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之血

午夜十二点，刑侦支队长林毅推开技术中队办公室的门时，

浓重的烟味和咖啡的焦苦气息几乎凝成实体，扑了他一脸。

屏幕的冷光映在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

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是这里唯一活着的证明。“头儿。”痕迹检验的小吴抬起头，

眼球布满血丝，“第三起，城南废弃水塔，女性，二十五岁左右。跟前两起一样，

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林毅走到主屏幕前，现场照片一张张划过。

受害者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姿势有种诡异的安详，颈部有扼痕，但面容被仔细清理过，

甚至看得出被化了淡妆。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来足迹，没有毛发，没有纤维。

抛尸地点偏僻，但并非完全无人经过，可偏偏就是没有目击者。“死亡时间能精确吗？

”林毅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案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市局每个人心上，

尤其压在他这个刚上任半年的支队长肩上。“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

”法医老陈的声音从电话免提里传出，“凶手力气很大，手法干脆，有一定解剖学知识。

还有，和前两个一样，受害者体内检测到微量镇静剂成分，是在失去意识后被扼死的。

另外……我们在死者左手腕内侧，发现一个非常细微的、死后形成的压痕，形状很特别，

需要技术处理才能看清细节。”又是镇静剂，又是清洗化妆，还有那个神秘的压痕。

凶手在展示一种绝对的控制力，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缜密。这不是激情犯罪，

这是精心编排的演出。“抛尸地附近的监控呢？”“水塔附近的路灯大半坏了，

仅有的两个交通摄像头距离超过五百米，那段时间下雨，画面模糊。正在用算法增强。

”视频侦查的警员回答。林毅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三名受害者的照片和信息。

她们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八岁之间，职业、居住地、社交圈看似毫无交集。唯一的共同点，

是都长得有几分清秀，以及，都死在了一个“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现场。“凶手在挑选，

也在学习。”林毅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箭头，“第一个现场在城北桥洞，

还算留有微量环境证据；第二个在城东烂尾楼，就干净多了；这一个，几乎完美。他在进化，

或者……他在享受这种‘完美犯罪’的过程。”手机震动，是内线。林毅接通，听了几句，

眉头骤然锁紧。“确定？”他问，声音沉了下去。挂断电话，他环视办公室，“小张，小李，

跟我去一趟信息中心。其他人继续，天亮前我要看到监控增强结果和那个压痕的清晰图像。

”信息中心灯火通明，经侦的同事正在调取一系列复杂的资金流水。看到林毅进来，

负责人神色凝重地递过一份初步报告。“林队，按你之前的要求，

我们扩大了对三名受害者生前数月通讯和资金往来的筛查范围，尤其是隐蔽性强的渠道。

发现一个匿名数字货币钱包，在三个受害者死亡前一周内，都曾向这个地址转入过小额款项，

附言是‘服务费’。而追踪这个匿名钱包的近期交易……”他顿了顿，

指着屏幕上一行跳出的关联地址，“这个收款地址，虽然经过多层混币，

但其中一次小额转出，最终关联到了一个实名认证的账户。”林毅俯身看向屏幕，

那串字符在他眼中跳动。经侦同事点击了几下，一个关联身份信息跳了出来。姓名：林毅。

身份证号：…… 工作单位：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职务：支队长。空气瞬间冻结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愕，或怀疑，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射向林毅。“不可能。

”林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这是栽赃。”“技术路径复核了三遍，林队。

”经侦同事的声音很低，“关联逻辑链清晰，虽然匿名性强，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我们已经按照程序，上报局领导了。”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副局长赵建国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市局纪检的同志，

还有两名林毅不太熟悉的、表情严肃的警察。“林毅同志，”赵局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根据目前发现的重大线索，你需要立即停止手头一切工作，配合调查。

请交出你的配枪、证件，跟纪检的同志走一趟。”林毅站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着赵局，

