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雪落无归人

雪落了一夜。沈知微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殿内的炭火早灭了，冷得刺骨，

她蜷缩在被褥里，听见外头廊上有脚步声匆匆过去，是小太监们在扫雪。今日是腊月二十三，

太子殿下从北境回来的日子。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胸口那道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三年前替他挡的那一箭，每逢阴雨天便要发作。

太医说这是沉疴，需得好生将养，不可劳心，不可受寒。可她哪里能“好生将养”。

“姑娘醒了？”珠帘响动，贴身侍女青棠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苍白的脸色，眼圈便红了，

“姑娘又咳了一夜是不是？这药再这么断着，可怎么得了……”沈知微摆了摆手，

接过帕子敷面，镜中人眉眼清隽，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药的事不急。

”她声音淡淡的，“殿下今日回宫，可有什么吩咐？”青棠咬了咬唇，

低声道：“听说……听说殿下带回来一个人。”沈知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是那位。

”青棠的声音更低了，“孟姑娘，江湖上那位孟挽璋。殿下找了她整整三年，

如今终于寻着了。”铜镜里的人静静望着自己，没有表情。沈知微垂下眼，继续净面、梳妆，

挑了一件月白的袄裙，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这颜色是太子喜欢的，清雅素净——可她知道，

他喜欢的不是这个颜色，是穿这个颜色的人。那个人穿月白最好看，衣袂翻飞，剑光如雪。

三年前她嫁入东宫，十里红妆，满城锦绣。她以为是天赐良缘，后来才知道，

她不过是一个影子。那日她在书房替他研墨，无意中看见他画的一幅小像。

画中女子执剑而立，衣带当风，眉眼间是江湖儿女独有的飒沓之气。

画像左下角题着两行字：挽璋，吾妻。她当时手一抖，墨汁溅在了袍角。他抬头看她，

目光淡淡：“出去。”她从此知道，自己是谁。“姑娘……”青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殿下的车驾已经到宫门了，咱们要不要去迎一迎？”沈知微放下篦子，站起身来。

“自然要去。”雪还在下。沈知微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一行人马由远及近。太子骑在马上，

玄色大氅猎猎作响，那张清俊的脸依旧冷得像这腊月的雪。他身侧是一匹青骢马，

马上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月白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寻常闺秀那种温婉的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与锋利。这便是孟挽璋。太子勒住马，翻身而下，

亲自上前扶她。孟挽璋摆了摆手，自己轻轻一跃便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

沈知微敛衽行礼：“殿下。”李承璟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掠过，落在他身侧那个女子身上。

“这是挽璋。”他说，“往后住在东宫，你们好生相处。”孟挽璋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

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抱拳道：“沈姑娘，久仰。”她的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扭捏，

眼底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沈知微望着她，

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子念念不忘——这样一个人，确实值得念念不忘。“孟姑娘。

”她微微侧身，“请。”李承璟已经揽着孟挽璋往殿内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知微站在雪里，青棠替她撑着伞，声音带着哭腔：“姑娘……”“走吧。”她说，

“雪大了。”入夜，承恩殿。沈知微已经躺下了，胸口疼得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的承尘，听外头风声呼啸。门被推开了。她以为是青棠，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走到床前，她才猛然惊觉，转过头去。李承璟站在黑暗里，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殿下？”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去摸火折子。“不必点灯。”他说。他的手伸过来，

解她的寝衣。沈知微僵了一瞬，没有动。三年了，他很少来她这里。偶尔来，

也是这般沉默的，带着酒意，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今日没有酒。

他冰凉的手指触到她胸口那道箭伤，停了一停。“疼吗？”他问。沈知微一愣，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问这样的话。“不疼了。”她说。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动作比往日温柔了些许。结束后他起身穿衣，没有留下。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

没有回头。“挽璋她……”他顿了顿，“身子不好。当年在江湖上受了寒，落下了病根。

”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你多担待。”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知微蜷缩在被褥里，

忽然听见外头有宫女低语：“殿下又去看那位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腊月二十四，孟挽璋旧疾发作，太子亲自守在榻前，一整日没有出来。腊月二十五，

孟挽璋说想喝江南的梅子酒，太子命人八百里加急去取。腊月二十六，

沈知微在廊下遇见孟挽璋。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倚在廊柱上看雪，腰间还悬着那柄剑。

