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投诉了七天终于赶走我，第八天发现地下车库是我的

搬家那天，楼上有人鼓掌。我弯腰搬最后一个纸箱，箱子底部磨破了，女儿的作业本掉出来，

散了一地。我蹲下捡。六楼的窗户开着。黄丽芳的声音飘下来：“周敏，慢慢捡啊，别急。

”她在笑。旁边有人跟着笑。我没抬头。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捡起来，塞回箱子。

小禾站在面包车旁边，书包带攥得发白。“妈。”“上车。”面包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黄丽芳还站在阳台上，端着咖啡杯，

姿势像目送一只终于被赶走的流浪狗。我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两个字。“发吧。

”1.七天前。周一早上七点，我骑电动车送小禾上学。到楼下，电动车不见了。

我停在3号楼的车棚里，每天都停那个位置，停了十二年。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地上有一道拖行的划痕。我顺着划痕走了二十米。电动车在垃圾桶旁边。

车座上贴了一张纸条：违规车辆，请车主自行处理。“妈，谁动咱们车了？

”小禾背着书包站在我后面。“没事。”我把纸条撕了，推车回来。小禾坐上后座，

我骑车出了小区。送完小禾，我去上班。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一上午，中午休息的时候看手机。

业主群里有一百多条消息。我往上翻。

黄丽芳发的第一条：“今天一早看到3号楼的车棚里停了辆电动车，占着两个位置，

充电线拖在地上，安全隐患。物业在哪里？@马国强”马国强回：“黄主任，我马上去处理。

”黄丽芳：“不是处理一次的事。车棚是给非机动车停的，谁的电动车那么大一辆，

跟个三轮车似的，停里面别人还停不停了？”刘燕跟了一条：“就是，

我家自行车昨天都没地方放。”王姐发了个语音，我点开，

听见她说：“那个车是3号楼1单元101的吧？就是那个……周什么的。

”黄丽芳：“别管谁的，不符合规定就得清出去。马经理，你们物业贴个通知吧。

”马国强：“好的黄主任，我这就安排。”一百多条消息，没有一个人问：车主同不同意？

我关掉手机，继续上班。下午六点下班，骑电动车回小区。小区门口多了一张公告。A4纸，

塑封了，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关于规范地面车棚停放的通知：近期接到业主投诉，

地面车棚存在超规格车辆占用空间、私拉充电线等问题。自即日起，

地面车棚仅允许停放标准尺寸非机动车，电动车需停放至小区外围指定区域。

”小区外围指定区域在哪儿？北门外面，过一条马路，靠着垃圾中转站。

我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几秒。旁边有个人路过，我余光看了一眼。是四楼的陈阿姨，

她也骑电动车。她看了一眼公告，又看了一眼我，走了。没说话。我把电动车停到了北门外。

走回来的路上，经过3号楼门口。黄丽芳正站在单元门前，和物业的人说话。她看见我。

“哟，周敏，今天没骑电动车回来啊？”“停外面了。”“对嘛，车棚就这么大，

大家互相体谅一下。”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轻松，像解决了一个小问题。我没说话，

点了一下头，上楼了。打开门，小禾在写作业。“妈，今天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贴了个东西。

”我出去看。门上贴了一张物业通知单。内容和楼下那张一样，

多了一句话：请101住户配合执行。我把通知单撕下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回到屋里，

给小禾热了饭。她吃饭，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六十平的房子，

客厅放了一张桌子、一个沙发、一台旧电视。卧室只有一间，我和小禾一人一张床。

这个房子是建军买的。十二年前他刚接了这个小区的地基工程，

开发商给了他一套房抵了一部分工程款。最小的一套，一居室，六十平。建军说，先住着，

以后赚了钱换大的。后来没换成。三年前，他走了。工地上出的事。就剩我和小禾，

在这个六十平的房子里。吃完饭，我洗碗。小禾在客厅写作业。手机响了，业主群。

黄丽芳又发了一条：“今天车棚的事已经处理了，谢谢大家配合。

另外还有个事——3号楼1单元101的阳台晾衣服，衣服滴水滴到楼下，影响二楼住户，

这个也请物业提醒一下。”马国强：“收到。”我放下手机。洗完碗，擦干手，

去阳台把衣服收了。2.第二天。物业的人来了。不是修东西的。我三个月前报修的厨房灯，

一直没人来。今天来的人是贴通知的。“周姐，这是昨天的投诉处理单，你签个字。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投诉内容——电动车超规格占用车棚。

