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还在脚下翻滚。天罚的事办完了,那人该死,也该罚。我没多看他最后一眼,转身就走。雷部的人知道我的习惯,不会问,也不敢问。我一个人来往惯了,喜欢高处,喜欢安静,喜欢听雷声在耳边炸开,然后归于沉寂。。路过司命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四周没有别的宫殿,孤零零一座白玉大殿,门柱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一道道细线在空中浮着,像是丝线,又像是光,绕着殿门缓缓流转。我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那匾额——“司命殿”三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冷清。。。仙界谁不知道,司命殿不许外人踏足?命格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推演之时,连风都不敢吹进去。可我还是抬了脚。,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身上的雷气就散一点。到了门前,我已经没有多少电光缠身了,只有靴底踩在玉石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里面很暗,不是黑,是那种光线被压住的感觉,像云层太厚,阳光透不进来。正前方摆着一个圆盘,很大,几乎占了整座大殿的中心。盘子是透明的,里面有些细线在动,颜色不同,长短不一,有的亮,有的暗,偶尔还跳一下。那些线连到半空,交织成网,悬在那里,不动也不落。
一个女人坐在盘子前。
她背对着我,穿一身白裙,腰间系着淡蓝的带子,头发挽起,插了一支素簪。她一只手抬着,指尖离那些线只有半寸,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我没有出声。
但我一进来,她就知道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动。肩膀也没动。可我能感觉到,她变了。原本那种平稳的气息,忽然收紧了,像弓拉满之前那一瞬的静。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我看清她的脸。
不算惊艳的那种。眉眼清淡,鼻子直,嘴唇薄。但她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不是盯着你看,也不是回避,而是像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那一眼扫过来,我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她没起身。
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你进来了。”她说。
我说:“嗯。”
“司命殿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进来?”
“我想看看命格是怎么推演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没有怕,也没有怒,就是一种……确认。她在判断我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打断她的事。
我说:“我刚执行完天罚回来,顺路。”
“雷陨?”她问。
“是我。”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对上了号。“原来是你。雷部那位从不露面的主。”
“我不常来这种地方。”
“这地方也不欢迎你这种人。”
“哪种人?”
“掌杀伐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大殿中间那块命盘还在转,那些线依旧在动,但速度慢了。有一根红线突然抖了一下,她眼角跟着抽了抽,但没去看。
我说:“我站着不动,也不会影响你。”
“你已经在影响了。”她说,“气机扰动,命丝偏移。刚才那根红绳,本该连向北域,现在却朝东弯了三寸。”
“会出事?”
“一个小修士的姻缘,迟十年而已。”
“值得为这个赶我走?”
“你不请自来,已是冒犯。若因你之故坏了众生命数,岂非更大罪过?”
“我不是来捣乱的。”
“那你来干什么?看热闹?还是想查谁的命格?”
“都不是。”
“那是?”
“好奇。”我说,“我一直管天罚,知道谁该死,谁该活,但不知道他们怎么走到这一步。你是管命格的,你能看见过程。我想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半空中收回,落在膝上。“你既然来了,我也拦不住。雷陨之名,三界皆知。你要硬闯,这座殿挡不了你。”
“我没想闯。”
“可你也没通报。”
“我觉得没必要。”
“你觉得,和事实,往往是两回事。”
我没有接这话。大殿里静下来。命盘还在转,但那些线已经不再明显移动了,像是进入了某个节点的停滞期。她坐着不动,我也站着不动。我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那个发光的圆盘。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司命殿不让外人进吗?”
“因为命格不能被人窥视?”
“不是不能窥视,是窥视的人,带着自已的命气。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数,一呼一吸都在扰动天地气流。你身为雷帝,掌雷霆之力,一身煞气未散,刚行过天罚,身上还沾着死者的怨念。你走进来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这里的平衡。”
“所以你现在没法继续推演?”
“暂时中断了。等你离开,我重新布阵,才能续上。”
“抱歉。”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抱歉。”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雷陨会道歉,倒是新鲜事。”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好,客套也罢,人都已经进来了,再说这些也没用。”她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些悬浮的命丝缓缓下沉,没入命盘之中,光也暗了下去。她这才真正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
“你到底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我说,“随便一条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推的。”
“随便?命格哪有随便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的一生,错不得,乱不得。”
“那就挑一个最近的。”
“最近的?”她想了想,“三天后,南岭有个凡人女子会死于山崩。她本不该死,但因家中老母病重,她独自上山采药,恰逢地脉震动,山体塌陷。这条命线我已盯了七日,今日正是收尾之时。”
“你能救她?”
“不能。命格可观,不可改。我能看见,但不能动。这是规则。”
“那天罚呢?是不是也算改命?”
“天罚是清算,不是更改。他该死,是因为他已越界,因果报应到了尽头。你执行的,是早已注定的结果。而我要做的,是守护过程不被干扰。”
“听起来,你比我更难。”
“难不难,不在事,在心。”她顿了顿,“你动手就行,我得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她问:“你见过多少人死在天罚之下?”
“记不清了。”
“他们临死前,都说了什么?”
“有的求饶,有的骂我,有的什么都不说。”
“有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他?”
“有。”
“你怎么答?”
“我说,这是命。”
她轻轻摇头。“你答错了。”
“错在哪?”
“命不是结果,是过程。他们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一步步选错了路,积下了业,最后才迎来天罚。你只看到终点,却没看过他们走过哪条道。”
“所以我才想来看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变了。不再是警惕,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琢磨。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这个人,而不是“雷陨”这个名号。
她说:“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那你得坐下来。”
“坐?”
“站着不行。命格推演,需静心凝神,你也得沉下来,否则感应不到气机流动。”
我看了看四周。大殿里除了她坐的那个蒲团,再无他物。
“我没地方坐。”
她伸手一指,我面前的地面上浮出一个白色光圈,随即一张与她同款的蒲团显现出来。
“坐下。”她说。
我走过去,坐下。蒲团很软,但不陷人。我挺直背,双手放在膝上。
她闭上眼,再次抬手。命盘重新亮起,那些丝线缓缓升起,像雾一样在空中铺开。一根青色的线慢慢浮现,向前延伸,途中与其他几根线交汇,每一次交汇,空中就闪出一幕画面——
一个女孩在灶台前煮粥,锅盖掀开,热气腾腾;
她蹲在田边给母亲洗脚,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在山路上奔跑,背着竹篓,风吹乱了头发;
最后一幕,山石滚落,她抬手护住头,嘴里似乎喊了什么,但听不见。
画面消失了。
她睁开眼。
“这就是她的命格轨迹。七日观察,仅此而已。”
我看着那根青色的线,它还在微微颤动。
“她喊的是什么?”我问。
“娘,快跑。”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她看着我,轻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命不是一句话,不是一个判决。它是活生生的人,走过的一段路。”
我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外面的云飘过,投下一小片影子,落在命盘边缘。殿内光线暗了一瞬。
她忽然说:“你其实……不像传说中那么冷。”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只是轻轻挥手,命盘彻底熄灭。所有丝线收回,地面光圈消失,蒲团也不见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下裙摆。
“你可以走了。”她说。
我没有动。
“我还想再问一句。”
“说。”
“你推演过自已的命吗?”
她顿住了。
眼神一瞬间变得很深。
然后她说:“不该看的,我从来不看。”
“为什么?”
“因为看得太清楚的人,反而走不动路。”
我站起身。
“谢谢你让我进来。”
她没回应这句话。
只说:“下次来,先通传。”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
没有回头。
“我可能还会来。”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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