看着同事们惊疑不定的脸，看着那屏幕上刺眼的名字。栽赃？谁会，

又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栽赃给他？“赵局，这是陷害。我需要……”“一切都会调查清楚。

”赵局长打断他，眼神复杂，“但在调查期间，你必须回避。这是程序。带走。

”那两名陌生的警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林毅认出了他们的姿态，

那是内审部门专门负责看管“有问题”的同僚时才有的戒备姿态。他缓缓掏出枪套、证件，

放在桌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将一切阴影都驱逐到角落，却又让影子变得更深。林毅坐在硬质椅子上，

对面是市局纪检的老周和一名省厅派下来的督导员。空气沉闷，

只有笔录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林毅，解释一下这个账户关联。

”督导员敲了敲桌上的复印件。“我无法解释。”林毅背脊挺直，目光坦然，

“我从未接触过任何匿名数字货币，那个关联账户不是我的。这是技术伪造或恶意关联。

”“技术部门初步排除了系统错误和黑客入侵的常见可能。”老周推了推眼镜，“而且，

昨晚八点到十点，城南水塔案发时间段，你在哪里？”“我在办公室看前两起案的卷宗，

然后去了技术中队。”“有人证明吗？”“技术中队的同事可以证明我十点多到的。

之前……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也就是说，你有将近两个小时无人证明去向。

”林毅感到荒谬：“我在自己的办公室！走廊有监控！”“你们支队长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从昨晚七点五十分到九点三十五分，因‘线路临时检修’关闭。”督导员淡淡道，

“后勤部门确认了检修申请，流程合规。”一股寒意顺着林毅的脊椎爬升。

监控偏偏在那个时间“检修”？巧合？不，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收紧。“我要看所谓关联账户的完整技术分析报告。

”林毅要求。“正在由省厅专家进行更深度的司法鉴定，结果出来前，你无权接触。

”督导员驳回。接下来几个小时，

问题反复围绕他的财务状况、社会关系、对受害者的潜在了解尽管他坚称毫无印象，

甚至微妙地提及他父母早亡、由叔叔抚养长大的家庭背景。他疲于应对，

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对手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每一个环节都掐得精准，

堵死了他所有常规辩白的路径。傍晚，他被转移到市局内部一个有床铺的临时看管房间。

门外有两人看守。饭菜送来，他毫无胃口。夜深了，看守换了一班。他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让他被调查这么简单。

关联账户、时间空白、关闭的监控……这些足以在内部对他产生严重怀疑，

甚至可能被正式刑拘。一旦被关进看守所，与外界隔绝，他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是谁？

谁有这种能量和动机？一个能犯下连环命案、现场不留痕迹的杀手，

一个能精准操控技术证据和内部监控的幕后黑手。这超出了普通仇家的范畴。是警队内部？

还是外部势力针对他个人的毁灭性打击？他想起老陈提到的、死者手腕上的奇特压痕。

那可能是关键！凶手留下了标记，一个可能指向其身份或动机的标记！

他必须看到那个清晰的图像！但他现在出不去。看守是内部同事，虽然公事公办，

但眼神里的疏离和怀疑是藏不住的。赵局长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常规申诉渠道在确凿哪怕是伪造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必须走。

必须在自己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之前离开。只有在外面的阴影里，他才有可能找到破绽，

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一旦逃脱，他就坐实了“做贼心虚”，

将从刑警队长彻底沦为全国通缉犯。但他没有选择。留下来，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看到真相。

他坐起身，开始仔细观察房间。这里是内部临时看管点，不如正规看守所森严，

但窗户有铁栏，门是加厚的，门外有两人。他身上所有物品，包括皮带、鞋带都被收走，

穿着简单的无绳运动裤和棉袜。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晨三点，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时候。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他记得这栋楼的建筑结构，

