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烬

一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醉月楼”，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中，

一名白衣女子正拨弄着琵琶，歌声清冷如冬夜寒泉。她叫霜娘，

三个月前以孤女身份被卖入醉月楼，却因一身才艺与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成了楼里最特殊的姑娘。没人知道，她的真名是林静雪，曾是礼部侍郎林清远的独女。

三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林府，父母葬身火海，而她因在外祖母家小住逃过一劫。

事后官府定为意外，但静雪在父亲书房废墟中找到了半块未烧尽的信函，

上面写着“知你握有账册，中秋前需了结”几个字，落款处虽已焦黑，

却仍能辨认出一个“陈”字。她知道仇人是谁——当朝户部尚书陈显，父亲曾经的挚友，

如今权倾朝野的重臣。为复仇，她卖掉了仅存的首饰，请人教导音律歌舞，甚至暗中习武，

最终将自己送入这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处。今夜，她正透过薄纱观察着二楼雅间里的陈府管家，

指尖在琵琶弦上微微用力。“霜娘姑娘，楼上有人点你。”鸨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霜娘垂下眼帘：“妈妈，今日我身子不适...”“是宁国公世子。”鸨母压低声音，

“得罪不起。”宁国公世子周慕寒，京城有名的纨绔，却也是最不常来烟花之地的一个。

霜娘听说过他——文武双全，却因母亲早逝、与父亲不睦而纵情声色，

常与文人墨客游山玩水，鲜少涉足醉月楼这样的地方。她微微颔首，抱琴上楼。雅间内，

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霜娘微微一怔——他有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不像寻常寻欢客，倒像山间清泉。“世子。

”她淡淡行礼，在琴案前坐下。“听闻霜娘姑娘一曲琵琶可令江月失色，特来请教。

”周慕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霜娘不语，指尖轻拨，

《春江花月夜》的旋律流淌而出。曲至半酣，她余光瞥见陈府管家离席，心下一紧，

指法微乱。“姑娘有心事？”周慕寒忽然开口。霜娘指尖一顿：“世子说笑了。

”“你的琴声里，有杀气。”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坐下，“这倒有趣——醉月楼的头牌，

为何弹琴如拔剑？”霜娘抬眼看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传闻中的世子。他约莫二十五六岁，

眉眼间确有纵情声色的轻浮，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锐利如鹰的洞察。“世子听错了。

”她垂下眼帘。周慕寒轻笑，不再追问，只静静听完了整首曲子。临别时，

他留下一句话：“若姑娘在醉月楼有难处，可到城西‘听雨轩’寻我。”霜娘看着他的背影，

握紧了琵琶。这人危险，太过敏锐。她必须小心。二接下来的日子，

周慕寒成了醉月楼的常客。他每次来只点霜娘，却从无逾矩之举，

只是听琴、对弈、或静静地望着窗外。霜娘渐渐发现，这位世子远非传闻中那般简单。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一语道破她琴声中的情绪起伏；看似纵情声色，

却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一次，他无意中提起：“听说陈尚书最近在查三年前的旧案。

”霜娘指尖一颤，琴弦发出刺耳的鸣响。“姑娘认识陈尚书？”周慕寒目光如炬。

“一介青楼女子，怎会认识当朝尚书。”霜娘强自镇定，“只是惊讶罢了。

”周慕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再追问。那夜，霜娘辗转难眠。三年了，她潜伏于此，

小心翼翼地搜集陈显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却发现对方权势滔天，根本动不得分毫。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一举扳倒陈显的机会。几日后，醉月楼来了位贵客——陈显本人。

他为招待江南来的盐商，包下了整座楼。霜娘被点名献艺，当她抱着琵琶走进雅间时，

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仇人。陈显年过五旬，保养得当，

举手投足间尽是权臣的傲慢。他正与盐商谈笑风生，看到霜娘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早闻醉月楼霜娘才色双绝，果然名不虚传。”他笑道，示意霜娘近前。霜娘强压心头恨意，

款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父母的惨状在眼前浮现。她必须冷静，必须等待。

琴声响起，霜娘却突然改了曲调，弹起了父亲生前最爱的《广陵散》。

这是一首讲述复仇的古曲，她指尖倾注了全部恨意，琴音如泣如诉。陈显起初还含笑听着，

渐渐脸色微变。《广陵散》在朝堂是个敏感的曲子，

前朝曾有官员因弹奏此曲被指含沙射影而获罪。他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青楼女子。

琴声戛然而止。霜娘起身行礼：“献丑了。”陈显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姑娘琴艺了得，

