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冲动

一苏昭昭把那杯酒喝完的时候，手机亮了。“我到了。东门。”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叫服务员买单。餐厅里还有几桌客人，都是成双成对的。

隔壁那桌的女孩子正在撒娇，说吃不下了，让男朋友帮她吃。男朋友笑着把她碗里的肉夹走，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苏昭昭别开眼。外面下雨了。她站在餐厅门口，

看着雨丝斜斜地落进路灯的光晕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三天前她在交友软件上匹配了一个人。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背景是工地。

资料里写着：计辰，31，搬砖。她当时正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刚和母亲吵完架。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表妹都二胎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她说，

那你就别出去见人。母亲挂了电话。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匹配。匹配成功。

对方发来消息：你好。她说：不好。他回：？她说：心情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那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又是沉默。然后他说：要不你骂我一顿？她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后来他们聊了很多。她说了和母亲吵架的事，

说了表妹二胎的事，说了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漂了五年还是一无所有的事。

他大多数时候只回一两个字，但每个字都让她觉得他在听。他说他在工地干活，白天搬砖，

晚上睡不着就数钢筋。她说你数到过多少？他说最多的一次三千多根。她说你记性真好。

他说记这个干什么，明天又要搬新的。她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沉默了很久，回：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三点。最后她问：你在哪个城市？他说：和你一个城市。她愣了一下。

她没告诉过他自己在哪个城市。他说：你之前说过，你们这儿有个塔，晚上会亮灯。我查了，

只有这个城市有。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说：那我们见一面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然后他说：你确定？她说：确定。他说：好。

二苏昭昭站在餐厅门口等了十分钟，才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他跑得不快，低着头，

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雨又像是在赶路。跑到跟前他才抬起头，

苏昭昭看见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皮肤黑，眉毛浓，眼睛很亮，但眼神是躲闪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溅了泥点，脚上是双旧运动鞋，

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看着她，不说话。苏昭昭也看着他。比她想象的高，

比她想象的瘦，比她想象的……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进来啊。”她说，“淋雨傻站着干嘛？”他这才反应过来，

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屋檐下。他身上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的味道，不讨厌，

甚至让她觉得有点真实。“吃了吗？”她问。“吃了。”他说。“吃的什么？”他愣了一下，

像是在认真回忆：“馒头。就着咸菜。”苏昭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面就吹嘘自己的男人，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做什么项目。头头是道，

天花乱坠，最后连请杯奶茶都要AA。他是第一个说自己就着咸菜吃馒头的。“那走吧。

”她说。“去哪儿？”她看他一眼：“你不是说随便吗？”他点点头：“随便。

”三他们沿着街走，雨小了些，变成那种细细的、沾衣不湿的雨丝。苏昭昭走在前头，

他在后面跟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始终保持着那两步。

她忽然停下，转身看他。他也停下，看着她。“你跟着我干嘛？”他张了张嘴，

憋出一句：“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我让你走你就走？”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不然呢？

”苏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你平时都这么听话？”“不是。

”他说，“看人。”“看什么人？”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苏昭昭心里有点痒。她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躲闪更明显了。

“你躲什么？”她问。“没躲。”“那你看着我。”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苏昭昭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他的皮肤粗糙，胡子拉碴，

但下巴的线条很好看，硬朗，倔强。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苏昭昭看着他的眼睛，

说：“你是不是第一次见网友？”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紧张？”他又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约你出来是干什么的？”他愣住了，眼睛里的躲闪变成了茫然。

苏昭昭松开手，退后一步，说：“算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是隔着两步的距离。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他们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苏昭昭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

拧开盖子，递还给她。她愣了一下。“你拧不开。”他说。苏昭昭看着那瓶被拧开的水，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人给她拧瓶盖了。

那些相亲对象忙着展示自己有多成功，谁会注意你拧不拧得开瓶盖？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说：“谢谢。”他点点头，没说话。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雨停了，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街上人很少，偶尔有电动车驶过，溅起一小片水花。“你住哪儿？

