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仙爱史

盖闻天地为逆旅，光阴为过客，浮生若梦，唯情为归舟。古往今来，痴儿怨女，萦情于朝暮，

逐爱于红尘。或聚首成欢，或别离成恨，莫不镂心刻骨，流为风谣。遂构一段仙凡奇缘，

武空拙作，无关正史，请君品鉴。——————一——————大武尧安三年，春序将阑，

惠风畅和。江南姑苏，泽国江山，清嘉甲于天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自古称繁会之区。

城之西隅，有山曰灵岩，峰峦攒翠，岩壑含青，飞泉漱石，古木参云，亭台隐现于烟岚，

蹊径萦回于林麓，为吴中第一名胜。山半有溪，名漱玉，泉清见底，泠泠若琴音。

岸畔桃梅成林，春时繁英缀枝，如雪如霰，风过则落英缤纷，随波飘漾，灿若瑶台仙境，

幽绝尘寰。……时有书生沈砚，字清和，吴郡人也。世业诗书，门庭儒雅，幼而颖悟，

神秀天发，博通经史，工善诗文，兼精丹青，落笔烟云生色。年甫弱冠，风神俊朗，

姿容清逸，有芝兰玉树之姿，霁月光风之度。家道中落，遂屏居乡墅，闭户耽书，不慕荣利，

寄情山水，啸傲烟霞。性冲淡，寡言笑，心澄如水，不染尘嚣，自守孤清，以笔墨为伴。

是岁春暮，沈砚负箧携笔，出游灵岩，欲寻幽壑奇景，写春色芳菲，兼以涤荡尘襟，

舒散幽绪。是日也，天朗气清，流云澹荡，晴光映壑，翠霭浮空。沈砚循径而上，松风谡谡，

竹影珊珊，禽鸟和鸣，响成清韵。行至漱玉溪畔，忽闻环佩铿锵，清越婉丽，随风飘至，

若瑶琴之乍弹，似玉磬之轻叩。沈砚心异之，屏足凝息，循声微睇。见溪东桃林之下，

嫣然立一女子，年约二八，容华绝代。身被素色罗裙，曳地如烟，鬓缀寒梅一枝，

腰悬青珮一枚，身姿窈窕，绰约若仙，恍如广寒嫦娥谪世，姑射仙子临凡。女子方临溪掬泉，

纤手莹白，映清波而愈洁；螓首蛾眉，转星眸而流光。风动桃林，落英纷舞，沾其衣袂，

拂其鬓丝。女子轻抬皓腕，徐拂芳英，嫣然一笑，梨涡微绽，刹那之间，溪山为之失色，

烟景为之凝辉，天地清光，尽萃于一人之身。沈砚睹之，心神俱醉，恍若置身瑶圃，

忘却人间世味。自谓半生孤介，博览群书，历览山川，未尝睹如斯绝色，兼之气韵清雅，

迥出尘表，绝非寻常闺阁，心怦然微动，情根于斯暗植，竟忘移步，痴立久之。

女子忽觉有人凝睇，回眸相望。四目交投之际，风停云驻，花落溪澄，万籁俱寂，

唯余两心暗通。女子见沈砚丰神俊雅，温粹端方，无俗子粗鄙之态，无纨绔骄矜之色，

亦芳心微漾，霞晕生腮，低鬟敛衽，欲避而步履微迟，复抬眸流盼，秋波湛湛，含情脉脉，

遥遥相对，虽无一语，而情意已通，胜于千言万语。沈砚心神稍定，整冠肃容，趋前揖礼，

温声而言曰：“小生沈砚，吴郡布衣，性耽山水，误蹑仙乡，唐突仙姿，罪该万死，

伏望海涵。”其声清越，如玉石相击，温恭有礼，雅度天成。女子敛衽回礼，声如莺啭芳林，

轻柔婉丽：“公子何出此言？此乃山野幽境，非妾所独有，何来唐突？妾苏凝华，侨居此山，

偶来溪畔寻春，得遇公子，殆前缘所定也。”沈砚闻其名“凝华”，恰如其人，

凝清露以为华，聚灵风以为韵，人如其名，清雅绝尘。遂与倾谈，论山川之胜，说风月之幽，

讲诗词之韵，谈丹青之妙。凝华幼通典籍，雅擅文辞，谈吐超逸，引经据典，如流泉下注，

与沈砚酬唱应答，无半分滞涩。沈砚愈敬之，知其为世外仙姝，非尘寰凡女，爱慕之心，

弥深弥笃，唯恨相逢之晚，相聚之匆。日影西沉，山岚渐起，凉气侵衣。

凝华敛容辞曰：“日暮山深，寒生林壑，妾当归矣。公子亦宜早返，毋误归途。”言讫，

翩然拾级而上，芳影渐隐于桃林竹霭之间，唯余一缕幽香，氤氲溪畔，历久不散。

沈砚伫立溪头，凝睇芳踪，直至灭迹，犹自痴立。拾得凝华遗落寒梅一朵，清香沁腑，

抚玩再三，魂牵梦绕，如醉如痴。归至茅斋，废寝忘食，日夜凝思，

眼前唯见凝华临溪掬泉之姿，回眸嫣然之笑；耳畔常萦环佩叮当之响，软语温言之声。

遂铺笺研墨，绘《漱玉遇仙图》，图中女子临溪弄影，落英缤纷，风姿绰约，宛若生香，

旁题七言一绝：溪山邂逅遇仙姝，玉骨冰肌映碧芜。一笑嫣然惊落雁，三生痴梦系姑苏。

自此，沈砚无日不赴漱玉溪，或晨往，或暮归，冀复睹仙姿，重聆芳语。然朝朝伫望，

暮暮追寻，寻遍山蹊，踏遍林麓，唯见清溪自流，桃英自落，杳无佳人之迹。心惘然若失，

