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稚农第1章荒拓心开荒自生根

我立在大荒的风里。风是野的，裹着沙，擦过颧骨，带起粗粝的疼。脚下无田，无垄，

无半分耕过的痕迹。只有连天的荒草，枯的，黄的，缠在乱石间，死了又生，生了又枯，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这是无人踏足的荒土。是被天地遗忘的边地。是我要立住脚，扎下根，

开出第一垄田的地方。我攥紧手里的木耒。耒是自己削的，寻了深山里最韧的青冈木，

剥了皮，磨了柄，削了尖，沉手，稳当，是耕者最亲的仗。指腹磨出薄茧，抵在木纹上，

能触到木心的韧，像触到荒土里藏着的生机。我抬眼望。天很高，很阔，蓝得发沉，没有云，

没有烟，只有一片干净到荒凉的穹顶。远处是连绵的荒山，石多土少，草木疏浅，

连飞鸟都少，偶有孤禽掠过，翅影落得极轻，转瞬便没入荒烟里。近处是平野，一望无边，

荒草没膝，风一吹，便翻起浪，浪声粗哑，像大地沉眠的呼吸。我深吸一口气。气里有土腥，

有草枯，有石冷，有旷野独有的清寂。没有烟火气，没有稻花香，没有田垄间的温软。

只有荒，只有野，只有未被开垦的原始与苍茫。我知道，从今日起，

我便是这大荒里唯一的耕者。无邻，无伴，无援，无依。唯有一双手，一柄耒，

一颗不肯弃耕的心。开荒，先清荒。荒草不除，土不得松，根不得入，田不得立。

我放下木耒，俯身，攥住一丛荒草的根。草根深扎，缠在石缝里，扯不动，拽不脱，

像大地攥着的旧骨，不肯松手。我沉下腰，腿蹬实地面，肩背发力，腰腹拧转，猛地一拽。

草茎断裂，碎叶纷飞，根须仍嵌在土里，断口粗糙，带着土粒，扎得掌心发疼。我甩了甩手，

疼意散在风里，不躲，不避。耕者的手，本就该磨得起茧，抵得住疼，触得透土。

我换了姿势，蹲身，指尖抠进草根下的土缝。土是生土，硬，僵，板结，像块冷铁，抠不动，

挖不开，只有石粒混在泥里，硌得指节生疼。我一点点抠，一点点撬，

把草根从石缝里剔出来。一根，两根，一丛，一片。指尖磨红，渗了细血，沾在土上，

转瞬便被干土吸尽，不留痕迹。风还在吹，吹得草叶擦过脸颊，痒，又疼，像荒土在试探，

在抗拒，在问我为何要来。我不答。耕者不问缘由，只问土地。土地在，便要耕；荒在，

便要开；心在，便要守。我直起身，望了望眼前清出的小小一片地。不过丈余，草除了，

根剔了，露出底下灰黄的生土，硬邦邦，平展展，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璞。这是我在大荒里，

清出的第一片土。是第一寸，属于我的，可耕之地。心尖轻轻一颤，不是喜，不是躁，是沉，

是稳，是落地生根的实。我拾起木耒，握在掌心，柄身贴紧掌纹，力道顺着手腕传至耒尖。

开荒第二步，破生土。生土僵死，千年未动，气闭，水滞，根难入，苗难生。必须一耒一耒，

戳透，撬松，翻起，让土见风，见光，见天，活过来。我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踩实地面，脚掌嵌进软一点的浮土里，稳如石桩。双臂发力，将耒尖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木柄带起风，擦过耳际。沉腰，送肩，猛地向下一戳。耒尖刺入生土，笃的一声，闷响，

沉厚，像敲在大地的骨上。土裂了一道细缝，从耒尖向四周漫开，硬土崩开碎粒，落在脚边。

我手腕一转，耒尖在土里撬动，向上一挑。一大块生土被撬起，翻卷，倒扣，土块崩裂，

露出内里更僵的死土，色深，质密，无半分活气。我抽回耒，再举，再戳，再撬，再翻。

一耒，又一耒。动作慢，沉，稳，不疾，不躁。耕者开荒，忌快，忌浮，忌虚。快则土不松，

浮则根不牢，虚则地不活。每一耒，都要戳透土层，触到土下的实。每一撬，都要翻起死土，

露出土内的僵。每一翻，都要让土面朝天，接天光，承风露。我盯着耒尖，盯着土缝，

盯着翻起的土块。眼不眨，心不浮，神不散。所有的气力，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念想，

