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茹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走进镜水镇。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像在解剖室里测量切口那样精准。镇上没人拦她,也没人招呼她,只有几个老人站在檐下,目光黏在她身上,直到她拐进那条通往老宅的窄巷。,门环锈迹斑斑,像很久没人碰过。她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没敲,也没喊,只是站在原地等。不到一分钟,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仆探出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闪,低声说:“大小姐回来了,老太太在灵堂等您。”,收伞进门。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门槛外,没带进一滴。灵堂设在正厅,白幡垂地,香炉冒烟,纸钱堆在角落,还没烧完。棺木摆在中央,盖子合得严实。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一身黑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底透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程序。起身时,她视线扫过祖母的袖口——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发干,颜色比血深,比墨浅。她没说话,也没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声音不高:“你回来得晚了些。航班延误。”她答得干脆。“法医忙,我懂。”老太太语气平静,“可家里人走了,总该早些到。我尽力了。”
老太太没再接话,低头拨弄佛珠。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纸钱被风从门口卷进来,打着旋儿飘到顾清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张,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后动了一下。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悄悄摸进口袋,握住了解剖刀的柄。
那不是普通的刀,是她从工作台带出来的,刀刃薄而锋利,专为剥离组织设计。她没打算用它切什么,只是握着它,心里才踏实。
老太太忽然开口:“西厢房给你留着,还是小时候那间。”
“我不住那。”她说,“我睡东院客房。”
老太太手指一顿,佛珠停在指节上。“随你。”
她转身要走,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夜里别乱走,镇上不太平。”
“我知道。”
她没回头,径直穿过回廊。雨声在瓦片上敲打,节奏稳定,像心跳。走到东院门口,她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那张纸钱,翻到背面——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符,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她盯着看了几秒,把纸叠好塞回口袋,推门进屋。
房间干净,床铺整齐,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还冒着气。她没碰,先检查了门窗锁扣,确认能从内反锁。做完这些,她才坐到床边,把解剖刀放在枕下,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
窗外雨势渐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她靠在床头,闭上眼,却没睡。耳朵听着走廊动静,脑子里过着刚才灵堂里的细节——祖母的袖口、纸钱的符、棺材的封钉方式。每一处都不对劲,但每一处又都说不出哪里不对。
半夜,她听见有人在院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谁。她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个桶,正往井里倒什么东西。那人倒完,抬头朝她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追出去,也没喊人。回到床边,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井水有异,明日取样。”刚存好,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来:“别喝井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掉记录,关机,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重新躺下,手搭在刀柄上,睁着眼等天亮。
天快亮时,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下,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她没应。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低声说:“清茹,是我,曼青。我混进来了,当厨房帮工。有事找你。”
她翻身下床,开门。林曼青穿着佣人衣服,头发扎成髻,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是紧张。“你胆子真大。”顾清茹说。
“你更大。”林曼青压低声音,“老太太昨晚让人往井里倒东西,我亲眼看见的。还有,西厢房半夜有哭声,佣人们都不敢靠近。”
顾清茹没接话,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你待在我屋里,别乱跑。”
“那你呢?”
“我去验尸。”
林曼青愣住:“棺材都钉死了,你怎么验?”
“总有办法。”她拿起外套,“你在这儿等我,别出声,别开门。”
她推门出去,晨光微弱,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没去灵堂,先绕到后院井边,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瓶装了点残留的水。然后才走向正厅。
棺材还在原地,封条完好。她站在棺前,伸手摸了摸钉子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怎么撬开而不留痕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你要干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尽孝。”她答。
“孝不是这么尽的。”
“那该怎么尽?”
老太太没说话,走到她身边,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喜欢刨根问底。”
顾清茹转头看她:“他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你查不到的病。”
老太太说完,转身走了。顾清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追上去,也没争辩。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蹲到棺材边,开始撬第一颗钉子。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在替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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