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烟雨

---《天青烟雨》1 江南烟雨大周承平十二年，春。皇帝萧景曜以"巡视河工"为名，

微服出巡江南。随行的只有贴身侍卫统领裴照，以及扮作书童的内侍总管李德全。

龙舟在扬州码头靠岸时，正逢三月烟雨。萧景曜一袭青衫，手执折扇，

倒真有几分江南名士的派头。"主子，前方便是闻名遐迩的'天青染坊'。"裴照低声道，

"据说这里的'雨过天青'色，是贡品级别的绝品。"萧景曜抬眼望去。

只见青石板路的尽头，一株老柳垂丝如瀑，柳荫下几进黛瓦白墙，

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天青染坊"。字迹娟秀中透着筋骨，不似寻常商家手笔。

"进去看看。"染坊内，药香与草木清气交织。数十口大缸整齐排列，

缸中靛蓝、茜红、藤黄各色染液如凝固的宝石。几个赤膊汉子正将素绢浸入缸中，

动作娴熟如舞蹈。"客官可是要看料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萧景曜抬头，

看见木梯转角处倚着一个女子。她不过二十出头，身着粗布青衣，袖口挽至肘间，

露出一截被染料浸得微蓝的小臂。乌发松松挽就，插着一支木簪，素颜朝天，

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风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深，

仿佛盛着千年古潭的水，静谧之下暗流涌动。"姑娘是这染坊的主人？"萧景曜问。"正是。

"她拾级而下，步履轻盈，"民女苏青黛，承祖业经营此坊。客官从北方来？

""你如何知道？"苏青黛微微一笑："客官的靴子是京城的'步云斋'所制，

鞋底沾着黄河岸边的红胶泥。且……"她指了指萧景曜的袖口，"这料子虽是素色，

却是江宁织造专供皇室的'云霞缎'，寻常富商穿不得。"萧景曜心中一凛。

这女子好毒的眼力！"姑娘好见识。"他不动声色，"在下姓萧，做丝绸生意，途经此地，

想采买些上好的料子。""萧公子要何种料子？""'雨过天青'色，可有？

"苏青黛眸光微动。这"雨过天青"是染坊的绝技，一年不过出十匹，多贡入宫中，

市面上千金难求。"公子随我来。"她引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这里有一口被石栏围起的古井，井边一株老梅，虽非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

"天青色要雨后初晴时染制，以这口'醴泉'之水调和靛蓝与石青，再佐以秘传的草木灰，

方能得那'千峰碧波翠色来'之意。"苏青黛轻抚井栏，"公子来得不巧，

上一批天青色三月前已售罄，下一批……要等秋雨。"萧景曜望着她侧脸。烟雨朦胧中，

她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与这染坊、这老井、这江南的氤氲水汽融为一体。"我可以等。

"他说。苏青黛转头看他，目光相接，两人都是一怔。"公子说笑，"她垂下眼眸，

"商贾重利，哪有为一匹料子耽搁半年的道理？""在下的确不是普通商贾。

"萧景曜上前一步，"在下是……""主子！"裴照突然闯入，神色凝重，"京中急报！

"萧景曜皱眉，随裴照走到一旁。片刻后回来，神色已变："苏姑娘，在下有急事需返京。

这匹天青色……在下预定了。半年后，必来取货。

"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皇子时便随身之物，

羊脂白玉雕成蟠龙纹——塞入苏青黛手中："此为信物。"不待她推辞，萧景曜已转身离去。

青衫没入烟雨，如一滴墨坠入水中，转瞬无痕。苏青黛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

站在老梅树下，久久未动。她不知道，这一面，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2 凤阙深沉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坤宁宫内。皇后沈氏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年方二十六，正当韶龄，面容端丽，气质雍容。只是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