临时看管房间斜对面是清洁工具间，再往尽头是消防通道。通道门通常锁着，

但钥匙……可能在值班室的抽屉里，或者，在清洁间？他需要一个机会，哪怕只有几十秒。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微明。外面传来换班的轻微响动和低语。随后，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走廊响起，距离他的房门不远。可能是值班室的电话。

一个看守的脚步声朝那边走去。就是现在。林毅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

然后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靠近锁舌的部位——不是撞开，而是制造一声沉闷有力的巨响，

同时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怎么回事？

”门外剩下的那名看守立刻警觉，凑近门上的观察窗。里面，林毅蜷缩在地板上，背对门口，

身体微微抽搐，一只手捂住腹部，发出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喂！林队？你怎么了？

”看守喊道，拍打门板。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抽搐得更厉害。观察窗太小，看不清全貌。

看守犹豫了。里面关的毕竟曾是支队长，真要是突发急病出了事，责任不小。他掏出钥匙，

快速打开了门，谨慎地迈进一步，俯身想去查看。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地上“昏迷”的林毅动了。蓄势已久的双腿猛地绞住看守的小腿向后一别，同时身体弹起，

一手精准地捂住对方的口鼻，另一手肘部抵住其颈侧动脉。这是标准的、无声的制服技术。

看守只来得及瞪大眼睛，挣扎两下，便在数秒内因大脑供血不足陷入昏厥。

林毅迅速将他拖进房间，解下他的鞋带，反绑其双手，用从他身上找到的手帕塞住嘴，

将人塞到床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扒下看守的外套穿上，稍微遮住里面的衣物，

压低帽檐，闪身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廊空无一人。电话铃声已经停了。

他快步走向斜对面的清洁间，推门而入。里面堆着水桶拖把。他快速翻找，

在一个钉在墙上的简易木盒里，找到了几把钥匙，其中一把标着“安全出口”。

握住冰冷的钥匙，他闪出清洁间，贴着墙根，快速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钥匙插入，

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门外是楼梯。

他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进入楼梯间，轻轻带上门。他没有往下走，而是向上。楼顶！

他需要观察，需要找到一个离开而不被大门摄像头立刻拍到的路径。爬上两层，

推开沉重的铁门，他来到了市局主楼的楼顶。晨光熹微，城市正在苏醒。

远处街道传来最早的车流声。市局大院就在脚下，大门处的灯光和摄像头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扫视。主楼侧面，与后方后勤楼之间，有一条大约两米宽的缝隙，

下面是一楼延伸出来的、放置空调外机的平台，平台距离地面约三米。平台下方，

是院内一条通往地下停车场出口的僻静车道，这个时间几乎无人车经过。车道旁，

有一排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树冠几乎挨到平台边缘。一个危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脱下不合身的看守外套，扔在角落。活动了一下手脚，助跑，蹬踏楼顶边缘的矮墙，

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对面后勤楼的楼顶，顺势翻滚卸力。

楼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找到通往后勤楼内部的楼梯口，门没锁。

他冲进去，快速向下。后勤楼这个时间几乎没人。下到二楼，他推开一扇窗户，

外面正是那条缝隙，下方就是空调平台。缝隙很窄。他背靠主楼墙壁，双脚蹬住后勤楼墙壁，

用脚掌和背部肌肉的力量，一点点向下挪动。粗糙的墙面摩擦着单薄的衣衫。降到平台上方，

他看准位置，松手落下，再次翻滚。平台发出“咚”的一声。他屏住呼吸，倾听。还好，

没有惊动什么。平台边缘距离最近的老榕树横枝，大约有一米五。他退后几步，加速，跳起！

双手险险抓住了潮湿滑腻的树枝，身体悬空，晃了几下。他收紧核心，引体向上，攀上横枝，

然后像猿猴一样，顺着枝干向主干移动，最后从一处较低的位置滑下，

悄无声息地落在车道旁的草地上。成功了。他已经在市局大院内部，

但避开了主要通道和摄像头。他弓着身，利用树木和停放的车辆阴影，快速向围墙移动。

围墙约三米高，顶端有防盗刺网。他看到不远处，靠近围墙的地方，

堆放着一些装修废弃的建材，包括几根长木料。他搬来一根长木料，斜靠在围墙上，

试了试稳定性。然后后退，加速，踩着木料向上冲！在力道将尽时，

双手猛地扣住围墙顶端边缘，小心避开防盗刺，臂膀发力，将身体提起，横滚翻过围墙，

落入墙外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后巷。落地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可能是扭伤了。

