府..."突然,某页夹缝的蜡封融化,露出半幅用茜草汁绘的明堂剖面图。
在"通天宫"位置,朱笔画了个带翼骆驼,与灞桥驿箱中图纸标记相同。
子夜,裴昀重返地宫。
他持磁石丈量池壁,在《五岳真形图》浮雕处发现异常。
银刀撬开松动的泰山石,暗格里躺着具鼠首人身的陶俑,俑背刻满波斯数字。
当他按《九章算术》换算,得出的经纬度首指终南山中的废弃离宫。
暴雨中的终南古道,裴昀的油纸伞掠过残碑。
离宫残垣下,十二尊无头石像环绕青铜晷盘,盘面血迹未干。
他蘸取血渍嗅闻:"人血混着丹砂,是祭天用的牲血。
"磁石贴近晷针时,针尖突然指向正北,与当前星象完全相悖。
"这是反晷。
"裴昀的玉笏在沙盘上勾画,"《周髀算经》记载的倒影测日术。
"当他将晷盘投影与明堂图纸重叠时,缺失的梁柱位置恰好对应石像手中的断戟——戟刃纹路与萨宝咽喉伤口如出一辙。
崔延庆突然惊呼:"石像在动!
"月光下,无头石像缓缓旋转,胸腔内传来机括声响。
裴昀甩出蹀躞带上的磁石,吸附住某尊石像的足部。
青铜甲胄裂开的刹那,成卷的《大云经》残篇倾泻而出,经页空白处画满带翼骆驼与九鼎相连的星图。
验尸银刀挑开经卷夹层时,晨钟震落檐角残雪。
羊皮地图上,终南山脉被朱砂标出七个烽燧,连成的曲线竟与浑天仪卡住的危宿轨迹重合。
裴昀以醋泼之,隐藏的粟特文显现:"九鼎移位日,荧惑守心时。
""大人!
"门吏疾驰来报,"太史局称荧惑星今夜入南斗!
"裴昀猛然展开《乙巳占》,泛黄的纸页上"荧惑入斗,帝王殒"的谶语正在渗血。
他撕下书页浸入尸首胃液,浮起的金箔拼出个"曌"字,笔锋转折处嵌着十二枚青金石——正是祆教祭坛失踪的那批。
午时三刻,裴昀的银刀正剖开鼠首陶俑。
陶土中包裹的真人指骨突然颤动,在案几上拼出"子午"二字。
当他将指骨按《黄帝虾蟆经》穴位排列,窗外突然射入弩箭,箭簇上挂着的波斯银币叮当坠地——币面卑路斯王子的眼眸处,嵌着块带血的明堂瓦当碎片。
子夜,太史局观星台的铜漏突然滞涩。
裴昀的指尖抚过漏壶边缘,鲛皮手套沾上一抹黏腻的蜂蜡——这是《营缮令》记载的机关密封术。
他举起犀角灯,灯光穿透青铜漏管时,管内竟映出密密麻麻的针孔,排列成危宿星图。
"取水银来。
"裴昀将一斗水银倾入漏壶。
银液并未如常下渗,反而顺着针孔逆流而上,在壶壁凝成三颗汞珠,恰对应浑天仪卡住的三颗星辰。
崔延庆突然拔刀劈向梁柱,木屑纷飞中坠下半截焦尾琴弦,弦上黏着青金石粉。
"是七曜星轨的刻度线。
"裴昀扯动琴弦,浑天仪的赤道环应声转动三度。
当危宿归位的刹那,地砖下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整座观星台竟缓缓下沉!
幽暗密室内,十二面铜镜将月光折射成囚笼。
裴昀的银刀划过镜面,刮下的铜绿中混着人血结晶。
他突然扯开镜后幔帐,三具悬尸随滑轮垂下——正是明堂溺毙的匠人,尸身被铜丝悬成二十八宿的斗柄状。
"不是溺亡。
"裴昀划开尸首鼓胀的腹部,涌出的不是积水而是粘稠的蜜浆,"《酉阳杂俎》载,西域有种地泉酿,以人腹为窖..."他蘸取蜜液尝味,眉心骤紧:"混着阿芙蓉,是波斯王庭的秘药。
" 崔延庆用横刀挑开悬尸背后的铜丝,丝线末端系着刻满楔形文字的磁石。
当裴昀将磁石按《太乙金镜式》排列时,密室墙壁轰然洞开,露出条幽深甬道。
壁上磷火忽明忽暗,照见无数带翼骆驼的图腾,每只驼峰都嵌着人牙。
"是粟特人的葬骨道。
"裴昀的磁石针在掌心狂颤,"这些牙齿的主人,生前都中过尸毒。
"他忽然蹲身,银刀从青砖缝里挑起半片蛇蜕——正是灞桥驿密信的同种材质,用尸血写着:"子午相交,九鼎现世。
" 五更鼓响,裴昀驻足甬道尽头。
青铜巨门上的獬豸铺首衔着把带血钥匙,锁孔形状竟与鼠首陶俑中的指骨完全契合。
当他插入指骨时,门内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鸣,十二道铜栓依次弹开,腥风扑面而来——门后是座倒悬的明堂模型!
九根铜柱支撑的穹顶下,三百六十具陶俑按《易纬》卦位排列。
每具俑心都嵌着块人顶骨,骨片上的星官名与青铜簋中的完全对应。
裴昀的银刀刺破陶俑,沙粒倾泻而出——竟是混着金屑的东海流沙,在青砖地上勾勒出黄河改道的轨迹。
"报!
黄河清池口昨夜现铜鼎!
"门吏气喘吁吁呈上塘报。
裴昀展开拓片,鼎腹饕餮纹中藏着行阴刻小字:"麟德二年,少府监造。
"他突然将拓片浸入蜜浆,饕餮双目处浮起血色纹路——正是祆教祭祀用的火坛图。
验尸房内,三具悬尸突然坐起。
裴昀以磁石镇住尸身百会穴,银针刺入涌泉时,黑血顺着足三阴经喷涌,在地面汇成《推背图》第西十五象的谶语:"有客西来,至东而止,木火金水,洗此大耻。
" "是尸舞术!
"崔延庆横刀护在裴昀身前,"《朝野佥载》说突厥萨满能用磁石控尸..."话音未落,尸首喉中突然射出金针,针尾系着的素绢上画着反写的《大云经疏》。
裴昀对镜映照,经文空白处显出一串数字——正是终南离宫晷盘上的波斯计数。
寅时三刻,暴雨如注。
裴昀独立终南山巅,磁石针在《山河两戒图》上缓缓移动。
当他将晷盘投影与星图重叠时,缺失的鬼宿方位突然亮起磷火——正是天枢铜柱所在!
铜柱下的新坟被雷电劈开,露出具琉璃棺椁。
棺中女尸身着波斯翟衣,额间花钿竟是用十二枚青金石拼成的紫微垣。
裴昀的银刀刚触到棺盖,尸身突然睁眼,七窍中爬出金翅蜣螂,虫甲上刻着武周年号!
"金蝉脱壳,九鼎归位..."裴昀捏碎虫甲,内藏的磁粉随风飘向明堂。
他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阙,忽然明白所有死者都是活祭品——有人要用三百六十具尸骨,在长安城布下逆转乾坤的"璇玑血晷局"。
晨光破晓时,裴昀的银刀正剖开最后一只金翅蜣螂。
虫腹中的玉琮碎片拼出半枚鱼符,刻着将作监大匠的名字——正是三年前为武后督造明堂的失踪者!
而棺中女尸的胃囊里,裹着张用人皮绘制的《九州鼎鼐图》,在长安城的位置,朱砂标记正在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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