处理结果——已通知车主移至外围区域。“签在哪儿？”“这里。”我签了。

他收了单子转身要走。“师傅。”“嗯？”“我报修的厨房灯，三个月了。”他顿了一下。

“这个……我回去跟马经理说。”“上次也这么说的。”“是是是，我催一下。”他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催。三个月前我报修的时候，马国强说排队。我问排到什么时候，

他说：“周姐，最近报修的人多，你这个又不是紧急的，等等啊。

”五楼的黄丽芳家报修淋浴喷头，当天下午就修好了。我没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中午，

我在超市上班。同事小陈跟我换班，让我先吃饭。吃饭的时候刷手机。业主群又有新消息。

黄丽芳发了两张照片。是我阳台的照片。从她家阳台拍的，角度从上往下。

照片里能看到我晾的衣服，几件小禾的校服，我的两件外套，一条洗了的床单。

黄丽芳的配文：“看看这个阳台，像什么样子？床单衣服混着挂，滴滴答答的。

这是精品小区还是城中村？”刘燕回了一条：“确实有点影响市容。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邻居发了个表情，竖大拇指。马国强发了一条：“黄主任，

我下午去提醒一下。”黄丽芳：“你们物业不能每次都‘提醒一下’就完了。

提醒有用的话还要物业干什么？”马国强：“那您看……”黄丽芳：“业委会的意见是，

阳台晾晒需要规范化。我拟一份阳台使用公约，下周让大家签字。”我关掉手机。

下午回到小区，在楼道里碰见二楼的张阿姨。张阿姨五十多岁，以前见面会打招呼。

今天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了。我上楼开门。小禾还没放学。屋里安静。

我站在阳台前面，看着那些衣服。校服洗干净了，还有点湿。建军在的时候，这些事他来晾。

他个子高，一伸手就够到晾衣杆。现在我得踩个小板凳。我没收衣服。太阳还在，

让它再晒一会儿。晚上，小禾写完作业，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小禾突然说：“妈，我们家是不是穷？”“怎么了？”“没怎么。”她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她。“谁说的？”“没人说。”她不看我。我没再问。穷不穷，我说了不算。

这个小区的人说了也不算。建军走的时候，留下了这套房子，一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

和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锁在柜子最底层的铁盒里。我看过一次，没细看。

建军做工程留下的一些合同、文件、收据。我不懂那些。也没心思去管。

那时候光是操办后事、带孩子、找工作，就已经顾不上了。现在更顾不上了。我在超市收银，

一个月三千六。小禾学校的费用、水电费、物业费、吃穿用度。够用。刚刚好够用。

但在这个小区，刚刚好够用，就是穷。3.第三天。周三下午，我去学校接小禾。

她比平时安静。走在路上，我问她今天怎么样。“还行。”“学校有什么事吗？”“没有。

”回到小区，她说想去楼下玩一会儿。“去吧。”她下楼了。我在窗户旁边看着。

小区的游乐区在3号楼和5号楼之间。有个滑梯，几个秋千，一圈长椅。小禾走过去的时候，

长椅上坐着三个孩子。都是小区里的，和小禾差不多大。小禾走到她们旁边，说了句什么。

那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小禾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几秒钟，

她转身走了。没有去秋千，也没有去滑梯。她绕了一圈，走到3号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一个人坐着。我看着她的背影。书包放在旁边。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五分钟后我下楼。“小禾，上来吧。”“嗯。”她站起来，拎起书包。上楼的时候，

我问：“刚才那几个小朋友，怎么不一起玩？”“她们不想跟我玩。”“为什么？

”“王美琪说，她妈妈让她离我远点。”我停在楼梯拐角。“她妈妈？”“嗯。

就是那个刘阿姨。”刘燕。五楼的刘燕，黄丽芳的“闺蜜”，在业主群里第一个帮腔的那个。

我站了两秒，继续上楼。“没事。你写作业去。”“妈。”“嗯？

”“为什么她们不喜欢我们？”我打开门。她进去了。我跟在后面，关上门。换了拖鞋，

去厨房洗菜。她的问题，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晚上，小禾睡了以后，

我坐在客厅。桌上放着建军的遗物箱。三年了，我没怎么动过里面的东西。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翻一翻。可能是太闷了。我打开箱子。上面一层是建军的工作笔记本，

