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秋,太行山南麓飘起第一场雪时,秦守山在砍柴归途遇见了那只白狐。
残阳将青石古道染成血色,山风裹着碎雪掠过老槐树的枯枝。
樵夫肩头的柴担发出吱呀声响,忽然瞥见路旁断碑旁蜷着团雪絮似的白影。
待走近了才看清是只通体银白的狐狸,后腿夹着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殷红的血珠正顺着铁齿往下淌。
"造孽哟..."秦守山卸下柴担蹲下身,从腰间鹿皮袋摸出半块杂面饼。
白狐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竟伸出前爪轻轻按住他布满裂口的手掌。
樵夫的手突然顿住。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块青玉牌,上面用朱砂刻着"戌时莫过老槐坡,白毛生灵不可伤"的祖训。
玉牌此刻正贴在他心口发烫,像是揣着块烧红的炭。
暮色中传来山枭凄厉的啼叫,秦守山咬牙扯开捕兽夹。
白狐化作流光没入山林时,他分明看见雪地上留着串梅花状的脚印,每个足印中心都凝着粒冰晶。
---七日后,秦家土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秦守山躺在炕上高热不退,怀里紧紧搂着三岁的女儿小满。
妻子春娥跪在灶王爷画像前添第三炷香时,柴扉突然被山风吹开。
月光如水银泻地,门槛上端坐着个鹤发童颜的老妪。
她拄着虬龙木拐杖,发髻间别着朵冰雕似的山茶花,开口却是少女般的清越嗓音:"秦家后人,可还认得这个?
"老妪掌心托着的正是秦家祖传的青玉牌,只是原本空白处多了道狐尾状的云纹。
春娥刚要惊呼,只见老妪朝炕上吹了口气,秦守山额头的冷汗立时退了三分。
"当年你太祖爷在狼群口中救下我族幼子,今日这份情算是还清了。
"老妪指尖轻点,玉牌突然浮空旋转,映出幅星图似的纹路,"但你们秦家人要记住,甲子轮回将至,腊月廿三子时带着玉牌到老槐坡..."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山队的犬吠。
老妪化作白雾消散时,秦守山挣扎着摸向心口,发现玉牌背面多了个篆体的"契"字。
---转眼到了民国十三年冬。
秦守山蹲在院里磨柴刀,十岁的小满突然举着块亮晶晶的东西从雪地里跑来:"爹!
我在柴垛后捡到这个!
"樵夫接过来对着日头细看,是枚寸许长的青铜钥匙,柄部刻着狐面纹,齿槽里还沾着冰碴。
他心头突突首跳——这正是七年前白狐老妪消失时,他在雪地里瞥见的那把钥匙。
"这位老哥,可否借宝器一观?
"墙头传来带着天津卫腔调的男声。
绸缎棉袍的孙掌柜不知何时站在柴门外,鼻梁上的圆片眼镜泛着冷光。
当他看清钥匙柄部的纹样,镜片后的三角眼猛然瞪大:"果然是云纹钥!
想不到这穷山沟里真有狐仙冢..."秦守山霍然起身,柴刀在磨石上擦出火星。
孙掌柜却笑眯眯递上包大洋:"五十块现洋买这把钥匙,够你闺女念完新式学堂了。
听说令祖父是光绪年间最后一位守契人?
"山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秦守山攥钥匙的手微微发抖。
昨夜他又梦见爷爷躺在柏木棺材里,干枯的手死死扣着玉牌,首到入殓时家人硬掰才松开。
玉牌落地那瞬,灵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狐狸的呜咽。
---腊月廿二深夜,秦守山被雷声惊醒。
本该飘雪的时节竟下起暴雨,闪电将窗纸映得煞白。
他摸向枕边的青玉牌,发现那个"契"字正在渗出血珠。
"当家的!
"春娥突然颤抖着指向屋梁。
顺着她目光望去,房梁上整整齐齐摆着七盏冰灯,每盏灯芯都跳动着幽蓝的狐火。
最中间的冰灯里封着片带血的狐毛,正是十年前他救白狐时沾在衣襟上的那撮。
暴雨中传来缥缈的铃音,秦守山抓起玉牌和钥匙冲进雨幕。
春娥的哭喊被雷声淹没,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老槐坡时,看见古槐树下站着七个白衣人。
为首的老者拂开遮面白发,露出双金褐色的竖瞳:"秦守山,你可知今夜要开的是哪座门?
"老者指向悬崖方向,闪电劈落的瞬间,秦守山看见祖坟所在的山壁上浮现出青铜巨门的轮廓。
"你们秦家先祖用三十年阳寿换得续命灵药,代价是子孙世代守护契约。
"老者将枯枝似的手按在玉牌上,门环状的凹槽顿时发出嗡鸣,"今夜若能用诚信之血激活钥匙,这道门后自有你想要的答案。
"秦守山望向掌中沾满雨水的钥匙,突然想起孙掌柜白天说的话:"那钥匙能打开狐仙宝藏,到时候别说五十块大洋,五百块都..."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青铜巨门上的狐面浮雕似乎在雨夜里露出讥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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