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与观鸟

观鸟是家族里最被看好的千里眼继承者，而我只是那个迟迟无法觉醒能力的废物弟弟。从小，

我就装出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仰望着哥哥的背影，

内心却疯狂渴望夺走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直到我遇见了刺客师傅，

他教会我——我的能力不是看透，而是毁灭。当我终于用这双手杀了所有嘲笑过我的人，

把惊恐的哥哥囚禁在身边时，我以为我只是想要他的能力。可当他拼死逃出，

坠下悬崖生死未卜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他的眼睛。

我想要的是他这个人。1家族的祭典总是在满月举行。巫医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族人。篝火烧得很旺，

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蹿，长辈们围着火堆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低沉而庄严。

他跪在人群最末，膝盖硌在石子上，疼得发麻。但他不敢动。因为今晚是观鸟的觉醒仪式。

他的哥哥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巫医看着那个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觉醒。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从记事起，

他就知道自己生在什么样的家族——千里眼一族，代代传承着能看透万物、预知未来的能力。

族中每个孩子到了十二岁，都会在满月祭典上觉醒属于自己的眼力。可他今年已经十四了。

两年前的祭典上，他跪在同样的位置，听着长辈们念了整整一夜的祝词，从天黑念到天亮。

他的眼睛又酸又涩，流了满脸的泪，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长辈们说，

或许是天赋觉醒得晚，再等等。母亲说，没关系，再等等。只有父亲什么都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祭典。他等了两年。两年来，

他看着比自己小的堂弟堂妹一个个站到最前面去，看着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深邃而明亮。

他看着长辈们越来越短的祝词，看着母亲越来越勉强的笑容，看着父亲再也不来祭典的背影。

而今晚，是他的哥哥。观鸟比他大三岁。在所有同龄人都已经觉醒之后，观鸟迟迟没有动静。

长辈们说，天赋越高，觉醒越晚。于是他们等啊等，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今晚。

祝词念到最激昂处，篝火猛地窜高，火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巫医看见观鸟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起头。月光和火光同时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原本是温润的棕色，

此刻却渐渐泛起一层浅淡的银光，像是有星河流淌在其中。观鸟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

看向人群最末的弟弟。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巫医看不懂的意味。

然后观鸟转回头去，面对着满眼期待的长辈们，轻声说：“我看见了。”“看见了什么？

”大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很多。”观鸟说，“很多很多。”那天晚上，

巫医在人群最后跪了整整一夜。他的膝盖早就麻木了，疼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钝痛。他看着族人们把观鸟围在中间，看着他们激动的脸，

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询问着什么。没有人回头看他。祭典结束后，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低下头，

避开那道目光，推开了门。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特别的手，不会发光，看不见未来，什么都做不了。

门被推开了。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的影子。观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颜色，温润的棕色，和从前一模一样。

“怎么不点灯？”观鸟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我找了你半天。”巫医没动，也没说话。

观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倒映着小小的烛火，

温和而明亮。“哭了？”观鸟问。“没有。”巫医偏过头。观鸟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温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落在他头顶的时候，

又轻又柔。“我的能力……”观鸟顿了顿，“我看见了你的未来。”巫医猛地转过头。

“你将来会觉醒的。”观鸟的眼睛弯起来，笑意温柔，“比任何人都强。”巫医盯着他，

心跳得很快。他想问真的吗，想问是什么样的未来，想问为什么哥哥你什么都知道，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

”观鸟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直起身来：“早点睡。”他提着灯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黑暗重新涌进来，把巫医整个吞没。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

盯了很久很久。觉醒。比任何人都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哥哥的眼睛真好看啊。他在黑暗里想。如果那双眼睛长在我脸上，该多好。

2观鸟成了家族里最耀眼的存在。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千里眼一族的能力分很多种，

有人能看见未来的碎片，有人能看穿人心的真假，有人能透视万物的本质。而观鸟，

他什么都看得见。他能在大雨来临前三天告诉族人该收谷子了。

他能看出谁家的姑娘对谁家的小子动了真心。

他能在陌生人走进村口的时候说出对方的名字和来意。他甚至能隔着三座山头，

看见另一族的人正在准备一场袭击。“千里眼。”大长老说这话的时候，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真正的千里眼。”观鸟只是笑笑，说，不过是看得远一些罢了。