字很草。下面是一些合同复印件、一沓发票。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两道，

建军的字——“重要文件，勿丢。”我拆开。里面有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购买合同，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看到了一个数字：建筑面积，8200平方米。

下面一行：用途——地下停车场。我不太懂。翻到第二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也是建军的字：“翠庭苑地下一层全部车位，312个。永久产权。”翠庭苑。

就是我住的这个小区。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合上箱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灯已经关了。小禾在旁边睡得很沉。我想起建军还在的时候，

有一次他喝了酒，说过一句话。“敏，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去翻那个铁箱子。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保险单。我翻了个身，闭上眼。不急。先看看那些纸到底是什么。

4.第四天。周四晚上，业委会开会。黄丽芳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本周四晚七点，

小区活动室，全体业主大会。

议题：关于近期多位业主投诉3号楼1单元101住户的综合处理方案。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下班。处理方案。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骑车回了小区。七点整，我走进活动室。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黄丽芳坐在最前面，

旁边是马国强，还有两个业委会委员。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我。

我找了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下。黄丽芳清了清嗓子。“好，人齐了。今天开这个会，

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天，有多位业主对3号楼1单元101住户提出投诉。

诉内容包括：电动车占用公共车棚、阳台晾晒不规范、生活噪音扰民……”我没出过什么声。

“……以及部分业主反映的，该住户整体生活方式与小区定位不符的问题。

”生活方式与小区定位不符。这句话我听懂了。意思是——你穷，你不配住这儿。

黄丽芳拿出一沓材料。“这是这一周收到的投诉记录，一共十二份。

我念一下——”她开始念。第一份，电动车占用空间。第二份，阳台滴水。第三份，

说我做饭油烟大，油烟机排气口对着公共区域。第四份，说小禾在楼道里跑，声音太大。

第五份，说我的面包车太旧，停在地面停车场影响小区形象。她念一份，

马国强在旁边点一下头。底下有人小声说话。我听到有人说：“那辆面包车确实旧，

锈都生了。”念到第八份的时候，我认出了一个签名。张阿姨。二楼的张阿姨。

她投诉的内容是“101住户经常晚归，单元门频繁开关，影响一楼住户休息”。

我有时候加班到九点，超市盘货的时候会更晚。张阿姨以前碰见我晚回来，

还问过要不要帮我带小禾。现在她在投诉单上签了字。黄丽芳念完了十二份。

“大家也看到了，投诉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十二户。这已经不是个别矛盾了，

是多数业主的共同意见。”她看着我。“周敏，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我站了起来。“黄主任，我住在这个小区十二年了。”“我知道。

但是——”“我想问一下，这十二年，我有没有拖欠过一天物业费？”黄丽芳愣了一下。

“这不是物业费的问题——”“有没有？”马国强翻了一下本子。“没有。

周姐每年都按时交。”“有没有占用过公共设施、损坏过公共财物？”马国强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要我搬走？”黄丽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周敏，你别揪着这些细节。

我跟你说大道理——一个小区，要有一个小区的样子。你看看你家的阳台，再看看别人家的。

你看看你的电动车，再看看别人家车库里停的是什么。这个小区的均价是三万五一平，

你知不知道？”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大家买这个小区，看中的是品质。你这样，

拉低了整个小区的档次。你不觉得吗？”底下有人点头。刘燕说：“就是，我们不是针对你，

我们是为整个小区着想。

”黄丽芳接着说：“所以我们业委会的建议是——你可以考虑把这套房子卖了，

换个适合你的小区。你这套小户型，市场价大概一百四五十万，在郊区能买个大两居，

你和你女儿住着也宽敞。”她说得很诚恳。像真的在替我着想。“这不是赶你走。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大家好。你说呢？”我站在最后一排。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我看了一圈。有人低着头，有人看手机，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没有一个人看我。“我回去想想。”我说完，坐下了。黄丽芳笑了一下。“好，

