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长跑，一朝散场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风从北方卷着沙尘掠过天际，掠过林立的高楼，

掠过拥堵的三环路，最后落在通州区这片日夜不息的物流枢纽里。空气里没有香山的红叶香，

没有CBD写字楼里的咖啡香，

只有机油冷却后的金属味、堆积如山的纸箱粉尘、三轮车排气管的淡淡尾气，

还有街角流动摊贩炉子里飘出来的、甜得发暖的烤红薯香气。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

就是王强最熟悉的、属于北京的味道。他站在自己那辆崭新的纯白色新能源快递车旁，

车身擦得一尘不染，车把上挂着崭新的工作证，

上面印着“强盛速递·通州分部·负责人王强”。他指尖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有办公室的，有仓库大门的，有私家车的，每一把，都对应着他在这座城市里扎下的根。

可他的目光，却久久落在不远处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强盛速递·通州一分部”，

字是普通的喷绘字，没有鎏金，没有灯箱，朴素得像他这个人，却稳稳当当立在街口，

迎着来往的车流与人潮。今年王强二十八岁，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晒出来的深黝，

额角和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晒斑，那是无数个奔波在烈日下的日子刻下的印记。

可他眼神明亮，像藏着两簇不曾熄灭的火，身形结实挺拔，站在那里，

自带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场。谁能想到，就在七八年前，

个刚从乡下小镇挤上绿皮火车、连北京地铁线路都搞不清楚、一出地铁站就迷路的青涩少年。

那时候的他，背着洗得发白的蛇皮袋，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望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高楼，

心里既惶恐，又滚烫。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王强轻轻叹了口气，思绪像是被这阵风牵着，一下子就飘回了十年前。

飘回了那个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只有稻田与炊烟的云山镇，

飘回了那段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又重得能压垮人心的少年时光。那时候，他和张颖，

是云山镇上两颗最不起眼、却又最亲密的青涩果实。两家隔了三条田埂，步行不过三五分钟，

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田埂上追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躲猫猫。

春天一起摘桑葚，吃得满嘴紫黑；夏天一起摸鱼虾，浑身沾满泥水；秋天捡稻穗，

冬天挤在墙角晒太阳。小镇不大，家家户户都认识他们，街坊邻居总笑着说，这俩孩子，

是从小绑在一起长大的。后来一起进了镇上的高中，校服一穿，青涩褪去了几分，

却多了少年少女独有的腼腆与心动。王强脑子活络，反应快，鬼点子多，

可就是坐不住冷板凳，一上课就走神，成绩永远在中下游徘徊。老师说他聪明不用在正地方，

父母叹他不争气，可他自己毫不在意，他觉得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肯出力，肯吃苦，

总能活下去。而张颖，是截然相反的姑娘。她是镇上典型的乖乖女，永远扎着低马尾，

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干净又倔强。她的课桌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书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台灯下刷题。她的世界里，

只有课本、习题、分数线，和一个一定要走出小镇的梦想。她沉默、内向、不善言辞，

却比谁都坚定——她要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两个性格、轨迹完全不同的人，

却因为十几年的陪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与礼物，

只是在一个晚自习后的夜晚，王强送张颖回家，在田埂边停下，挠着头说了一句：“颖，

以后我护着你。”张颖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

成了他们十年感情的起点。高考，是横在他们面前第一道，也是最残酷的一道坎。

成绩出来那天，全镇都贴着红榜，烈日当头，蝉鸣聒噪。王强挤在人群里，从上看到下，

从下看到上，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落榜了，连最差的专科线都没够上。

那张空白的志愿表，像一张无情的判决书，把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部打碎。而张颖，

名字高高挂在红榜最前列——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全镇唯一的一个。消息传遍小镇，

张颖家摆了酒席，亲戚邻居都来道贺，夸她有出息，夸她父母教得好。

张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可张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躲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哭成了泪人。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张录取通知书，是通往大城市的门票，也是隔开她和王强的鸿沟。

她找到王强的时候，他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发呆，

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落榜通知，指节都捏得发白。“王强，你……你要不要复读一年？

我陪你一起复习，明年我们一起考出去。”张颖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哽咽，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舍。王强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守护了十几年的姑娘。

她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痕，却依旧是他心里最干净、最珍贵的模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蝉鸣都显得刺耳，久到天边的云都飘走了好几朵。他心里翻江倒海，