”她问。“城南。工地那边。”“远吗？”“地铁一个半小时。”她看着他。

从他那儿到这里，地铁一个半小时。他下班之后赶过来，应该是没吃饭。馒头就着咸菜，

可能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饿吗？”她问。他摇摇头。“骗人。”他沉默了一下，

说：“有一点。”苏昭昭站起来，走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出来塞给他。

“吃。”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没动。“吃啊。”她说，“嫌弃？”他摇摇头，低下头，

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像是不舍得咽下去。苏昭昭坐在旁边，

看着他吃，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流浪猫，喂它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好像怕这是最后一顿。他吃完一个饭团，打开牛奶，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干嘛？

”“你喝。”“我买的，要你给？”他固执地举着那盒牛奶：“你先喝。”苏昭昭看着他，

接过牛奶，喝了一口，还给他。他就着她喝过的位置，把剩下的喝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五后来他们去了一家小旅馆。是苏昭昭带的路，她以前加班太晚会在这儿凑合一晚，

熟门熟路。前台阿姨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收了钱给了钥匙。房间很小，一张床，

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帘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拉上之后屋里黑得像夜晚。

苏昭昭坐在床边，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米远。“你不进来？”她问。他走进来，

把门关上，还是站着。“坐啊。”他坐在椅子上，离床远远的。苏昭昭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孤男寡女来开房，他坐得像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你过来。

”她说。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站着。“坐。”他坐下，和她隔着半米。苏昭昭侧过身，

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鼻梁高，嘴唇薄，但眼神是软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她问。他摇摇头。“我今天心情不好。”他点点头。

“你知道心情不好是什么意思吗？”他想了想，说：“就是不想笑。”苏昭昭愣了一下。

不想笑。这个答案她从来没听过。别人会说，心情不好就是难受、就是烦躁、就是想哭。

但他说，不想笑。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确实一直没笑。除了刚才在街上笑的那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笑？”“你眼睛。”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今天没弯。

”苏昭昭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凑过去，吻住了他。他僵住了，像一块石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裂，带着点咸味。她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他。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颤动。她退开一点，说：“闭眼。”他闭上眼。

她又吻上去。这次他动了，笨拙地回应，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接吻。他的嘴唇很热，

呼吸很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落在她肩上，不敢用力。苏昭昭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吻过一个人了。那些相亲对象，见面三次就想上床，

上床的时候还要全程展示自己有多厉害。她配合着演戏，假装舒服，假装高潮，

假装意犹未尽。完事之后各回各家，第二天连消息都懒得发。但这个人是真的。真的笨拙，

真的紧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松开他，看着他。他睁开眼，眼睛里有种茫然的光，

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你没事吧？

”苏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眼睛弯了。“没事。”她说，“就是想亲你一下。

”六后来他们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只胖头鱼。苏昭昭盯着那只胖头鱼，想起自己出租屋里也有一块，看了三年，

房东一直没修。“你看那个。”她指着天花板。他抬头看，说：“像鱼。”“嗯。胖头鱼。

”他看了很久，说：“我那边也有。工地板房，天花板漏水，拿盆接着。”“盆接得住吗？

”“接不住。半夜会滴到脸上。”苏昭昭想象那个画面——他躺在板房里，半夜被水滴醒，

睁开眼，一片黑，只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你不换个地方睡？”“换过。

但每个位置都漏。后来就不换了。”“为什么？”“习惯了。”他说，“反正睡不着。

”苏昭昭侧过身，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为什么睡不着？”她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又是这个答案。“你以前做什么的？”她问。“以前？”他想了想，“种地。”“种地？

”“嗯。老家有地，种玉米。后来地没了，就出来打工。”“地怎么没了？”他没说话。

苏昭昭也没追问。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心情不好，为什么？

”苏昭昭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妈打电话，催婚。”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说我表妹都二胎了，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说我让她没脸见人。

说我再不嫁出去就没人要了。”他听着，不插话。“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说：“不是。”“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在这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