那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们也不着急，给你两天时间。”她翻开另一份材料。

“下一个议题——”我没听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后脑勺。有几个人，

我帮他们收过快递。有两个人，我帮他们看过孩子。张阿姨的女儿生二胎的时候，

我给她送过一锅鸡汤。没有一个人记得。或者记得，但不重要。我坐到散会，起身走了。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马国强从后面追上来。“周姐。”我停下。“黄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

说话冲了点，但……这事你确实想想。毕竟……嗯，你住着也不太舒服对吧？”我看着他。

“我的厨房灯还没修。”他愣了一下。“啊……那个我催一下。”“催了三个月了。

”“对对对，我明天就安排。”“不用了。”我转身上楼。不用催了。明天也不用修了。

5.第五天。周五早上，我送小禾上学。到小区门口，刷门禁卡。红灯。我又刷了一次。

红灯。我看了一眼门禁屏幕。上面显示：该卡已停用。旁边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周姐，

你这个卡可能过期了，你去物业那边重新办一下。”我去了物业。前台小姑娘说：“周姐，

你的门禁卡权限暂时冻结了，马经理让我跟你说，等你这边……嗯，

把那个投诉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来重新激活。”我看着她。“什么意思？”她不敢看我。

“就是……马经理说的，我也不太清楚。”我站在物业前台。

这个意思就是——如果我不搬走，门禁就不给我开。我出了物业办公室。站在小区大门外面。

门禁灯是红的。一个邻居走过来，刷卡，绿灯，进去了。他没看我。我拿出手机，

给马国强打电话。“马经理，我的门禁被停了。”“啊，周姐，这个是上面的意思。

你也知道，业委会那边……”“门禁是物业管理的。业委会没有权力停我的门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姐，你别为难我。你跟黄主任那边说好了，

我这边马上就给你开。”“我交了物业费。”“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看，

这个事情比较特殊——”“三千二一年，我一天没少交。你停我的门禁，

我可以投诉你们物业公司。”他又沉默了几秒。“那行，我先给你临时开三天。

但是这个事儿你真得想想了。”门禁开了。我进了小区。上楼。小禾已经去学校了。

我一个人在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六十平的房子。然后我走到柜子前，蹲下，

打开最底层。铁箱子。我把它搬到桌上，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这次我没有只看两页。

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购买合同一份。产权登记证一份。交接确认函一份。

银行代扣协议一份。还有一张建军手写的纸条。合同上面的内容我这次仔细看了。

购买方：赵建军。标的物：翠庭苑地下一层全部停车位，共312个。

建筑面积：8200平方米。购买金额：贰佰捌拾万元整。

签订日期：2014年3月17日。十二年前。我翻到产权登记证。产权人一栏，

写的不是赵建军。是我。周敏。他把产权登记在了我名下。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银行代扣协议上显示，每月的停车位租金由物业代收，汇入一个银行账户。账户名：周敏。

开户行：建设银行翠庭路支行。我不知道这个账户。建军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拿着那张银行代扣协议，坐在桌前。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很远。

建军是2014年3月买的。那一年，他刚接了翠庭苑的地基工程。开发商周转不开，

拿地下车库的产权抵了一部分工程款。280万。那时候没人觉得地下车库值钱。

现在每个车位市场价十五万到二十万。312个。我没算这个数。我不想算。我拿起手机，

查了一下建设银行翠庭路支行的地址。离这儿三站路。明天去看看。6.第六天。周六。

上午去银行。柜台查了那个账户。存折打出来的时候，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女士，

您这个账户余额是……您要看一下吗？”她把存折推过来。我低头看。每个月的进账记录，

从2014年6月开始，一直到上个月。十二年。一个月没断过。一开始每月进三万多，

后来涨到五万多，再后来七万多。最近两年，每个月进十五万六。我翻到最后一页。

账户余额。我看了三遍。没有算错。十二年，加上利息，账户余额一千一百多万。

柜员小声说：“您这个账户的资金一直没有动过，都是存着的。您是不是忘了这个账户？

”“嗯。”“需要办什么业务吗？”“不用。”我把存折收好，出了银行。站在银行门口。

太阳很好。一千一百多万。十二年。建军活着的时候没告诉我。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