他咬牙忍住，迅速观察。巷子一头被铁门锁死，另一头通向一条背街。

他扯下运动裤上松紧带边缘一根脱线的线头，缠绕在巷口一个废弃铁桶的拉手上，

打了个不起眼但特殊的结——这是他和妹妹林晓小时候玩侦察游戏时发明的暗号，

表示“我已离开，勿寻，安全”。他不知道妹妹是否会看到，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

但他必须留下点什么，给或许会担心他的人一点模糊的信息。他闪出巷口，

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城市刚刚醒来，清洁工在扫地，早点铺升起炊烟。他低着头，

避开有摄像头的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身上的衣服单薄，没有钱，没有通讯工具。

他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尽管他知道，用不了多久，

追捕的大网就会全面撒开。他的画像会出现在内部通报上，然后是协查通告，

最后可能是全国通缉。昔日的战友、下属，将手持他的照片，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搜寻他。

而他，必须在他们找到他之前，找到那个把他推入深渊的人。第一个目标：市局技术中队。

他需要看到那第三个受害者手腕上压痕的清晰图像。虽然风险极大，但他别无选择。

他记得技术中队后面有一家小咖啡馆，二楼窗户斜对着他们的资料室。

资料室的电脑……或许有机会。他压了压并不存在的帽檐，将脸埋得更低，

朝着那个熟悉又危险的方向，迈开了逃亡的第一步。晨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冰冷潮湿的巷弄墙壁上，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属于刑警队长林毅的人生，

在身后轰然关闭；而属于通缉犯林毅的亡命之路，刚刚开始。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沉冤得雪，还是万劫不复。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林毅像一滴墨，

滴入城市苏醒的灰色画卷，迅速洇开，消失不见。他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专挑监控死角，

熟悉这座城市的脉络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铠甲。脚踝的刺痛提醒他现实的脆弱，

但他强迫自己忽略。技术中队后面那条街，记忆中的咖啡馆还在，招牌褪色了些。清晨，

卷闸门刚拉开一半。他绕到后巷，垃圾箱散发着隔夜的酸馊气。咖啡馆后门虚掩，

里面传出水流声和器皿碰撞的轻响。他闪身而入，是个狭窄的储物间，堆着纸箱和咖啡豆袋。

前方传来店员睡意惺忪的哼唱。他屏息，侧身穿过杂物，找到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上是个小阁楼，堆着旧桌椅，

灰尘在从老虎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市局技术中队副楼，

三楼那一排窗户，他记得左边第二间，是痕迹检验的资料室。他蜷身在窗台下，

只露出眼睛观察。资料室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他认出了小吴的背影，还有另一个技术员。

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手指着屏幕。林毅的心脏猛地一跳。屏幕上的图像放大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能看到那似乎是一张局部特写，灰白的皮肤上，

有一个清晰的、边缘不规则的环形压痕，压痕内部似乎还有更细小的、放射状的纹路。

像某种……扭曲的徽记，或者，一个严重变形的、刻意留下的印记？小吴拿起电话，

说了几句，然后摇了摇头，挂断。他和同事又指着屏幕讨论了一会儿，

然后小吴将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仔细折叠，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内袋，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归档。

这个动作让林毅瞳孔收缩。小吴在保护这张图？为什么？因为指令？

还是因为他察觉了关联账户栽赃事件的异常，对内部产生了不信任？必须拿到那张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班高峰开始，街上车流人流增多。技术中队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