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闲入宫计

净闲——一个后宫嫔妃的故事---引子 新人大梁朝永泰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是二月末了，御花园里的梅花还开着，疏疏落落几枝，在料峭的风里抖。宫里人都说，

这花开得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话没人敢明着说。后宫里的女人，

最忌讳的就是“兆头”二字。好的兆头要抢，坏的兆头要躲，躲不掉的，

就只能盼着别落在自己头上。景仁宫里，新封的贵人正在梳妆。她叫王净闲。

这名字是她入宫前，母亲请城外寒山寺的老和尚起的。老和尚问过八字，闭眼算了半晌，

写下这两个字：净闲。“这丫头命里带煞，唯有清净自守，闲淡度日，方能避祸。

”老和尚这样说。母亲捧着那两个字，眼泪差点下来。好好的女儿家，谁愿意听这样的话？

可王家只是寻常官宦，父亲在工部当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在京城这地界儿，实在算不得什么。能给女儿谋个选秀的资格，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入宫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闲儿，”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里头，记住四个字——不争不抢。”王净闲点头。她那时候十七岁，生在深闺，

长在深闺，对宫里的想象，不过是话本子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以为“不争不抢”是很容易的事——她本来就不是爱争抢的人。可后来她才知道，在后宫，

不争不抢，本身就是一种罪。“贵人，该起身了。”侍女春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王净闲睁开眼，铜镜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淡，不算绝美，却也耐看。她入宫一年了，

从采女到贵人，不温不火，不好不坏。侍寝过三次，皇帝赏过几回东西，

太后夸过一句“稳重”，旁的，就再没有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她问。“十五。

”春莺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答，“按例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王净闲“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梳好头，换好衣裳，她带着春莺出了景仁宫。外头风还凉，她拢了拢披风，

沿着宫道慢慢走。路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很脆，像银铃，一串一串的，

在早晨的静寂里格外响亮。王净闲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女子，

从梅林那边走过来。那女子穿着杏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路时裙摆轻晃，

步步生莲。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张扬得很，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见。

“那是……”春莺小声问。王净闲垂下眼帘：“淑妃娘娘。”淑妃。宫里最得宠的女人。

入宫三年，从贵人一路爬到妃位，听说皇帝一个月里有小半个月歇在她那儿。

她父亲本是地方上的小官，因着她得宠，如今已经调进京城，做了户部侍郎。

“听说淑妃娘娘又有喜了。”春莺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儿太医院的人去瞧过，

说是有两个月了。”王净闲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有喜。这是后宫女人最大的福气，

也是最大的祸根。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想赶在淑妃之前到坤宁宫。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王贵人。”那声音娇娇的，带着笑，

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紧。王净闲停下脚步，转过身，福了一福：“淑妃娘娘万福。

”淑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像是随意一扫，

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王贵人这是去给皇后请安？”淑妃笑着问。“是。”“巧了，

本宫也去。”淑妃挽了挽耳边的碎发，那动作慵懒又好看，“一起走吧。

”王净闲垂首：“是。”两人并肩往前走。说是并肩，其实淑妃走在前面半步，

王净闲在后面跟着。一路上，淑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年的春装料子不好，

说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行，说昨晚皇上赏了她一匣子东珠，个个都有指肚大。

王净闲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是”。走到坤宁宫门口时，淑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贵人，”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娇艳，眼底却多了点什么，“你入宫也一年了吧？”“是。

”“一年了，还是贵人。”淑妃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像是惋惜，“你这性子，

也太闷了些。在这宫里，闷着，可是要吃亏的。”王净闲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懂了——是试探，是掂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

淑妃在看她，看她有没有威胁，值不值得提防。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多谢娘娘指点。

”淑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真是个老实人。”她转过身，往坤宁宫里走，

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老实人好啊，老实人活得久。”王净闲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风还是凉，吹得她披风的下摆轻轻晃动。春莺凑上来，

小声问：“贵人，淑妃娘娘那话……是什么意思？”王净闲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脚，

不紧不慢地，也走进了那道宫门。第一章 锋芒坤宁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后端坐在上首，穿着绛红色的常服，面容端庄，神情温和。她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

皇帝登基后顺理成章封了后，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年。十年里，后宫进进出出多少人，

她始终稳稳当当，不咸不淡。左右两边，妃嫔们按品级依次落座。淑妃坐在右手第一位，

正和身边的德妃说话，笑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后听见。王净闲在角落里坐下，位置靠后，

不显眼。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德妃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贤妃低着头喝茶，谁也不看。惠嫔和几个贵人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这就是后宫。面上和和气气，底下暗流汹涌。“人都到齐了？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都安静下来。众人起身行礼。皇后摆摆手，

示意大家坐下，然后看向淑妃，笑容温和：“淑妃妹妹，听说你有喜了？

本宫还没来得及贺喜。”淑妃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回娘娘，

是太医误诊也说不定，臣妾不敢当。”“太医院的人，没有把握不会乱说。

”皇后的笑容不变，“这是大喜事，回头本宫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你好好养着。

”“多谢娘娘。”淑妃坐下，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德妃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贤妃还是低着头喝茶，惠嫔的笑容有些勉强。王净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垂下眼帘，