都凝在一耒一土之间。风掠过肩头，吹走额角的汗。汗是凉的，从鬓角滑下，淌过下颌，

滴在土里，转瞬便被干土吸走，像从未存在过。肩背开始发酸，从肩井穴漫开，

顺着脊椎向下，沉到腰，沉到腿，沉到每一寸发力的筋骨。臂肌绷紧，酸胀感一点点堆积，

像土块压在肩背，沉，重，却不垮。我不歇，不停，不缓。荒土不会等我，岁月不会等我，

耕心更不会等我。一耒，是破荒。百耒，是拓土。千耒万耒，才是开田，才是扎根，

才是让大荒生出第一垄田。我继续戳，继续撬，继续翻。土块越翻越多，堆在身侧，

像小小的土丘，一层叠一层，从生土，变成碎土，从僵土，变成松土。土粒间，

渐渐有了空隙，有了风的穿行，有了光的洒落，有了一丝活气，从土缝里漫出来，淡，浅，

却真切。我能触到。指尖拂过翻松的土，不再是硬邦邦的冷，是微松的温，是土粒相擦的糙，

是大地苏醒的软。这是生土向熟土转的第一瞬。是荒向田转的第一刻。

是我心向土扎根的第一念。我停了一瞬，不是累，是静，是感受土的气息，感受风的走向，

感受天光落在土上的温度。春阳斜斜洒下，不烈，不燥，暖得轻，暖得柔，落在翻松的土上，

土粒泛着浅黄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金。风轻了些，不再裹沙，不再粗粝，拂过土面，

