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计划

一李昭然的世界，是从七岁那个雷暴天开始变形的。那天的雨下得疯魔，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敲出密密麻麻的闷响。母亲坐在书房的旧电脑前赶程序，

指尖落在键盘上，嗒、嗒、嗒，节奏急促的敲击声裹在风里，和天际滚来的雷声缠成一团。

彼时她正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画蜡笔画，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

炸雷轰然落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而那键盘的敲击声，竟和雷声共振着，

猛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又像是电钻在耳道里疯狂搅动，

那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数十倍地撞击着她的感官。她瞬间丢掉蜡笔，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尖叫着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好吵！太吵了！妈妈，停下！快停下！

”母亲慌忙跑出来，父亲也刚从外面冒雨回来，两人见状连忙围过来。父亲抱起她，

以为她是被雷声吓着了，轻声哄着：“囡囡不怕，打雷而已，爸爸在。”可母亲却皱着眉，

伸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对父亲说：“老李，不对，她快上二年级了，从来不会怕打雷，

这模样不对劲。”母亲的话音刚落，昭然又开始哭，她能听见父亲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

像擂鼓一样响；能听见窗外雨点落地的声音，噼里啪啦，

像无数颗石子砸在地上；甚至能隐约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哗哗的，

像涨潮的海水。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堵在她的耳朵里，让她觉得头要炸开了。雨停后，

父母立刻带她去了医院。一路上，昭然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不敢抬头，

哪怕是路边自行车的铃铛声，都让她浑身发抖。镇上的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

耳镜下的耳膜完好无损，医生只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夫妻俩不死心，

又带着她往市区的大医院跑，折腾了整整一天，终于，

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了三个字——恐音症。 “罕见病例，病因不明，

她的听觉感知被异常放大了，任何细微的声音，在她听来都是常人的数十倍。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两个办法，一是注射药物抑制听觉神经，但是风险大，

可能会导致永久性听力受损；二是尽量远离嘈杂环境，用隔音设备阻隔声音，保守调理。

” 父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第一个办法。当天下午，母亲就跑遍了市区的百货商店，

买回了一款当时最好的隔音耳机。从那以后，这款黑色的、略显笨重的耳机，

就成了昭然的标配，成了她和这个嘈杂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 上学的日子，

耳机成了她的保护壳，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上课的时候，老师见她总是戴着耳机，

起初以为她是在偷偷听歌，点她起来回答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

可昭然总能一字不差地答出来，后来了解了情况，老师也便不再多说。同学们更是好奇，

背后总有人议论她，说她装酷，说她是“耳机不离身的怪人”，那些细碎的悄悄话，

总能透过耳机的缝隙钻进来，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日子久了，昭然也习惯了。

她甚至发现，自己能靠着那被放大的听觉，听出别人的情绪——生气的人，心跳会变快，

血流速率会飙升；撒谎的人，呼吸会变得急促，指尖会不自觉地颤抖。靠着这份特殊的感知，

她避开了很多不必要的争执，那些恶意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只是这份平静，在高中住宿后，被彻底打破了。 宿舍里永远是嘈杂的，

浴室的水流声、室友的夜聊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翻书的沙沙声，

那些被放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上课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千丈。终于，她撑不住了，给父母打了电话，

带着哭腔抱怨那些无处不在的声音。父母心疼不已，很快便给她办了休学。回到郊区的家里，

昭然才终于松了口气，这里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被耳机过滤后，轻得像羽毛。

而母亲所在的程序公司，正在研发的一个新项目，成了她灰暗生活里的一道光。

那是名为“听不见计划”的虚拟现实项目，原本是为游戏研发的，

母亲想着或许能用来缓解她的恐音症，便把她安排进了项目测试组。“那个虚拟世界，

是按咱们城市一比一复刻的，设备能把声音信号弱化后再传到你的大脑里，不用戴耳机，

也能安安静静的。”母亲摸着她的头，眼里满是期待。昭然点了点头，心里生出一丝憧憬。

她想，或许那里，会是她真正的天堂。 测试的实验室在公司的顶层，

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里，研究员帮她戴上了轻便的虚拟现实头盔，调试着神经信号转换器。