有不甘，有失落，有自卑，可更多的，是不舍。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北京。

他不能让她在那个陌生的、巨大的城市里，孤零零一个人。“不了。”王强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像在心里钉下了一颗永不松动的钉子，“我不复读了，颖，

我跟你去北京。”张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去北京？

你去北京干什么？你没学历，没背景，北京那么大，我们怎么活？你家里的爸妈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王强心口发疼，可他没有退缩。“我爸妈那边我去说，我会劝服他们。

”王强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勉强，却带着少年独有的孤勇，“你去读你的书，

上你的大学，我去找活干。送水、搬砖、送餐、跑腿，干什么都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只要能守着你，再苦再累，我都不怕。”那一天，稻田里的风吹过，

吹动两个年轻人单薄的衣角，也吹动了他们一去就是十年的人生。没有太多准备，

没有周密的计划，只凭着一腔孤勇和对彼此的执念，他们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开，驶出小镇，驶出山区，驶入一望无际的平原，

最后驶入灯火璀璨、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北京城。下车的那一刻，

王强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渺小。人潮汹涌，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没人会多看一眼两个背着旧行李的小镇青年。高楼遮天蔽日，地铁像地下巨兽，

立交桥纵横交错，语言五花八门，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吞噬着外来者的自尊与底气。

张颖很快办理了入学手续，住进了干净整洁的大学宿舍，

开始接触全新的世界：社团、讲座、同学、导师、城市文化、前沿知识。她像一块海绵，

疯狂吸收着一切，快速蜕变成一个都市女孩。而王强，为了不成为她的负担，

为了让她能安心读书，毫不犹豫选择了这座城市门槛最低、却最辛苦的工作——送快递。

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纯粹的岁月。他在通州郊区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不见阳光，一到下雨天就渗水，墙壁上长满霉斑。月租三百块，

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他花两百块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电瓶经常半路没电，

刹车也不太灵，车身上坑坑洼洼，像他饱经风霜的生活。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漆黑一片，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王强就已经爬了起来。冷水洗脸，啃两个冷馒头，

骑上电动车赶往快递网点分拣。冬天的北京，气温零下十几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割得皮肤生疼，手指冻得僵硬，连笔都握不住，快递单常常被风吹得满天飞；夏天，

地表温度接近四十度，烈日烤得柏油路发软，他穿着厚厚的工作服，一趟又一趟爬楼，

汗水把衣服湿透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味与尘土味。一天派送两百多件快递，爬几百层楼梯，

跑几十公里路程，从清晨到深夜，回到地下室时，往往已经累得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往床上一倒，就能立刻睡着。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一声累。他从不抱怨天气，

不抱怨路况，不抱怨难缠的客户，更不抱怨自己的命运。因为他心里有一盏灯，那盏灯，

就是张颖。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他会小心翼翼算好账：留下最基本的饭钱、房租、电动车电费，剩下的每一分钱，

他都毫不犹豫转给张颖。转账的备注永远只有一句话：“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最实在的付出。张颖起初会推辞，

会说“你自己留着吧，你太辛苦了”，可王强总是强硬地让她收下。他说：“你是读书人，

要吃好穿好，不能被同学看不起。我是男人，我苦点没事。”慢慢的，张颖不再推辞了。

她的生活越来越充实，学业越来越忙，社团活动、小组作业、考证、实习，

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她开始接触更优秀的人，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眼界一点点打开，

格局一点点提升。而她和王强的共同话题，也在一点点减少。以前，她会跟他说学校的趣事，

说课本上的知识；现在，

她只会说“我在忙”“晚点打给你”“我要去开会”“我要写论文”。那些“晚点”，

最后都变成了“不了了之”。王强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变化，

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越来越宽的鸿沟。可他从不怪她。他安慰自己：张颖是干大事的人，

她要往上走，要变得更好，自己不能拖她的后腿。他只要安安静静做她背后的那个人，

做她的后盾，做她的底气，就够了。他把所有委屈、所有孤独、所有疲惫，全都咽进肚子里。

日子一年年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张颖从本科顺利毕业，又考上了研究生，继续深造。

她的气质越来越出众，穿着越来越时尚，摘掉了土气的黑框眼镜，换上了隐形眼镜，

学会了化妆，穿上了连衣裙，从那个小镇上腼腆内向的姑娘，

彻底变成了一个自信大方、谈吐得体的高学历都市女性。而王强，也在快递行业里摸爬滚打，

从最开始连路都认不全的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