像什么都没看见。请安结束，众人散去。王净闲带着春莺往回走，刚出坤宁宫没多远，

就被一个宫女拦住了。“王贵人，我们娘娘有请。”那宫女穿着藕荷色的比甲，

是德妃宫里的人。王净闲跟着她去了德妃的寝宫——承乾宫。德妃已经在等她了。

她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才抬起头。那张脸比刚才在坤宁宫看见的更白，

白得有些病态。“坐吧。”德妃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王净闲依言坐下。德妃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王贵人，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吗？”“臣妾不知。”“因为你老实。

”德妃放下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宫里，老实人不多了。”王净闲没有说话。

德妃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梅花还没谢，疏疏几枝，在风里晃。

“本宫刚入宫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以为这样就能好好活着。”王净闲听着，没有接话。“可后来本宫发现，”德妃转过头，

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不争，别人当你软；你不抢，别人当你傻。

等到她们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再想争，已经晚了。”王净闲的心微微一紧。德妃看着她，

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本宫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净闲，“本宫只是想告诉你，这后宫里，没有谁能真的置身事外。

你以为你不惹事，事就不会惹你？天真。”窗外起风了，吹得梅花簌簌落了一地。

王净闲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说的话——“不争不抢”。可母亲不知道，

在这宫里，“不争”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在有些人眼里是安分，

在有些人眼里，是软弱。她站起身，对着德妃的背影福了一福：“多谢娘娘指点。

”德妃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王净闲退出去。走出承乾宫，春莺凑上来，

小声问：“贵人，德妃娘娘跟您说什么了？”“没什么。”王净闲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就是告诉我，这宫里的梅花，开不了多久了。”春莺听不懂，也不敢再问。那天夜里，

王净闲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暗纹，想起德妃的话，想起淑妃的笑，

想起皇后那张永远温和的脸。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地罩在她头顶。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第二章 风雨淑妃的孩子，

没保住。那是四月初的事。据说是在御花园散步时摔了一跤，当场就见红了。

太医赶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消息传开，后宫震动。皇帝震怒，命人彻查。查了三天，

查出来是御花园的青石板上有油，有人故意洒的。洒油的人是谁，没查出来。

淑妃在寝宫里哭了三天，哭得嗓子都哑了。皇帝陪了她三天，寸步不离。那三天里，

后宫所有人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第四天，皇帝上朝去了。

淑妃的寝宫里，忽然传出话来——她知道是谁害了她的孩子。满宫哗然。当天下午，

德妃被禁足了。罪名是“涉嫌谋害皇嗣”。证据呢？淑妃说，

那日她在御花园看见德妃的宫女鬼鬼祟祟，事后那宫女就告病不出。审问之下，宫女招了，

说是德妃指使的。没有人知道那宫女是怎么“招”的。只知道她招完之后，

就“畏罪自尽”了。死无对证。德妃被囚在承乾宫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客。她的位份还在，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完了。王净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一个香囊。针尖一歪，

扎进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洇在那半成的莲花瓣上。“贵人？”春莺吓了一跳。

王净闲看着那点血迹，忽然想起德妃那天说的话——“等到她们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你再想争，已经晚了。”她把香囊放下，用帕子按住指尖。“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只是扎了一下。”春莺替她收拾针线，

嘴里念叨着：“德妃娘娘真是……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

怎么做出这种事……”王净闲没有说话。她想起德妃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她说“本宫刚入宫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想起她站在窗前看落花的背影。那样一个人，

会去害淑妃的孩子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后宫里，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赢了，谁输了。德妃输了。输的人，没有资格说真相。

德妃被禁足后的第二个月，淑妃复宠如初。皇帝赏了她无数东西，天天陪着她，

仿佛要用这些弥补她失去的孩子。后宫里的风向，也跟着变了。原本围着德妃转的那些人，

转眼间就聚到了淑妃身边。淑妃的承乾宫，日日门庭若市，比皇后的坤宁宫还热闹。

王净闲没有去。春莺急得不行：“贵人，别人都去了，就咱们不去，

淑妃娘娘会不会……”“会不会什么？”王净闲低着头，继续绣那个香囊。莲花已经绣好了，

还剩几片叶子。“会不会不高兴？”王净闲没有抬头：“她高不高兴，与我有什么关系？

”春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王净闲绣完最后一针，把香囊举起来看了看。

阳光照在上面，那朵莲花素净雅致，不张扬，也不黯淡。“春莺，”她说，“你知道这宫里，

什么花最多吗？”春莺摇头。“牡丹、海棠、芙蓉。”王净闲把香囊收好，

“都是大红大紫的花，开起来热闹，一开就是一片。可你见过莲花吗？

”春莺想了想：“御花园的池子里有，夏天开。”“莲花开在淤泥里，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可它开出来的花，比谁都干净。”王净闲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不是莲花，也不想当莲花。

可我想试试，在这淤泥里，能不能开出自己的花。”春莺似懂非懂，只是点头。那天之后，

王净闲依旧是老样子。不巴结淑妃，不疏远皇后，不去讨好任何人，也不得罪任何人。

她像一株不起眼的草，长在角落里，谁也不注意。可风暴，还是来了。

第三章 惊变事情出在七月里。那天是太后的寿辰，宫中大宴。王净闲穿着品级的礼服，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满殿的热闹。淑妃坐在皇帝身边，一颦一笑，都是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