他从不炫耀。每次有人来请教，他都耐心地解答。每次有人质疑，他也不争辩，

只是用事实证明。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对长辈恭敬，对同辈友善，对晚辈疼爱。

包括对他的弟弟。巫医记得很清楚，那些年里，观鸟从来没有忽略过他。无论多忙，

观鸟每天都会来看他，带些小东西——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一朵野花，

有时只是一句“今天怎么样”。他会教他识字，教他认草药，教他辨认山里的鸟兽。

“你将来会用上的。”观鸟说。巫医问他，什么时候。观鸟就笑，

揉揉他的头发：“等你觉醒的时候。”巫医也笑，乖巧地点头。

他不会在观鸟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连千里眼都看不穿。

观鸟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只会看见一个懂事乖巧的弟弟，

安静地仰望着哥哥的背影。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笑着接过观鸟递来的东西时，手指都掐得死紧。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目送观鸟离开后，都会盯着那个背影发呆，直到天黑。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听到别人夸赞观鸟的时候，都会躲到没人的地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

掐到青紫一片才停手。他不恨观鸟。他只是嫉妒。嫉妒到发疯，

嫉妒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那种嫉妒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从来没有停过。他想要那双眼睛。

想要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长在自己脸上。想要自己也站在人群最前面，被所有人仰望。

想要父亲不再叹气，想要母亲不再勉强地笑，

想要大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能映出自己的影子。而不是永远站在最末，

永远仰着头看那个背影。可是他没有能力。他什么都看不见。3刺客是在那年秋天出现的。

那时候巫医已经十六岁了，依然没有觉醒。族人们渐渐不再提这件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母亲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父亲干脆搬到了山那边的宅子里住。只有观鸟还会来，每天来，

从不间断。那天傍晚，巫医一个人在后山采药。秋天的山林红黄交错，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响。他背着竹篓，低头找着一味治风寒的草药，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子深处。

他直起身来，想看看方向，却发现四周的景色都很陌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凭着记忆往回走，走了很久，却越走越偏。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到最后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他转过头，

看见一个人站在三丈外的树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年轻而淡漠的脸。他靠坐在树干上，

姿态懒散，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巫医。“迷路了？”他问。声音也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巫医没有答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别怕。”那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不吃人。

”他站起来，从树影里走出来。月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

眉眼锋利，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那边那家的人？”他问，“千里眼一族的？”巫医点了点头。那人走近几步，

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看不见底。“觉醒了吗？”他问。

巫医攥紧了竹篓的背带，没有答话。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觉醒？

”他的笑意更深了，“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不是。”巫医说，“我只是来采药。

”“采药。”那人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翻过两个山头，

就是你们村。”巫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你是哪一族的？”他问。“我？

”那人收回手，“我没有族。”“那你叫什么？”那人想了想，说：“刺客。”“刺客？

”巫医皱了皱眉，“这是名字？”“是个称呼。”那人说，“别人都这么叫我。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巫医。“你不想觉醒吗？”他问。

巫医愣住了。“我看得出来。”刺客说，“你身上有一股劲儿，憋着没处使。

你那个哥哥觉醒了吧？很厉害那种？”巫医没有答话。刺客笑了笑：“不想比他厉害？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巫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衣人的脸，心跳得很快。

“你能让我觉醒？”他问。刺客歪了歪头：“我可以教你。”“教什么？”刺客没有答话，

只是抬起手，朝着旁边一棵合抱粗的老树轻轻一挥。什么声音都没有。老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光照在树干上，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巫医正要开口问，却看见那棵树开始倾斜。

它缓缓地倒下去，悄无声息，直到砸在地上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断口处平整光滑，

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斩断的。巫医瞪大了眼睛。刺客收回手，看着他。

“我的能力不是看。”他说，“是杀。”巫医盯着地上那棵树，盯着那整齐的断口，

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口。“我可以教你。”刺客又说了一遍，“要不要学？”巫医抬起头，

