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太保山问

1 血祭山门我的血不是流进山缝的，是被吸进去的。手腕上的切口还在渗血，

但血滴没有遵循重力。它们悬浮在神农架深处的岩壁前，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然后突然加速，

钻进石缝深处。血不是红色的细流，而是一条暗红色的蛇，扭动着钻进山的皮肤。“陈师傅，

这正常吗？”身后传来李铭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他是生物公司派来的“监工”，

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此刻正举着高光谱摄像机，试图记录下这违背物理定律的一幕。

我没回答。观山太保问山，最忌分心。血钻进山体后，整面岩壁开始呼吸。

不是比喻——我手掌贴着石头，能感到缓慢的起伏，像巨兽沉睡中的胸膛。

岩层深处传来脉动，咚，咚，咚，节奏逐渐与我的心跳同步。“它在尝你。”我低声说。

“什么？”李铭凑近了些。“山神在品尝我的血，评估我的基因，我的记忆，

我够不够格当宿主。”我盯着岩壁，那些血线在石头内部游走，

勾勒出一张模糊的脸——我的脸。李铭的摄像机发出嗡嗡声：“温度下降了七度，

磁场读数异常……陈师傅，您的血在引导某种……”“闭嘴。”山尝完了。血线突然消失，

岩壁恢复死寂。然后，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涌出的空气带着甜腥味，像腐败的花混着铁锈。“进去了。”我拔出腰间的探山镐，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镐头是用陨铁打的，柄是雷击木，刻满了观山太保的闭山符。

李铭咽了口唾沫：“那些科考队员……就是从这里进去的？”“他们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纠正道，“进去时是七个人类，出来时是七个会写象形文字的怪物。”三天前，

我在武汉的出租屋里接到电话。对方自称“长生科技”的首席研究员赵启明，开价一百万，

只要我带他们进神农架深处那座“卫星拍不到，无人机飞不进”的山。

我说观山太保不接私活，尤其不接现代公司的活。他在电话那头笑了：“陈观山，

你妻子的医疗费还欠多少？三十万？五十万？她走了三年，医院还在催账吧？

”我握紧了话筒。“我们知道那山里有什么——能让细胞无限分裂的远古菌丝。

我们不是要破坏，是要研究，是要造福人类。”赵启明顿了顿，“而且，

你不想知道小晚最后那段时间，为什么总念叨‘山里有声音’吗？”小晚。我的妻子。

肺癌晚期，死前三个月开始说胡话，说神农架深处有山在唱歌，唱的是她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我接下了这趟活。现在，我站在山门前，知道这是个错误。但太保一脉的规矩：收了订金，

见了山门，就没有回头路。“跟上，别碰任何东西。”我对李铭说。

裂缝内部是一条向下的天然隧道，岩壁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舔舐过千万年。

手电光打上去，反射出湿漉漉的幽绿荧光。那不是苔藓，是菌丝——细如发丝，

覆盖每一寸表面，随着我们的呼吸微微起伏。“上帝啊……”李铭举起摄像机，

“这、这是完整的菌类生态系统，从未见过的物种……”“别拍。”我按住他的镜头，

“山神不喜欢闪光灯。”但已经晚了。菌丝突然暴长，像受到刺激的触手，朝摄像机卷来。

李铭尖叫着后退，我挥镐斩断最近的几束，断口处喷出乳白色黏液，溅到岩壁上发出滋滋声。

“关闭所有电子设备！”我吼道，“它们对电磁场敏感！”李铭手忙脚乱地关机。

菌丝逐渐平息，但隧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像无数人在远处齐声哼唱。声音没有旋律，

只有节奏——咚，咚，咚，和山的心跳一样。“那是……什么声音？”李铭脸色苍白。

“科考队员。”我说，“或者他们留下的东西。”我们继续下行。隧道越来越陡，

菌丝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已经结成网状，需要我用镐开路。空气中甜腥味越来越浓，

我开始头晕。“陈师傅，您流血了。”李铭指着我手腕。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

血滴落在地上，没有停留，而是渗进菌丝网络，像水滴进海绵。菌丝贪婪地吸收着，

发出满足的簌簌声。然后，我听到了第一个字。

2 菌丝之语“回……来……”声音从我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个女声，年轻，

温柔，带着某种我熟悉到心碎的语调。我僵住了。“陈师傅？”李铭碰了碰我，“怎么了？

”“你听到了吗？”我问。“听到什么？只有那种嗡嗡声。”“小晚的声音。”我低声说。

李铭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陈师傅，菌类会产生致幻孢子，您可能……”“不是幻觉。

”我打断他，“她在叫我回去。”继续往下走。隧道尽头是个溶洞，大得手电光都照不到顶。

洞壁上爬满了发光菌丝，像倒挂的星空。地面是厚厚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深。溶洞中央，立着七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他们赤身裸体，

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菌丝网络在蠕动。他们站成一圈，手指在岩壁上刻画，

发出指甲刮石头的刺耳声音。李铭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我走近看。

岩壁上刻满了象形文字，和资料照片里一样——扭曲的线条，像虫子，又像植物根须。

但此刻，在活生生的菌丝荧光下，我认出了这些字的意思。不是认，是感觉。

那些文字在对我说话。“他们在写什么？”李铭颤抖着问。“日记。”我说，

“科考队的观察记录。用菌丝的语言。”其中一个人转过头。他脸上没有眼睛，

眼眶里长满了白色菌丝。但他“看”着我，用整个脸的菌丝朝我方向倾斜。他的嘴张开了，

发出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振动——声带已经菌丝化，振动频率和菌丝网络同步。

但诡异的是，我脑子里自动翻译出了意思：“第三十七天。新宿主到来。血统纯正。可读取。

”其他六人也转过头。七张菌丝覆盖的脸，七张无声振动的嘴。

他们在“说”同一件事：“欢迎回家。”李铭崩溃了，转身想跑。但菌毯突然暴起，

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更多菌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白色的潮水。“闭眼！