“沈姑娘。”她看见沈知微，点了点头。沈知微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孟姑娘。

”两人相对无言。沈知微正要离开，孟挽璋忽然开口：“你胸口有伤？”沈知微一怔。

孟挽璋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眉头微皱：“我看得出来，是箭伤，伤了心脉。

这伤……替他挡的？”沈知微没有回答。孟挽璋沉默片刻，忽然道：“对不住。

”沈知微抬眼看着她。“我不是有意的。”孟挽璋转过头，望着漫天大雪，“当年我救过他，

他记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忘了，他非要找，找了三年。找着了，又不肯放。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沈姑娘，”她说，“你是他的妻，我不是。

”沈知微望着她，良久，弯了弯唇角。“孟姑娘，”她说，“雪大了，回去吧。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腊月二十八，沈知微病倒了。胸口那道箭伤发作得厉害，

又添了风寒，一连几日高热不退。青棠急得团团转，去太医院请太医，却被拦了回来。

“太医都在挽璋阁那边伺候呢，”小太监赔着笑，“孟姑娘旧疾犯了，殿下吩咐了，

所有太医都过去守着。”青棠气得发抖：“我们姑娘也是太子妃！”小太监笑了笑，不说话。

沈知微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青棠的哭声，费力睁开眼睛。“别哭。”她说，

“去熬一碗姜汤来，喝了发发汗就好了。”青棠哭着去了。殿外，雪还在下。腊月二十九，

沈知微的病好了些。她撑着身子起来，去给太子请安。挽璋阁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李承璟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亲自喂给孟挽璋。孟挽璋靠在引枕上，脸色有些苍白，

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看见沈知微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沈姑娘，”她说，“你脸色不好。”李承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掠过，又移开了。

“回去歇着吧。”他说，“这里不用你伺候。”沈知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

她听见孟挽璋的声音：“殿下，沈姑娘像是病了。”“她的事，你不必操心。

”沈知微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去。大年三十，除夕宴。沈知微盛装出席，坐在太子身侧。

按制孟挽璋无品无级，不该列席，可李承璟亲自为她设了座，就在自己另一侧。

满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沈知微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她却一口也吃不下。“沈姑娘，

”孟挽璋的声音轻轻传来，“你尝尝这个。”一碟点心被推到她面前。沈知微抬头，

对上孟挽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淡淡的关切。她微微颔首，拈起一块，

却没有吃。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外头有刺客。

李承璟霍然起身。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刺向太子。

沈知微下意识站起身，可她离得远，根本来不及。然后她看见孟挽璋动了。剑光如雪，

横空而出。孟挽璋的身影快得像一道影子，挡在太子身前，长剑与刺客的刀锋相击，

溅出一串火星。刺客被击退，转身便逃。侍卫们追了出去，殿内乱成一团。

李承璟上前扶住孟挽璋，上下打量：“受伤没有？”孟挽璋摇了摇头，收剑入鞘。

她的目光越过太子的肩头，落在沈知微身上。沈知微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孟挽璋的目光在她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大年初一，

太子下令彻查刺客，阖宫戒严。沈知微去给孟挽璋送年礼，被拦在了门外。“殿下吩咐了，

孟姑娘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宫女的态度恭谨，却透着几分倨傲。沈知微点了点头，

将东西留下，转身离开。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追了上来，低声道：“太子妃留步，

殿下请您去一趟承恩殿。”沈知微怔了怔，跟着他去了。承恩殿里，李承璟站在窗前，

背对着她。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他的侧脸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殿下。”她行礼。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挽璋的旧疾，你可知是怎么回事？”沈知微摇了摇头。

“当年她救我，在寒潭里泡了一夜，伤了根本。”李承璟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

需得用心头血入药，配以温补之剂，方能根治。”沈知微愣住了。心头血。

“殿下的意思是……”“你是女子，又与她年纪相仿。”李承璟看着她，“太医说，

年轻女子的心头血最好，尤其是未出阁的。可挽璋不能取自己的，她的身子受不住。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三年了。三年里她替他挡箭，替他落水，

替他应付朝中那些明枪暗箭。她病得快要死了，他连太医都不肯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