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苦短，恋恋不忘

一飞机落地咸阳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陆时晏解开安全带，

等前面的乘客陆续起身，才不紧不慢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登机箱。十年没回来，

连机场都变了样，他记得以前这里没这么大，也没这么亮。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

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陆时晏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指望有人来接，

这次回来本就是临时起意，连父母都没告诉。他推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玻璃窗里映出一个女人的侧影。她坐在高脚凳上，低着头看手机，

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头发比从前长了些，挽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撸到小臂，正用指尖划着屏幕。陆时晏站在五米开外，

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十年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他在无数个夜里想过这一刻，

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是云淡风轻地打个招呼，

还是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好。咖啡馆里的女人忽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

往窗外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时晏看见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时晏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也是。他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在意。

二沈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今天本来不用来机场的，是同事临时有事，

托她帮忙接个客户。结果客户航班延误，她只好在咖啡馆里干等，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然后她就看见了陆时晏。他站在玻璃窗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比从前高了一些，

也瘦了一些。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她第一反应是想逃。

可咖啡还没喝完，客户还没接到，她能逃去哪儿？只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余光里，

那个身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沈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忘了加糖。

手机响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刚落地，在取行李。她回了个好的，

我在出口等您，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咖啡馆的时候，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流熙熙攘攘，早已看不见他的踪影。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三陆时晏打车回了父母家。老两口看见他吓了一跳，

他妈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扔出去：“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临时决定的。

”陆时晏把箱子拎进门，换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爸呢？”“在书房下棋呢，跟电脑下。

”他妈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行。”面端上来的时候，

他妈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陆时晏埋头吃面，装作没看见。

最后还是他妈先开了口：“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看情况吧。”陆时晏夹起一筷子面，

“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多待几天也行。”“那……”他妈犹豫了一下，“去看过念念了吗？

”陆时晏的筷子顿了一下。念念。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在德国的这些年，

没人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叫沈念的女孩，喜欢到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碰巧在机场看见她了。”“碰巧？”他妈愣了一下，

“那你们……”“没说话。”陆时晏放下筷子，“妈，面吃完了，我先去洗个澡。

”他站起身往浴室走，留下他妈一个人在客厅叹气。四沈念接到客户的电话，

说临时有事改签了明天的航班。她骂了一句脏话，从出口往回走。

经过刚才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又走了进去，在同一个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同样的美式。窗外依然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吃饭？她回：行。那七点，

老地方。老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烧烤店，开了十几年，居然还没倒闭。

沈念到的时候，林薇已经点好了串，正对着手机挤眉弄眼。“看什么呢？”“帅哥。

”林薇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我新发现的，绝不绝？”沈念看了一眼，

是一个男生的自拍，确实挺帅。她敷衍地点点头，拿起一串羊肉。

林薇察觉出不对：“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没事。”“少来。”林薇收起手机，

盯着她看，“你这样子，我上次见还是十年前。说吧，发生什么事了？”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才低声说：“我今天在机场，看见陆时晏了。”林薇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回来了？

”“嗯。”“然后呢？你们说话了？”“没有。”沈念咬了一口羊肉，“就当没看见。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念念，

你……还恨他吗？”沈念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恨了。”恨什么恨，都十年了。

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五陆时晏洗完澡出来，他妈已经睡了，

他爸还在书房下棋。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发现里面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书架上的书、桌上的台灯、墙上的海报，什么都没变。他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他和沈念，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傻。那是高三那年拍的，高考结束那天。

后来他去德国，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唯独这张照片，他妈替他收了起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了。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条老街。十年的时间，这里变了很多。

以前的那家文具店变成了奶茶店，音像店变成了手机维修，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

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往对面看。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书店，

沈念最喜欢去。每个周末的下午，她都会泡在那里，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就坐在旁边陪她，

偶尔翻翻杂志，更多的时候是看她。后来书店关门了，变成了一家花店。他正看着，

花店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洒水壶。陆时晏愣住了。是沈念。

六沈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昨天刚跟林薇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今天就迎面撞上了。这大概就是命吧。她站在花店门口，手里还拿着洒水壶，

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还是陆时晏先开了口。“你……在这儿上班？”“嗯。

”沈念点点头，“我开的。”陆时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挺好。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几片槐树叶飘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沈念低下头：“你先说。”“你吃饭了吗？”陆时晏问。沈念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我是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这附近有家早餐店，我以前常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要是没吃的话……”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前几天我还去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七早餐店还在，老板也没变，只是头发白了一半。

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哟，小陆回来了？快坐快坐！

还是老样子？”陆时晏点点头：“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份煎饼。”“好嘞！

”沈念坐在他对面，忽然有点恍惚。以前他们周末早上也常来这儿，他总是点这些，

她吃不完的油条都给他。“你……”她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哦。

”又是一阵沉默。豆浆端上来的时候，陆时晏忽然问：“你结婚了吗？”沈念的手抖了一下，

豆浆差点洒出来。“没有。”她低着头，“你呢？”“也没有。”沈念没说话，

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一下眉，把碗放下。陆时晏看了一眼，

对老板说：“麻烦给拿个空碗。”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个碗过来。

陆时晏把自己的豆浆倒进去一半，然后推到她面前：“凉一会儿再喝。”沈念看着那碗豆浆，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以前他也是这样。她怕烫，他总是先替她凉着。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没变。可她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陆时晏。”她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待多久？”“还没定。”“那你……”她顿了顿，