“准备好了吗？倒计时三，二，一。” 随着研究员的话音落下，昭然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她抬手，缓缓摘下了戴在耳朵上的隔音耳机，

攥在手里，那沉甸甸的触感，是她多年来的执念。而耳边，是夏蝉的鸣叫，

是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是远处小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被弱化了，

轻柔得像一层薄纱，拂过耳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她伸出手，触碰路边的梧桐树，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粗糙的树皮，温热的阳光，一切都和现实一模一样，却又无比美好。

昭然笑了，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小鸟，

自由地呼吸着这没有噪音的空气。二昭然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糖胡同。

这是她童年时最爱的地方，幼儿园放学，母亲总会牵着她的手，来这里买一串糖葫芦，

山楂的酸甜，裹着晶莹的糖衣，是她记忆里最甜的味道。可自从患上恐音症，休学在家，

她便再也没来过。 此刻的虚拟世界，设定正是盛夏，巷口的老槐树开着细碎的槐花，

飘着淡淡的清香，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一切都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只是她没想到，在这样的夏天，巷深处竟会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卖糖葫芦咯！卖糖葫芦咯！

两钱代币，三串儿咯！”昭然愣了愣，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巷深处走去。

卖糖葫芦的是个白发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草垛上插着满满一排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和记忆里的糖葫芦老板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句“代币”，让她彻底懵了。她刚进入这个虚拟世界时，弹出过一个系统提示弹窗，

她当时只顾着感受无噪音的世界，随手就关掉了，竟连基本的规则都没看。她站在原地，

心里犯嘀咕：代币是什么？上哪去弄这东西？难不成在这虚拟世界里，连串糖葫芦都吃不上？

正手足无措时，一个身影走到了老人面前。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光闪闪的硬币，

硬币上刻着三个清晰的字——听不见。少年把硬币递给老人，声音清冽：“老板，这三串儿，

我要了。” “好嘞！”老人接过硬币，麻利地取下三串糖葫芦，递给少年。

昭然看着那两枚硬币，心里更是无奈，这什么奇葩规则，连网络支付都没有，老妈这团队，

怕是把她坑在这里了。就在她胡思乱想时，那少年突然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走来，递出一串糖葫芦：“呐，给你，

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三串。”山楂的酸甜气息飘到鼻尖，昭然下意识地接过，

指尖碰到少年的手指，微凉的温度。她抬头看他，犹豫着问：“你……不是NPC？

” 少年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释然。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那里戴着一个小巧的语音转换器，闪着微弱的蓝光：“当然不是，

我在这儿待了两周，终于碰上一个大活人了。” 昭然这才注意到那个转换器，

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她又问：“那怎么才能分辨真人和NPC啊？我看这街上的人，

都和现实里一样。”“很简单，能正常对话的就是真人。”少年咬了一颗山楂，含糊地说，

“比如我和你，你说什么，我都能接话。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不管你跟他说什么，

他只会重复吆喝和收钱的话，这就是NPC的固定程序。” 昭然点点头，

又想起了代币的事，连忙问：“那这个代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刚进来，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你没看系统提示？每个人刚进来，

系统都会自动发20枚代币，是这里的通用货币。想要继续待在这里，就得做任务赚代币，

要是代币耗光了，就会被强制登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代币没耗完，

三个月的测试期一到，也会自动离线。” 昭然一拍脑门，懊恼不已，果然，

看说明书这种事，从来都不能偷懒。她想起母亲说的，实验时长正好是三个月，

心里悄悄盘算着，要是能在这待满三个月，也算是偷来的一段清净时光。

“那你也是因为感官问题进来的？”少年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像一记灵魂拷问，

劈进了昭然的心里。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轻声说：“嗯，恐音症，

现实里的声音，对我来说都太吵了。”少年的眼神柔和了些，他靠在旁边的槐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