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予我，人间以暖

1 被抹去的冬天人的记忆，三岁以前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像被浓雾裹住的清晨，

看不见一丝光亮。可从三岁往后，每一件事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骨髓，即便岁月凉透，

疤痕也永远清晰，不敢忘，也不能忘。我出生在凛冬，

是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里冻得哈气成霜的时节。可从我有记忆开始，爸爸妈妈的怀抱，

就从来没有我的位置。那方温暖柔软的天地，只属于比我小三岁的弟弟，

他出生在蝉鸣阵阵、瓜果飘香的夏天，是家里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宝贝。我比弟弟大三岁，

这三岁的年龄差，成了我被送走的绝佳理由。记事起，我就住在爷爷奶奶狭小老旧的平房里，

不是因为爸妈忙不过来，也不是因为爷爷奶奶格外疼我，仅仅是——妈妈有了弟弟，

我这个女儿，就成了多余的人。连生日，都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笑话。每年夏天，

家里会热热闹闹给弟弟过生日，奶油蛋糕、新衣服、长辈的红包，一样不落。而我，

永远是那个被顺带提及的人，“顺便给你也过了吧”，一句话，就潦草打发了我的出生。

成年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后来偶然问起，

才得知连身份证上的日期都是被篡改的。家里人振振有词：“你属相跟冬天相克，

命硬不好养活，改到夏天，食物多，一辈子衣食无忧。”外人听了，都啧啧称赞，

说我爸妈心思缜密，全是为我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爱，

是他们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随意抹杀我的存在，是连我的出生，都要给弟弟让路的偏心。

爷爷奶奶的家，也从来不是避风港。爷爷是个急脾气，一辈子都在挑剔奶奶做的饭菜，

盐放多了、菜炒老了、粥熬稀了，只要不合心意，立马拍桌子发火，唾沫星子横飞，

吓得我缩在墙角不敢出声。奶奶更难相处，一辈子不爱进厨房，

锅碗瓢盆堆在水槽里发臭都懒得动，脾气比爷爷还要火爆。年轻时她当过妇女队长，

在外面是人人称赞的烂好人，帮东家忙西家，落不下一句好，

回家就装出一副坚强女人的样子，对我永远是不耐烦的呵斥，从未有过半句软话。

在这样压抑、冰冷的环境里，我一天天长大，也一点点学会了察言观色。

而那个被全家宠坏的弟弟，完美继承了爸妈所有的缺点：一根筋、脑子不灵光，

却偏偏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本事天大，谁都比不上他。我则被逼成了另一个样子。

从前的我也天真烂漫，可经历过太多冷落与委屈，我慢慢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伪装，

成了别人口中“扮猪吃老虎”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真心喜欢的人，

才敢卸下防备，说几句甜甜的话。不是我圆滑世故，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不伪装，

就只能被欺负得无处藏身。2 大姑的苦难与小姑的甜爸爸兄弟姐妹三个，他是家里的老大，

下面有两个姑姑，大姑和小姑。她们的人生，像两条截然相反的河，一条淌尽了苦难，

一条装满了温情，也让我从小就看清了人间的冷暖。大姑生得懦弱自卑，

骨子里带着刻进血脉的软弱。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嫁去了邻村，

从此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噩梦。大姑父是个彻头彻尾的家暴男，脾气暴戾，

稍有不顺心就对大姑拳打脚踢。因为男方常年的威胁恐吓，大姑吓得连离婚的念头都不敢有，

每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她才敢偷偷跑回娘家，跟爷爷奶奶哭诉。可爷爷奶奶的态度，

让人心寒。他们永远只会和稀泥，对着哭哭啼啼的女儿，没有半句心疼，没有一句撑腰，

只劝她“忍忍就过去了”“男人都是这样，哄哄就好”。每次大姑父假惺惺来说两句软话，

道两句歉，爷爷奶奶就立马变脸，仿佛女儿被打的事从未发生过，催着大姑跟他回家。

这就是我的家人，对外人唯唯诺诺，对自己的亲人，却只会窝里横。这样的日子熬了二十年，

直到大姑父跟自己的老相好卷着家里的钱跑了，大姑才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了离婚。这一次，

没人再拦着她，渣男净身出户，家里的宅子全都归了大姑。本以为日子依旧清苦，

没想到没过几年，老家拆迁，大姑的宅子赔了一大笔钱。苦了半辈子的她，终于苦尽甘来，

拿着这笔钱，安安稳稳过起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再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挨揍受气。