透露出她常年蹙眉的习惯。"娘娘，皇上已经离京半月了。"贴身宫女翡翠一边为她理发，

一边低声道，"听说……是往江南去了。"沈皇后手一顿，

玉梳在发间凝住："江南……又是江南。"她想起三年前，皇上也是微服江南，

带回了一个扬州瘦马，封为贵人。那女子擅弹琵琶，一曲《春江花月夜》曾让皇上连宿七日。

后来那贵人"暴毙"宫中，外人只道是病逝，沈皇后却知道，那是太后动的手。"娘娘，

"翡翠察言观色，"要不要奴婢传话给江南的暗桩……""不必。"沈皇后放下玉梳，

"皇上年轻，贪些新鲜是常理。本宫若事事插手，反而惹他厌烦。

只要那女子不威胁到本宫的位置，由他去。"她站起身，走向窗边。坤宁宫的庭院里，

一株西府海棠正开得热闹，粉白如云。"本宫与皇上，是少年夫妻。他十六岁娶我，

我陪他走过夺嫡的血雨腥风，陪他登上这九五之位。这份情分，

不是一个两个狐媚子能动摇的。"话虽如此，她望着那海棠的眼神，却带着说不出的寂寥。

沈皇后出身清流世家，父亲是当朝首辅沈衡。她自幼被教导要做贤妇，要端庄，要大度，

要"母仪天下"。她做到了，却也因此失去了作为妻子的娇憨与任性。她记得新婚时，

萧景曜也曾为她画眉，为她描花样子，为她深夜翻墙去御厨房偷糕点。后来呢？

后来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他们之间隔着礼法、隔着朝局、隔着无数双眼睛，

再也回不到从前。"娘娘，"翡翠轻声提醒，"各宫娘娘来请安了。"沈皇后迅速收敛情绪，

转身时已是一副端肃面容："传。"今日来请安的，有贵妃柳氏、德妃张氏、贤妃王氏，

以及几位新晋的嫔御。柳贵妃是太后的侄女，仗着后台强硬，

素来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德妃出身将门，性格爽直，

是皇后少有的盟友；贤妃则是皇上的乳妹，自幼在宫中长大，最懂皇上心意。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妃行礼。"都坐吧。"沈皇后抬手，"本宫新得了些江南的龙井，

诸位尝尝。"柳贵妃抿了一口茶，忽然笑道："娘娘这茶，倒是让臣妾想起皇上。皇上此刻，

正在江南呢。"殿内气氛一凝。"贵妃消息倒是灵通。"沈皇后淡淡道。

"臣妾不过是关心皇上安危。"柳贵妃抚着鬓边金钗，

"听闻皇上此次只带了裴统领和李公公，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臣妾担心，

万一皇上有个头疼脑热，可如何是好？""贵妃多虑了。皇上自有分寸。""是吗？

"柳贵妃压低声音，"臣妾怎么听说，皇上在扬州，看上了一个染坊的寡妇？

""啪"的一声，沈皇后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柳贵妃，"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带着凛冽寒意，"慎言。皇上的行踪，也是你能打探的？"柳贵妃脸色微变，

但很快镇定下来："臣妾失言，娘娘恕罪。""本宫乏了，都退下吧。"众妃退下后，

沈皇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翡翠，"她唤道，"去查。

那个染坊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3 醴泉之约萧景曜回京后，处理了积压的政务，

却始终心神不宁。御案上摊着江南织造呈上的折子，说的是"天青染坊"的贡品事宜。

他盯着"苏青黛"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苏青黛的回礼，

一块染成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株老梅。"李德全，"他忽然开口，

"朕记得内库有一匹'雪浪纱'？""回皇上，是有这么一匹。那是前年暹罗进贡的，

据说水火不侵，珍贵异常。""取来，再备些上好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萧景曜顿了顿，

"要……素雅些的，别太张扬。"李德全心中了然，却不敢多言："奴才遵旨。"三日后，

一队轻骑悄悄离京，直奔江南。苏青黛正在染坊中忙碌。春去夏来，

正是染制"茜色"的好时节。她将新摘的茜草捣碎，加入明矾调和，

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草木气息。"掌柜的，有位客官找您。"学徒阿福探头进来。

苏青黛擦了擦手，走到前厅，顿时愣在原地。萧景曜站在那株老柳下，一袭月白长衫，

比春日里清减了些，却更显挺拔。他身后，几个随从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萧公子？"苏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必来取货。"萧景曜微笑，"怎么，不欢迎？""不是……"苏青黛低下头，

"只是没想到，公子竟如此守信。""我不仅守信，"萧景曜上前一步，

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还带了聘礼。"苏青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苏姑娘，"萧景曜认真地看着她，"那日一别，我日思夜想。我知道这很唐突，

但……我想娶你为妻。""公子说笑了，"苏青黛后退一步，"民女不过一介染匠，

粗鄙不堪，怎配得上公子？且……民女曾嫁过人，夫君早逝，

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我不在乎。"萧景曜打断她，"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你的眼力，你的才情，你站在老梅树下的样子……苏青黛，我萧景曜此生，非你不娶。

"苏青黛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守这染坊五年，见过太多轻薄子弟，听过太多虚情假意。

却从未有人，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她，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许她未来。"公子……究竟是何人？

"萧景曜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乃当今天子，萧景曜。"苏青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染缸，靛蓝的液体泼洒一地，如一片破碎的湖。

"皇上……"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民女有眼无珠，冒犯天颜，

罪该万死……""快起来！"萧景曜去扶她，却被她躲开。"民女不敢！"苏青黛伏地不起，

"民女粗鄙，怎堪侍奉圣驾？求皇上……求皇上收回成命，放民女回乡野，

了此残生……"萧景曜心中刺痛。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让她如此恐惧。"苏青黛，

"他蹲下身，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我不是什么皇上，

我是那日求你染天青色的萧公子。我娶你，不是要你做妃嫔，是要你做我的妻子，

与我并肩看这天下。""可是……""没有可是。"萧景曜将她拉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

"我知道这宫墙可怕，我知道后宫险恶。但我会护着你，用我的性命起誓。青黛，跟我走，

好吗？"苏青黛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终于崩溃痛哭。她这一生，

从未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父母早逝，被叔父卖给染坊做童养媳，

夫君病亡后独自撑起这份家业……她早已习惯了坚强，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而现在，