终日郁郁，诗思枯涩，笔底无辉，唯寄情笔墨，书相思之苦，写眷恋之深，朝夕不辍。

——————二——————沈砚求见不得，忧思成结，恹恹抱病，卧榻数日。病小愈，

复策杖赴灵岩，徘徊溪畔桃林之下，望眼欲穿，痴念愈炽。一日，雨霁天清，山岚如缦，

溪光似练，沈砚独坐溪石，抚琴寄恨，琴音凄楚，满写相思。曲终泪落，沾湿衣襟，

仰天长叹曰：“凝华仙卿，一别之后，杳若流云，此生未知能否重遇？纵有千种深情，

万般幽意，无人可诉，天乎奈何！地乎奈何！”言未已，忽闻天际清唳一声，响彻云表。

见一青鸾，羽色青翠如黛，丹喙赤足，矫翼自云端飞下，翩然落于沈砚身前，喙衔素笺一幅，

轻掷于地。沈砚大惊，俯身拾笺，见笺上字迹娟秀，墨香清润，正是凝华芳笔。

笺曰：“漱玉溪头，一遇公子，妾心亦为之倾动。然妾僻居深山，绝尘避世，不敢轻涉尘寰，

恐误公子青云之途。”“别后以来，妾亦日夜凝思，魂梦相牵，唯以幽居自守，

未敢轻吐心曲。青鸾通灵，能越山海，为妾传书，聊寄相思之愫。”“若公子不弃，

每月望日，可至溪畔桐阴之下，妾当赴约，与君共叙幽情。毋以妾为异类，生嫌生惧，

妾本山中谪仙，因恋人间风月，暂谪尘寰，与君相逢，实乃天定夙缘，非偶然也。

”沈砚读毕，喜极而泣，手捧芳笺，反复吟哦，视若连城之璧。知凝华亦深念于己，

且为仙姿，心益敬益爱，无半分嫌惧，唯叹天缘奇遇，此生不负。遂取笺濡毫，回书一通，

备述相思爱慕之诚，言己本淡泊之人，不求功名，不慕荣利。唯愿与仙卿相守溪山，

朝观云起，暮看霞飞，布衣蔬食，终老无悔，此心此志，可质天地。书毕，系于青鸾之足，

青鸾振翮高飞，扶摇直上，转瞬没于云际，不知所踪。沈砚自此，日望望日，寝食俱废，

度日如年。及期，天未昧爽，即盥沐更衣，整肃衣冠，携琴载笔，蚤至漱玉溪桐阴之下，

焚香默坐，静候仙卿。日近禺中，果闻环佩叮当，香风徐至，凝华翩然而至。依旧素裙罗袜，

风姿绰约，较初见之时，更添温婉之态。见沈砚已候，嫣然含笑曰：“公子果不负约，

妾亦践言而来，今日得聚，殆天所佑也。”沈砚起而迎之，执其纤手，温软如玉，心神摇荡，

柔声曰：“自别仙卿，一日三秋，今日得睹芳颜，虽死无憾矣。”凝华霞晕微生，轻抽玉手，

敛衽与沈砚对坐桐阴。沈砚抚琴，凝华吹箫，琴箫和鸣，清越悠扬，响遏行云，声振林壑，

禽鸟闻之，栖枝静听，溪泉流之，漱石无声。琴箫之间，尽写缱绻深情，相知密意，

溪山为证，风月为媒。继而论诗填词，挥毫泼墨，沈砚写山水烟云，凝华题清词丽句，

笔走龙蛇，墨生华彩，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沈砚见凝华才貌双绝，品性幽贞，

愈叹此生得遇，实为天幸，愿以一生相守，不离不弃。凝华见沈砚情深意重，温雅至诚，

非薄幸浮薄之徒，亦倾心相付，暗许终身，两情缱绻，如胶似漆。自是，每月望日，

两人必会于溪畔，或吟风弄月，或探壑寻幽，或临溪垂钓，或煮茗谈玄，情意日笃，

形影相依。山中猿鹤，为其伴侣；溪畔鱼虾，为其嘉宾；风花雪月，为其媒妁；烟岚云霭，

为其帷裳。沈砚尝执凝华之手，郑重而言曰：“此生得伴仙卿，虽餐风饮露，栖止岩穴，

亦胜却人间万户侯。愿与卿生生世世，相守灵岩，不恋红尘荣贵，不求青史垂名，

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心不渝，天地可鉴。”凝华泫然泣曰：“妾本谪仙，合归天界，

然遇公子，情根深种，愿弃仙籍，永堕尘寰，与君相守，纵历万劫，亦无悔恨。”言讫，

解腰间青珮，赠沈砚曰：“此珮乃妾随身之珍，蕴山川之灵，吸日月之精，愿以此为聘，

定三生之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妇，毋相忘也。”沈砚亦解先祖所传玉如意，

赠凝华曰：“此如意传自先世，兆吉祥如意之瑞，愿与仙卿，情如磐石，

不可转也；意如蒲苇，不可折也。此生不渝，永世相依，山海可枯，此心不易。

”两人交换信物，对天盟誓，焚香拜月，矢志同心。溪山为证，日月为鉴，一段仙凡奇缘，

于此深种，缱绻缠绵，感天动地。——————三——————尧安四年秋，朝廷开科取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