屏住呼吸！”我冲过去，用探山镐斩断菌丝。镐头上的雷击木发出焦糊味，

菌丝似乎有些忌惮，退缩了一瞬。我把李铭拖起来，环顾四周。溶洞深处有条缝隙，

勉强能过人。“那边！快！”我们冲进缝隙。菌丝在身后穷追不舍，像有意识的洪水。

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行。我的背蹭过岩壁，刮下一层菌丝，它们在我皮肤上蠕动，

试图钻进毛孔。不知爬了多久，缝隙突然开阔，进入第二个溶洞。这里没有菌丝。或者说，

菌丝被限制在洞外，不敢进来。洞壁是纯粹的黑色玄武岩，刻满了真正的文字——汉字，

楷书，带着明代的笔锋。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3 张真人的警告我用手电照亮石碑。

字迹历经数百年依然清晰：“贫道三丰，于此闭关三十载，终窥此山本相。此物非生非死，

无名无姓，乃上古大劫残存之‘识’。食万灵之记忆而长，化山川之形骸而存。初入时，

它以长生诱我，示我金丹大道，授我不老之术。然贫道观其本质，实为‘吞噬’——吞一人，

得一人之识；吞百人，得百家之学。今已具灵智，会模仿，会设局，

会以人心最渴求之物为饵。饲之者，终成其食。吾以纯阳功体封此洞，

留碑警后世：见此文者，速退。若已深入，唯有一法可保神魂——闭五感，绝思虑，

化己身为顽石，使此物无可读取。切记，它所化之相，皆取自汝心。见妻儿，见父母，

见所求，皆虚妄。它要的不是汝命，是汝成为它的一部分，为它打开通往人间之门。张三丰，

洪武二十九年秋。”李铭凑过来，艰难地辨认古文：“张三丰？那个武当山的张三丰？

他真的活了几百岁？”“不是活了几百岁。”我摸着碑文，“是在这里被‘困’了几百年。

他最后逃出去了，但付出了代价。”“什么代价？”我没回答，继续看碑文底部。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仓促间留下的：“后辈若为观山太保，当知此山已醒。

它吞了太多探山者，今已识得汝等血脉。汝之血，是钥匙，也是祭品。闭山之法，

在汝传承之中。然施行之时，需斩断一切牵挂，包括心中最珍贵之记忆。因菌丝所化之幻，

皆来自汝心。心若不空，幻便不破。吾留一缕纯阳真气于此碑，可助汝一次。仅此一次。

——三丰绝笔。”手电光突然闪烁。不是电池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光源。

溶洞入口处，菌丝又开始蠕动。这次它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洞口编织、凝聚，

逐渐形成一个人形。一个女人。长发，白裙，瘦削的肩膀，回头时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

小晚。4 幻象噬心“阿山。”她开口，声音和生前一样，带着一点点沙哑，“你来了。

”我手里的探山镐差点掉在地上。三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我梦见这张脸无数次，

每次都抓不住。现在她站在十步之外，栩栩如生，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陈师傅，那是假的！”李铭抓住我的胳膊，“碑文说了，它会模仿！”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小晚的骨灰还在武汉公墓的格子里，我每个月都去擦一次照片。

但理智是一回事，心脏是另一回事。“阿山，这里很好。”小晚微笑，朝我伸出手，“不疼，

不忘。我每天都能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想起你笨手笨脚打翻了我的咖啡，

想起婚礼上你哭得比我还厉害。”我的眼眶发热。那些记忆，是我最珍贵的宝藏。“你看，

我记得一切。”她转了个圈，白裙扬起，“甚至记得最后那段时间，你每晚握着我的手，

念《山海经》给我听。你说观山太保的祖师爷见过真正的神兽，你说等我好了，

就带我去看山。”“别听！”李铭摇晃我，“它在读取你的记忆！”小晚歪了歪头，

看向李铭：“李研究员，你女儿今年六岁了吧？叫朵朵？她上周发烧住院，

你答应等她好了就带她去迪士尼。她现在退烧了吗？

”李铭脸色煞白：“你……你怎么……”“我知道很多事情。”小晚柔声说，

“这座山知道所有进来的人的事情。那些科考队员，他们把一生的知识都留下了。数学，

物理，文学，艺术……还有爱。”她重新看向我，眼神哀伤：“阿山，我知道我死了。

但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记忆可以永存，爱可以永存。你想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

”菌丝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不再是攻击性的白色潮水，而是柔软的、发光的路径，

通往溶洞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巨大的菌丝网络，像大脑的沟回，每一根脉络都在脉动发光。

而在网络中心，有个空缺。一个人形的空缺。“那是给我的位置？”我问。

小晚点头：“你是观山太保，你的血脉能沟通山川。山神喜欢你，它想让你成为新的核心。

我们可以一起管理这座山，一起保存所有进来的人的记忆。我们会成为永恒。”永恒。

这个词让我想起小晚临终前的话。她疼得意识模糊，抓着我的手说：“阿山，

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多好，不疼，不忘。”我当时哭了，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现在，

菌丝给我提供了这个“永恒”。“陈师傅，不要！”李铭挡在我面前，“它是想吞掉你！

碑文说了，饲之者终成其食！”小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