吹起细土粒，旋了个小圈，落在草梗上。远处的荒山，轮廓柔和了些，不再是冷硬的石线，

是与天相接的缓坡，藏着未醒的草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满是土粒，茧子更厚，

指节有血痕，干了，凝了，与土色相融，分不清是血，是土，是茧。这是耕者的手。

是拓荒的手。是扎根大荒的手。我握紧木耒，力道更沉，更稳。开荒，不止翻土，还要平垄，

要去石，要理土，要让土面平正，垄向顺直，承水，承风，承种，承苗。我弯腰，

拾起土块间的碎石。石是荒石，棱角尖，质地硬，混在土里，阻根，碍苗，坏垄，

必须一一拾净，一片不留。我蹲身，指尖在碎土里摸索，触到石棱，便攥住，拔出，

扔到田外的荒草里。小石，粒石，块石，片石。一块，一块，又一块。土越清越净，

越理越松，没有石阻，没有草缠，只剩匀细的土粒，铺在地面，平展，松软，带着春阳的温。

我直起身，望向前方。方才丈余的小片地，已被拓成三尺宽、五尺长的小垄，土松，石净，

草除，面平，垄沿直，垄心匀，是大荒里第一垄成型的田。不大，不阔，不丰，不沃。

却是真真正正，由我一耒一耒，一手一指，从荒土里拓出来的田。是我在大荒，

落下的第一枚耕印。是我心，在荒土上，扎下的第一缕根。我走到垄头，俯身，

掌心轻轻按在土面上。土温透过掌心，传至腕间，传至心口，暖，沉，稳，实。没有浮华，

没有虚浮，没有半分假。只有土地的实，只有耕者的安，只有开荒有成的静。我闭上眼，

感受土的呼吸，风的呼吸，天的呼吸，自己的呼吸。四息相融，合为一体。荒不再是荒，

土不再是土，我不再是孤影。我与土相依，土与我相存，耕与心相系，根与地相连。

这便是大荒稚农的始。是拓荒的始。是耕心的始。是生根的始。我睁开眼，目光落向远方，

落向连天的荒草，落向无边的平野，落向连绵的荒山。眼前的小垄，只是开始。不是终，

不是满，不是止。是第一步，是第一根，是第一念。我要拓出更多的垄，更多的田，

更多的土。要让荒草退去，让乱石移走，让生土变熟，让死土复生。要让大荒里，升起烟火，

长出禾苗，结出谷穗，飘起稻香。要让这无人踏足的边地，有田，有垄，有耕，有获，

有生生不息的农息。我握紧木耒，转身，走向更远处的荒草。风又起，依旧野，依旧粗粝，

却不再是抗拒，是相伴，是同行。我一步一步，踏过荒草，踏过乱石，踏过未被开垦的生土。

脚步沉，稳，实，不偏，不斜，不浮，不躁。每一步，都踩实土地。每一步，都靠近耕垄。

每一步，都让根，扎得更深一点。木耒在手中，沉而有力。心在胸腔里，定而不移。

荒在眼前，阔而苍茫。根在心底，生而不息。我知道，从此刻起，大荒有了耕者。

我有了土地。土有了生机。心有了归处。开荒，拓土，立垄，扎根。荒拓心开，荒自生根。

这便是我，大荒稚农，在天地间，写下的第一笔。是始，是根，是恒，是远。是岁岁耕垄，

年年守土，生生不息的开端。脚下的草茎沾着晨露，湿了布履，凉意在足尖漫开。

我抬手拂去额前碎发，指背蹭到汗渍，混着细土，黏腻却踏实。再往前，荒草更密，

根须盘结成网，死死扣着石层与硬土。我屈膝半蹲，掌心按在草团根部，指节扣进土缝，

借腰力缓缓上提。整簇荒草连带着泥块被拔起，根须虬结，带着腥冷的土气。

将草团掷向田埂外侧，堆成临时的草垛，待日后晒干引火。指尖触到石缝里的细根，

柔韧却顽固，需用指甲一点点掐断。石棱刮过指腹，添了新的浅痕，疼意淡得几乎被风卷走。

我直起腰，舒展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闷响，是久绷后的松弛。抬眼望，天光渐亮，

春阳爬过荒山棱线，洒在整片荒野上。风里的寒气散了几分，多了些草木将醒的软意，

混着生土的厚重。我重新握住木耒，柄身被掌心捂得微温，木纹与茧纹相扣，分毫不差。

移步至未开垦的生土边缘，双脚再次踩实，重心沉至丹田。这一片土更硬，混着半埋的碎石，

耒尖戳下时，阻力比先前更沉。我加了几分力道，臂肌绷紧，青筋浮起，

将耒尖深深扎进土层。手腕旋动，向左撬动，土块沿裂缝崩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死土。

翻起的土块倒扣在地，阳光落在断面，蒸发出细微的潮气。一耒一翻，一步一移，

垄线顺着风的走向缓缓延伸，直而不弯。耕垄需顺风向，可挡风折苗，可导水入田，

是祖辈传下的理。我记着这些理，刻在心里，落在土里，不敢有半分差池。

汗滴顺着下颌坠落，砸在翻松的土粒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这滴汗，是拓荒的印，

是耕心的痕，是土地收下的第一份诚意。我不去擦汗，任由它淌，任由它干，

任由它在肌肤上凝出盐霜。耕者的汗，从不是累赘，是养土的水，是生根的肥，是成事的力。

垄身渐渐拉长，从五尺延至丈余，再到两丈、三丈，铺展在荒野间。土粒被反复翻撬，

从大块碎成细粒，从僵死变得松软，透着活气。我俯身，用手掌抚平垄面，

将凸起的土块按碎，将凹陷的地方填平。掌心碾过土面，感受每一寸土的松紧，

调整每一处不平的棱角。垄面要平，不积水，不跑墒，才能让种子落得稳，扎得深，发得齐。

指尖拨开表层浮土，探入寸许，触到湿润的底土，心下稍安。大荒虽荒，底土仍藏着水意，

只要肯开，肯耕，肯守，便有生机。我起身，退至垄头，望着这道新生的田垄，

横在荒草与乱石之间。它细，却直；它短，却稳；它弱，却真，是荒土里长出的第一缕农脉。

风拂过垄面，细土轻扬，落在草尖，落在履边，落在木耒的柄上。我闭上眼，

听风过垄间的轻响，听土粒相擦的微声，听自己平稳的呼吸。天地间再无杂音，只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