与大姑截然不同的，是小姑。小姑和小姑父的日子不算富裕，两人都是普通职工，

拿着死工资，精打细算过日子。可他们的感情，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温暖。年轻的时候，

两人也吵过闹过，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闹矛盾，都是小姑追着小姑父打，

闹完了又手牵手去买菜做饭，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人靠着自己的双手，

省吃俭用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把家里打理得温馨又舒服。表弟更是争气，从小热爱中长跑，

日复一日地训练，最后成了一名专业的运动员，是全家的骄傲。小姑家的日子，不大富大贵，

却三餐四季，恩恩爱爱，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那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生活，也是我心里，

家该有的样子。3 护在身后的表弟与挨不完的打小姑和小姑父在运输单位上班，班次颠倒，

根本没时间照顾表弟，无奈之下，只能把表弟寄养在我们家。我从小就跟表弟亲，

他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而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被宠坏的弟弟，

从小就蛮横霸道，看表弟不顺眼，三天两头欺负他。每次都对着表弟吼：“你回去，

赶紧从我家里滚回去，我们家不欢迎你！”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表弟小小的心上，

也扎在我的心上。只要我听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表弟护在身后，

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跟弟弟理论。弟弟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气不过就动手跟我对打，

我和弟弟打架，成了家里的家常便饭。可每次打架，

我都因为心底那点“他是我弟弟”的可笑念头，下不了重手，只会被动挨打。

而家里的所有人，不管对错，骂的永远是我。“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弟弟？

”“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就不能安分点？”“养你这么大，就会跟弟弟打架，真是白眼狼！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打架，没有人看一眼被欺负的表弟，所有人都只护着弟弟。

那一刻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我，可我依旧不后悔，我不护着表弟，就没人护着他了。

我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感冒，最害怕的就是打针。每次输液，我都拼命挣扎，

几个人都按不住我。可我那对所谓的父母，为了让我乖乖打完针，在我才两三岁的时候，

就狠心给我打镇静剂。这件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成年后成家，偶然听亲戚闲聊，

才得知真相。那一刻，我浑身冰凉，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诊所，小小的身体被针剂控制，

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力气。也难怪我小时候总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学什么都慢，尤其是算数，怎么学都学不会。因为学习，我挨了数不清的打。运气好的时候，

是爸爸或者妈妈一个人打，巴掌落在身上，又疼又麻；运气差的时候，就是男女混合双打，

皮带、扫帚、木棍，什么都往我身上招呼。罚跪、一晚上不让睡觉、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

可同样是孩子，弟弟的待遇，却天差地别。不管他学习多差，不管他多调皮捣蛋，

爸妈从来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弟弟从小瘦得像根柴火棍，

爸妈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他补营养，买各种补品、好吃的，折腾了二十多年，

他依旧瘦巴巴的，爸妈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而我，连被好好对待一次，都是奢望。

4 一万块的牙齿与两千块的自行车我天生性格开朗，从小爱唱歌，爱跳舞，站在人群里，

眼里藏着光。可我唯独因为牙齿不好，深深自卑，不敢大声笑，不敢跟人近距离说话。

懂事的我，鼓起了天大的勇气，跟妈妈提出想矫正牙齿。当我说出需要一万多块钱的时候，

妈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嫌弃：“矫正牙齿要这么贵？矫那个有什么用，

又不影响吃饭，别瞎折腾！”一万块钱，成了我跨不过去的鸿沟，也成了我自卑的根源。

可我万万没想到，隔天，弟弟随口说想要一辆两千多块的山地自行车，妈妈二话不说，

立马拉着他去商场买了回来。看着弟弟骑着新自行车，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着妈妈满脸宠溺的笑容，我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

原来妈妈不是舍不得花钱，不是不懂疼爱孩子，她只是不爱我。

她会温柔地给别人家的孩子整理衣领，会对着邻居家的小孩笑脸相迎，

温柔得像全世界最好的阿姨，可唯独对我，永远是冷嘲热讽，话中带刺，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扎进我的心里。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份偏心，

受不了这份冷漠，受不了这个没有一丝温暖的家。我第一次选择了离家出走。没有带钱，

没有带衣服，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饿了就捡别人剩下的馒头，

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累了就躲在桥洞下睡觉。整整一个星期，我像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

没有人找我，没有人问我死活，没有人担心我是不是饿了、冷了、怕了。我以为，

就算他们不爱我，也会有一丝担心，可我错了。一周后，我自己走回了那个所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