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漏雨的阁楼1乌镇的梅雨是带着怨气的。
水珠从书店的瓦檐滚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像谁撒了一地没剥壳的莲子。
程蹊蹲在台阶前,深蓝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三颗贝壳纽扣——那是林隅从故衣堆里挑的,带着民国月份牌女郎的脂粉味。
咖啡渣从他指缝漏下去,渐渐勾出一只弓背的猫。
第七笔尾巴还没画完,玻璃窗就传来三声叩响。
林隅的白衬衫晕在雾蒙蒙的玻璃后头,手里病历本卷成筒,正隔着水痕看他脊椎弯曲的弧度。
“橘子皮比咖啡渣驱虫。”
林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铃撞碎半空中的雨。
程蹊右耳的塑料助听器晃了晃。
他抬头时睫毛凝着水雾,把发潮的方糖塞进助听器凹槽:“但这样你的声音听起来是甜的。”
2阁楼漏水是在暴雨最凶的时辰。
程蹊举着半截蜡烛撞开书店的门,围裙口袋里的咖啡豆撒了一地。
林隅正踩着木梯抢救顶层《辞海》,水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在锁骨汇成浅洼。
“邓丽君能治雨。”
程蹊跨过满地《国家地理》,蜡烛插进生锈的铁皮书架。
助听器被他摘下来当糖罐,方糖在塑料壳里撞出细碎的响,“《南海姑娘》唱到第二段,雨会停三分钟。”
火苗舔舐橘皮的声音像某种秘语。
林隅看着少年把烤焦的果肉撕成絮状,忽然说:“你画猫从不画眼睛。”
“我妈烧信的时候,火苗在纸上咬出的洞就是眼睛。”
程蹊把橘子瓣递过去,指尖沾着黏腻的糖浆,“那些洞盯着我,比活人的眼神更毒。”
3程蹊在发霉的《国家地理》堆里安了家。
那些1992年的非洲草原封面在他背后拓出绿斑,林隅某天用蓝墨水勾出轮廓——竟拼出一幅残破的江南地图。
水渍在安徽与浙江交界处晕成云团,程蹊的枕头压在“乌镇”两个字上,夜夜呼吸间都是纸浆的酸腐。
“像烂橘子拌旧报纸。”
程蹊把助听器泡进搪瓷缸除湿,塑料壳浮在水面像艘将沉的船,“你闻,这霉味里藏着1995年我爸的烟灰。”
林隅没告诉他,自己偷偷收藏了所有沾咖啡渣的纸巾。
那些褐色的碎屑在铁盒里发酵,长出比中药更苦的绒毛。
4暴雨第七日,程蹊的右耳彻底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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