看着那双黑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他想起观鸟的眼睛，

那双温柔的、能看透一切的、泛着银光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要。”4从那天起，

巫医每隔几天就会偷偷溜去后山，在林子深处跟着刺客学艺。

刺客教的东西和家族里教的完全不同。家族里教的是如何睁大眼睛去看，

刺客教的是如何闭上眼睛去听。家族里教的是看见万物、理解万物，

刺客教的是找到万物的破绽、一击毙命。“你们那族的人，都靠眼睛活着。”刺客说，

“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他们就当不存在。”他站在一棵树前，示意巫医闭上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这棵树哪里最脆弱。”巫医闭着眼，什么也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

带着秋天的凉意。树叶沙沙响，有什么虫子在叫，远处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可是树，

他不知道。“用心听。”刺客的声音很轻，“不是听声音，是听它本身。”巫医皱着眉头，

努力去听。他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听见枯叶落地的声音，

听见树干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嘎吱声。然后他听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从树干内部传出来，像是在跳动，又像是在呼吸。

“那里。”他睁开眼睛，指着树干靠近根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最脆弱。”刺客笑了。

那是巫医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淡淡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笑，

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欣慰的笑。“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刺客说，“你不是没有能力，

你只是没找到对的方向。”他走到那棵树前，抬起手，朝着巫医指的位置轻轻一划。树倒了。

断口处，有一块朽烂的痕迹，几乎贯穿了树干的一半。巫医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倒下的树，

心跳得很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是他能看见了。用一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方式。5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

巫医觉醒了。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更深的地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一只鸟落在墙头。那只鸟歪着头看他，

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巫医盯着那双眼睛，忽然就看见了别的东西——那只鸟会飞走，

会飞到山那边的林子里，会在那里找到一条蛇，然后被那条蛇吞掉。这一切发生在他脑子里，

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眨了眨眼，那只鸟还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朝着山那边飞过去。巫医站在那里，看着它消失在天空里，手指微微发抖。他转身跑进屋里，

对着铜镜照自己的眼睛。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

可是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底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不是观鸟那种温柔的银白色，

而是另一种颜色，像落日，像火焰，像什么东西烧到最旺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盯了很久很久。金色的。杀人的颜色。6觉醒之后，巫医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还是每天早起，

去观鸟那里请安，帮他整理药材，听他说些山里山外的事。他还是笑着点头，

说着“知道了”“哥哥辛苦了”，还是在他伸手揉自己头发的时候乖巧地低下头。

可是他的眼睛已经变了。他能看见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能看见母亲脸上那层勉强挂着的笑底下，是深深的厌倦。他能看见父亲每次回来时，

眼神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瞬间就移开，像是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物件。

他能看见那些族人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扯起的弧度意味着什么。他能看见所有的恶意。

他也能看见观鸟。观鸟对他的好，他是看得见的。

那双温柔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恶意。

可是巫医现在能看见的东西太多了——他能看见观鸟每次走后，都会在门外站一会儿。

他能看见观鸟揉他头发的时候，眼底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怜惜，又像是愧疚。

愧疚什么？他想问，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那些看不懂的神色都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笑着，

做那个懂事乖巧的弟弟。刺客问他，觉醒了为什么还不走？他说，还没到时候。刺客问他，

等什么？他看着远处山头上，那个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正在帮族人看未来的背影，没有说话。

7第一个死的人是二叔。那是夏天的事。二叔喝多了酒，在祠堂门口大声嚷嚷，

说那个废物怎么还赖在家里不走，白白浪费粮食。说要不是他那个好哥哥护着，

早就该把他扔到山里自生自灭。巫医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二叔死在自己的床上。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死的。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小的伤口，

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刺穿的。可是屋里没有任何凶器，门窗都关得好好的，

外面还守着两条狗，一晚上没叫过。族里请了几个有眼力的人来看，都说没看见凶手，

只看见二叔自己睡在那里，忽然就死了。观鸟也来看了。他站在床前，看着二叔的尸身，

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眼睛泛着银光，显然在用能力。巫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心跳得很稳。很久之后，观鸟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巫医脸上，停了一瞬。“没看见？

”大长老问。观鸟摇了摇头。“奇怪。”大长老皱着眉头，“怎么会没看见？

”观鸟没有答话，只是又看了巫医一眼。巫医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无辜，

和从前一模一样。观鸟移开了眼睛。那天晚上，观鸟来找他。他坐在院子里，

巫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二叔死了。”观鸟忽然说。巫医没说话。“你知道是谁杀的？”观鸟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