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说要护着她。"我……我愿意。"她哽咽道，

"但皇上要答应民女一件事。""你说。""民女不愿为妃为嫔，只愿……只做皇上的妻子。

若有一日皇上厌了，请放民女离去，不要困于深宫。"萧景曜紧紧抱住她："我答应你。

此生此世，萧景曜只认苏青黛为妻。"他不知道，这个承诺，日后将掀起怎样的风波。

4 凤阙惊变苏青黛入宫的消息，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太后震怒，朝野哗然。

一个染坊寡妇，竟被皇上以"皇后之礼"迎入宫中，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

简直荒唐！"慈宁宫内，太后将茶盏摔得粉碎，"皇帝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哀家要见皇帝，立刻！"萧景曜跪在太后面前，神色平静："母后息怒。

儿臣是真心喜爱苏氏，求母后成全。""喜爱？"太后冷笑，"皇帝可知，

那苏氏是什么来历？她克死了丈夫，在扬州城里名声狼藉！你娶这样的女人，

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皇后于何地？""青黛的夫君是病逝，并非她克死。

至于皇后……"萧景曜顿了顿，"儿臣会给她一个交代。"坤宁宫内，

沈皇后听着翡翠的禀报，手中的针线久久未动。"……皇上已经下旨，封苏氏为'宸妃'，

赐居承乾宫。且……且下令，宸妃不必向皇后行礼，各宫妃嫔，

反要向宸妃问安……"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落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晕开一朵红梅。

"娘娘！"翡翠惊呼。"无妨。"沈皇后将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吸，"还有呢？

""还有……皇上命人重修承乾宫，一切用度，皆比照皇后规制。内务府说，皇上的意思是，

宸妃……宸妃与皇后，份位相当……""份位相当？"沈皇后终于变了脸色，

"他竟要立两个皇后？""娘娘息怒……"沈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

一群工匠正扛着木料往承乾宫方向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本宫入宫十年，

"她轻声道，"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娘娘，那苏氏不过一时新鲜，

皇上迟早会……""不会。"沈皇后摇头，"本宫了解皇上。他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他既以'妻'礼待那苏氏，便是动了真情。这份情，不是权势能压制的，

也不是时间能消磨的。"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柄玉梳——那是萧景曜新婚时送她的，

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今，他要与另一个女子结发了。"翡翠，"她忽然道，

"为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见这位宸妃。"承乾宫内，苏青黛正对着满屋的绫罗绸缎发呆。

她入宫已经三日，却如置身梦境。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精致得不真实，

每一个宫女太监都低眉顺眼，每一道菜都珍馐美馔……可她吃不下，睡不着，

总觉得下一刻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染坊的硬板床上。"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苏青黛一惊，连忙起身相迎。她见过礼数嬷嬷，知道该如何行礼，可刚屈膝，

便被一双温柔的手扶住。"妹妹不必多礼。"沈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子，比画像上更美。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美，而是一种……生动的、带着烟火气的美。

她的手指上还有染料的痕迹，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靛蓝，与这满宫的珠翠格格不入，

却莫名真实。"臣妾……民女……"苏青黛不知该如何自称。"妹妹自称'臣妾'便是。

"沈皇后拉着她的手，一同坐下，"本宫今日来，是有些话想与妹妹说。""娘娘请讲。

""本宫与皇上，是少年夫妻。"沈皇后缓缓道，"本宫十六岁嫁他，陪他走过夺嫡，

陪他登基为帝。这十年，本宫自认贤良淑德，从未有半分差错。可本宫也知道，皇上对本宫，

敬多于爱。"苏青黛低下头："臣妾……臣妾并非有意破坏娘娘与皇上……""本宫知道。

"沈皇后打断她，"本宫看过你的卷宗。你身世凄苦，却自强不息，凭一己之力撑起家业，

是个奇女子。皇上喜欢你，不无道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本宫要提醒你，

这后宫之中，想要你命的人，不止本宫一个。太后、贵妃、还有那些世家大族，

都不会允许一个染坊女骑在他们头上。你若想活命，光靠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

"苏青黛抬头，望进沈皇后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悲悯？

"娘娘为何要告诉臣妾这些？""因为本宫不想看到皇上伤心。"沈皇后站起身，

"他既认定了你，本宫便认你这个妹妹。但你要记住，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

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君。你若恃宠而骄，本宫第一个不饶你。"说完，她转身离去，

凤袍拖曳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青黛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语。这位皇后，

与她想象的不一样。5 暗流涌动宸妃入宫一月，圣宠不衰。萧景曜几乎日日宿在承乾宫，

与她同吃同住，甚至允许她参与政务讨论。苏青黛虽不懂朝堂之事，却凭着民间历练的见识，

多次提出切中肯綮的建议。"陛下，江南织造贪墨案，臣妾以为，不能只查织造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