“来找我干什么？”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沈念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就是……想见见你。”八那天之后，

陆时晏每天都去花店。有时候买一束花，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

沈念忙的时候他就帮忙浇浇花、搬搬东西，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看她修剪枝叶、包花束。店员小姑娘偷偷问沈念：“姐，那个帅哥是谁啊？天天来。

”沈念没说话。“是你男朋友吗？”“不是。”“那是追你的？

”沈念看了一眼正在门口浇花的陆时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追她的？

十年前他要是这么追她，她早就嫁给他了。可现在……“念念。”陆时晏忽然转过头，

“这盆绿萝放哪儿？”沈念回过神：“放架子最下面那层就行。”“好。

”小姑娘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偷笑。沈念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干活去。

”“哦——”小姑娘跑开了，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陆时晏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袖子撸到手肘，正弯腰把绿萝放到架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每次去书店接她，都会先帮她把要买的书拿到柜台，

然后再等在旁边，等她慢慢挑。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告诉她，

他要出国了。九那天晚上，沈念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坐在花店里，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念念，你在店里吗？

她愣了一下，往窗外看。陆时晏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往这边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路过，看见灯还亮着。

”陆时晏走过来，“给你带了点吃的。”沈念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碗馄饨。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味道。她忽然想起来，以前晚自习下课，他经常带她去吃这家馄饨。

她喜欢吃虾仁的，他每次都把自己的虾仁挑给她。“趁热吃。”陆时晏说。沈念低着头，

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虾仁的。她忽然有点想哭。“陆时晏。”她放下勺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时晏看着她，没说话。“你当年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

”沈念的声音有点抖，“我等了你三个月，半年，一年。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打电话，

你关机。后来你妈告诉我，你在那边有了女朋友。”陆时晏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

”“你不用解释。”沈念摇摇头，“都过去了。我不怪你，真的。我就是……就是不明白，

你既然当初能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又回来找我干什么？”她站起来，

把馄饨推到他面前：“你走吧。以后别来了。”陆时晏没动。“念念，我没有。

”沈念愣了一下。“我没有交过女朋友。”他看着她，“在德国的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

”十那天晚上，陆时晏终于说出了当年的事。他父亲那几年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

他出国不是因为什么深造的机会，而是那边有一份工作，薪水高，能尽快还清债务。

走的那天，他在机场给她发消息，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可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他要去德国打工，说他要离开很久，

说他可能五年、十年都回不来？他做不到。后来他在那边安顿下来，给她打过电话，

但每次都是响一声就挂了。他不知道接通之后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他。

再后来，他听说她有了新男朋友，就彻底断了念想。“我从没交过女朋友。”他说，

“我妈……可能是骗你的。”沈念听着，眼眶渐渐红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时晏低下头，“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忘了？

”沈念的声音有点抖，“陆时晏，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你知道我每天看着手机等你消息是什么感觉吗？”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眶里的泪光，看见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看见她这十年藏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对不起。”沈念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念念，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但是……我想告诉你，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十一那天晚上之后，

沈念好几天没去花店。她把店交给店员小姑娘打理，自己窝在家里，谁也不想见。

林薇打电话来问，她只说没事。可怎么可能没事。她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起高中时他们在操场上散步，一会儿想起他走的那天她在机场等到最后一班飞机，

一会儿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

是陆时晏。没接。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念念，我在你家楼下。她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往下看。陆时晏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抬头往上看。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门。“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问的阿姨。”陆时晏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带了馄饨。”沈念接过袋子，没说话。“你……还好吗？”“挺好的。”沈念低着头，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念，我知道你生气。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沈念抬起头，

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家楼下，等她一起上学。那时候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往窗外看，

看他来了没有。可现在……“陆时晏。”她开口，“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陆时晏看着她，没说话。“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

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以为你只是忙，等你忙完了就会回我。

可你一条都没回。”“后来我听说你在那边有了女朋友，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我开始上班，开始相亲，开始试着忘记你。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你一回来，我就知道，

我根本没忘。”她的声音有点抖：“陆时晏，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陆时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念念。”“你别过来。”他停住。沈念看着他，

眼眶渐渐红了。“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机场看见你的时候，我有多想冲出去抱住你？

”陆时晏愣了一下。“可我不敢。”她低下头，“我怕你早就把我忘了，怕你已经有了别人，

怕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念念。”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沈念僵了一下，

然后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放开我——”“不放。”他抱得更紧了，“沈念，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了。”十二那天晚上，他们在楼下站了很久。

沈念最后还是把他带回了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说你那天在机场就想抱我？”陆时晏看着她。沈念瞪了他一眼：“别自作多情，

我就是随口一说。”“哦。”他点点头，嘴角却翘了起来。沈念不想看他得意的样子，

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下点面吃，你要不要？”“要。”厨房不大，

陆时晏靠在门口看她忙活。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有一次去她家写作业，她也给他下过面。那时候她手忙脚乱的，

差点把锅烧糊，最后端上来的面半生不熟，他还是吃完了。“想什么呢？”沈念回过头，

对上他的目光。“想你以前下的面。”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难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