不知可愿入我府中，专为家宴献艺？”霜娘心中一惊，这是试探还是真心？若入陈府，

报仇机会大增，却也意味着身陷虎穴。正在此时，雅间门被推开，

周慕寒醉醺醺地闯了进来：“霜娘！我找你半天，原来在这里！”他步履踉跄，

径直走向霜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走，我新得了好酒...”陈显脸色一沉：“世子，

霜娘姑娘正在为我等献艺。”周慕寒这才“发现”陈显似的，挑眉道：“哟，陈尚书也在？

失礼失礼。不过这霜娘姑娘我先约了的，尚书大人不会跟小辈抢人吧？”气氛一时凝固。

盐商们面面相觑，不知这纨绔世子是真醉还是装傻。陈显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随即笑道：“世子说笑了，既然是你先约的，老夫怎会夺人所好。”周慕寒咧嘴一笑，

拉着霜娘便走。一出醉月楼，他立刻松开手，眼中的醉意荡然无存。“你故意的。

”霜娘盯着他。周慕寒没有否认：“陈显生性多疑，你已引起他的注意。若真入了陈府，

活不过三日。”“你如何知道？”“我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他望向夜空，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三年前林家那场大火后，

陈显‘请’过好几位与林侍郎交好的乐师入府，他们要么‘意外身亡’，要么离奇失踪。

”霜娘浑身一震：“你知道我是谁？”周慕寒转过身，目光复杂：“林静雪，林清远之女。

我见过你一次，在你十二岁生辰宴上。那时你正在后院偷爬梨树，摔下来时是我接住了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的，那个白衣少年，

那个在她最狼狈时出现却未曾嘲笑她的人...竟然是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霜娘声音颤抖。“因为我相信林侍郎的为人。”周慕寒正色道，“也因为，

陈显也是我的敌人。”三周慕寒将霜娘带到了城西的听雨轩。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内翠竹掩映，清幽雅致。“这里很安全，陈显的手伸不进来。”他推开书房的门，

“有些东西，你应当看看。”书房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京城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周慕寒从暗格中取出一卷账册，递给霜娘。

“这是我暗中搜集的陈显罪证。贪墨河工款、私贩官盐、结党营私...但仅凭这些，

动不了他分毫。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圣上又念及他早年从龙之功，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能拿到他与北狄往来的铁证。”周慕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三年前北境战事失利，

十万将士埋骨黄沙，背后就有陈显通敌卖国的影子。你父亲正是因为偶然得到了相关证据，

才遭灭门之祸。”霜娘颤抖着翻开账册，其中一页记录着陈府管家的异常开支，

时间正是林家大火前三天。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为什么帮我？”她抬起头，

“你贵为世子，何必卷入这是非之中？”周慕寒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母亲是北境人。

十年前北狄犯边，她为救城中百姓，亲自上城墙擂鼓助威，

被流箭射中...而那场战役的军备，正是陈显负责。”他转过身，

不让霜娘看见眼中的痛楚：“这些年来，我装作纨绔，暗中搜集证据，

只为有朝一日能为母亲、为那十万将士讨回公道。你的出现，让我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霜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病相怜的痛，

有找到盟友的庆幸，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悸动。“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问。

“陈显生性谨慎，所有通敌信件阅后即焚，唯一的证据可能藏在他书房密室中。

”周慕寒摊开一张陈府布局图，“三日后是陈显五十寿辰，府中设宴，守卫必然松懈。

这是最佳时机。”霜娘仔细研究着图纸：“我可以扮作乐师混入。”“太危险。

”“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霜娘眼神坚定，“何况，只有我熟悉父亲当年发现的线索。

”周慕寒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但我们必须周密计划。”接下来的三天，两人日夜商讨，

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霜娘惊讶地发现，周慕寒心思缜密远超出她想象，

对陈府的人员布置、守卫轮换都了如指掌。“你在陈府有内应？”她忍不住问。

周慕寒微笑：“这些年，我埋下了不少棋子。”第三日黄昏，

霜娘以醉月楼乐师身份进入陈府。寿宴热闹非凡，朝中重臣、富商巨贾云集。她抱琴低头，

随着乐班进入偏厅，心跳如鼓。按照计划，子时守卫换班时，她需潜入书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霜娘手心渗出冷汗。忽然，她看到周慕寒的身影出现在宾客中，

他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微微颔首。那一刻，

霜娘莫名安下心来。子时将至，她借口更衣离席，躲过巡视的家丁，来到书房外。

周慕寒的内应——一个不起眼的老仆——已经打开了侧窗。霜娘闪身而入，迅速找到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