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女子将最后一根银簪斜插进发髻。
菱花镜里映出她精致的脸,胭脂点在唇上像抹开的一缕血痕。
“浣姑娘,崔公子在二楼雅间候着呢。”
门外传来龟奴的叩门声。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将胭脂盒放进匣子里,推到桌子最下面的暗格里。
抱琴起身,素白裙裾拂过醉仙楼陈旧的木楼梯,廊下挂着茜纱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此刻雅间里飘着浓重的酒气。
崔公子歪在软榻上,撑着脸的手肘将绸衫压出褶皱,浑浊的眼睛粘在她身上:"可算把浣姑娘盼来了。
"她垂眼避开那令人作呕的目光,浅浅一笑,坐在案前的凳子上,拨动琴弦。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伴着从指尖淌出的琴声,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猩红的黄昏。
七年前,云家惨遭灭门。
那年她十二岁,藏在雕花床底眼睁睁看着母亲倒下。
满院兰花被踩得稀烂,血顺着刺客的刀尖滴答坠落,在青砖上积成暗红的水洼。
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她推开母亲僵冷的尸体爬出来。
月光照着满地破碎的灯笼,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哭了整夜,最后光着脚跑过七条巷子,被护城河边的芦苇丛绊倒,脚底全是血泡。
醉仙楼的红姑用一碗热粥把她捡回来。
七年过去,她成了扬州城最出名的琴伎,只是每次弹到《折柳》总会走音——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哼的曲子。
红姑只当养了棵摇钱树,却不知她亲手培育的花魁,始终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此刻的雅间里熏着龙涎香,一曲毕后,崔公子醉眼朦胧就要来握她的手。
云知微垂眸轻笑,腕子一翻将酒盏推到他唇边:"公子急什么,这曲还没奏完呢。
"琉璃盏映着烛火,晃得人眼底生疼。
崔公子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弹琴的可人儿,渐渐迷离了眼。
送走崔公子时,更鼓己敲过三响。
她才从后门溜出,素纱帷帽压得低低的,沿着墙根疾走如猫,目的地是城西竹林。
寒月浸着竹林,剑穗上的玄铁坠子撞出清响。
云知微展开缠剑的白绸,虎口处两道深褐色茧痕斜切入骨,是七年夜夜反握剑柄磨出的印记。
最老的那根紫竹干上,密密麻麻刻着深浅不一的剑痕。
七年前第一道剑痕仅三寸高,如今要踮脚才能够到新痕。
"救命!
"一个妇人的尖叫声刺破夜色。
云知微收剑入鞘的动作一顿,循声奔去。
只见官道旁停着辆歪斜的马车,粗布衣裳的农妇被一个壮汉按在车辕上,衣襟己经扯开半边。
"小娘子莫怕。
"匪徒喷着酒气的嘴凑近妇人耳畔,"等爷快活完......"话音未落,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剑刃。
他僵着脖子回头,看见帷帽垂落的素纱在夜风里轻扬,持剑的手白得像是从月光里凝出来的,却分辨不清是男是女。
"现在逃,还能活。
"云知微压着嗓子,剑锋又逼近半寸。
她闻见匪徒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汗酸味,胃里一阵恶心。
匪徒突然暴起,铁钳般的手抓住剑身。
她腕间发力,剑锋轻巧的擦着对方掌心划过,却在马上削向匪徒咽喉时迟疑了刹那。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枚石子,精准击在匪徒膝窝,他痛喊一声,跪在了石路上。
马蹄声由远及近,西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华贵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隽绝伦的脸。
男子一袭玄色锦袍,衣襟处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睑有粒朱砂痣。
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腰间螭纹玉佩随着动作轻晃,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光。
云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枚玉佩吸引,却始终看不清上面雕刻的字。
"姑娘好身手。
"男子开口,声音如碎玉投珠,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只是对这等败类,实在不必留情。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云知微犹自颤抖的剑尖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被救的农妇哆嗦着拢紧衣襟,突然指着匪徒惊叫:"他、他是裴府的人!
"男子眼神倏地变冷,抬手就要劈向匪徒后颈,却听他嘶声喊道:"敢动我,裴公子不会放过你们!
"剑鞘"当啷"落地。
女子惊得倒退两步,素纱帷帽被竹枝勾落,一袭黑发如瀑而下,夜风卷着去年的枯叶掠过脚边。
男子转身时,她终于看清他腰间玉佩上镌刻的"裴"字。
七年来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姓氏,此刻清晰映入她的眼里。
"姑娘?
"男子上前半步,玄色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手似要扶她,云知微却猛地抓起帷帽转身就跑。
夜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她听见自己在哭。
竹林在身后飞速倒退,腕间的旧伤突然灼痛起来。
那是母亲将她推进床底时,被碎掉的镯子划开的。
男子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渐深。
他弯腰拾起她遗落的剑鞘,指尖抚过上面刻着的云纹,若有所思。
暗处闪出两名侍卫,他低声吩咐:"去查查这位姑娘的来历。
""是,公子。
"侍卫领命而去。
男子转身走向马车,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云知微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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