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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夏天

废弃信号塔 著

其它小说连载

金牌作家“废弃信号塔”的优质好《渡口的夏天》火爆上线小说主人公苏雯陈人物性格特点鲜剧情走向顺应人作品介绍:主角陈瑶,苏雯,陈建平在婚姻家庭,无限流,青梅竹马,家庭小说《渡口的夏天》中演绎了一段精彩的故由实力作家“废弃信号塔”创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4817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4 09:15:1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渡口的夏天

主角:苏雯,陈瑶   更新:2026-02-24 10: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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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来出租车在江堤上颠了一下,陈瑶的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脚垫里。她没捡。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长江从两排杨树的缝隙里漏出来,灰蒙蒙的一片,天也是灰的,

分不清水天在哪里交界。车窗开着一道缝,江风灌进来,

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是渡船的味道。她从小闻到大,闻了二十七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前面能停吗?”她开口,嗓子有点干,像有沙子卡着似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渡口啊?还没到吧。”“就到那儿。”司机没再问。

打了右转向灯,车子慢下来,压着路肩,碎石子在轮胎底下咯吱咯吱响。

最后停在一根歪斜的限宽墩旁边,墩子上刷的红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陈瑶扫码付钱。

手机屏幕太亮,刺得眼睛发酸。推开车门,热气和蝉鸣一起扑进来。八月的下午三点,

太阳正毒,江滩上的鹅卵石晒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车门边上没动,

等眼睛适应了光,才看见那条下坡的土路还在。杂草比印象里深,几乎把两道车辙淹了,

只有中间被人踩过的地方露出褐色的土。“咔哒”后备箱弹开的声音。

司机已经把行李箱拎出来,靠在路边那棵歪歪的柳树边。树干上有一道疤,

不知是哪年被雷劈的,早就长合了,疤痕鼓成一坨疙瘩。“谢谢。”司机点点头,上车,

倒车,掉头。柴油机的突突声远了,蝉鸣又围了上来,吵得人头疼很。陈瑶站在原地,没动。

柳树的影子投下来,落在她脚前。她往前迈了一步,站进影子里。树荫底下凉快些,

但背上还是汗湿了一片,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把行李箱拖过来,轮子陷进浮土里,

拉起来很费劲。走了十几步,她停住,松开了拉杆,让箱子歪在坡道上。往下看,

渡口就在那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平台比江面高出小半人,边缘长满青苔,绿得发黑。

两根拴船的铁桩歪着,锈成赭红色,表面坑坑洼洼的。一艘灰白色的水泥船靠在岸边,

船头翘着,用一根麻绳系在铁桩上。绳子磨得起了毛,但还算结实。船上有人。

一个男人蹲在船头,背对着她。蓝黑色的工作服,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脊梁上,

印出背心的形状。他正在往船帮上刷什么,刷子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刷完了直起腰,

往后退半步,歪着头打量一眼,又蹲下去接着刷。陈瑶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蝉还在叫。

江面上有一条拖船正在往下游走,突突突的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睡不着,就躺在这条船上数拖船,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父亲还在摇桨,船上多了几个人,母亲在岸上招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记不清了。男人刷完最后几下,把刷子扔进脚边的漆桶里,站起来,

转过身。隔着三十米,父女俩对上视线。陈建平愣了一瞬。他眯起眼睛,

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汗珠子甩在地上。他又眯着眼看了一下,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从船头跳到岸上,水泥地上多了一串湿脚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来了?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陈瑶听清了。她没回答。低下头,把行李箱扶正,

拖着往下走。坡有点陡,箱子往下冲,她用力拽着,手指勒得发白。

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的漆桶是空的,刷子上沾着灰白色的漆。

船帮上新刷的那一块也是灰白色,和旧漆的黄褐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刷漆干什么?

不是要拆了吗?”陈建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刷子。他好像才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

又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几秒,他把刷子塞进桶里,放在地上。“剩的半桶,

不用也是浪费。”他说,顿了顿,“吃饭了没?”“车上吃了点。”“那先回去歇着。

”他往堤上看了一眼,“我六点收船。”陈瑶看了一眼江面。太阳在西边,还有两竿子高。

江水比夏天浅,露出一截一截的卵石滩,被晒成灰白色。“今天人多?”“赶集的日子,

下午还有两班。”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好像在算时间,“你妈那屋我收拾过,

床单上月刚洗的,晒过太阳,直接睡。”陈瑶点点头。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两三步。

蝉还在叫。一只蜻蜓从江面上飞过来,在他们之间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一条野狗从堤上跑过去,追着什么,很快钻进草丛里,草尖摇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那我先上去。”陈瑶转身去拉行李箱。“箱子重不重?”陈建平在背后问。“不重。

”“那你自己拖。我这手上有漆。”陈瑶把箱子拖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味道——汗味,混着柴油和灰漆的气味。小时候父亲收工回家,

身上就是这股味道,她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此刻闻见,却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停,

继续往上走。上坡的时候她没回头,听见身后漆桶碰在石头上哐当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走回船上的声音,跳上船头的声音,船晃了一下,水拍在船帮上,噗的一声。她忍住了,

没回头。土路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树荫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女式的,

车筐里塞着一个画架似的东西,露出一截木头边,被太阳晒得发白。陈瑶看了一眼,没在意。

拐上堤顶的水泥路,往镇子里走。老屋在镇子西头,从渡口走过去十分钟。她没走快,

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咕噜咕噜响。镇子比记忆里旧。供销社的招牌换了,

以前是白底红字,现在变成蓝底白字的超市,招牌太新,和周围格格不入。

粮管所的铁门锈穿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长满荒草,半人高,风一吹就倒一片。

裁缝铺还在老地方,门口晾着几件改到一半的衣服——一件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

一条花裙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豆角扔在身边的竹篮里,老的留种,

嫩的摘掉两头。她抬头看陈瑶,目光浑浊,没有焦点。陈瑶冲她点了点头。老太太没反应,

低头继续择豆角。手指很慢,一根豆角要择很久。走到巷口,陈瑶停下来。巷子太窄,

行李箱拖不进去。她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还是那块旧窗帘,洗得发白,

印着褪色的碎花,看不清是玫瑰还是月季。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不知死了多久,

干成一团刺。她站在巷口,发了一会儿呆。巷子里有人家在做晚饭,油烟味飘出来,

混着辣椒和蒜的味道。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轻飘飘的,落地没声音。远处有小孩子在哭,

哭声被风拉长,断断续续的。她把箱子留在巷口,自己走进去。院子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轴锈了,吱呀一声,惊起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水缸还在老地方,靠墙根,

缸沿上趴着一只蜻蜓,红色的,翅膀被太阳晒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

压水井的把手摸上去烫手,铁皮桶扣在井台上,桶底积着一汪雨水,水里沉着几片落叶,

已经泡烂了,只剩叶脉还完整。陈瑶站在院子里,没进屋。院子里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压水井、水缸、墙角那棵石榴树、窗台下的鸡笼——鸡笼空了,门敞着,

里面堆着几块破木头。石榴树结了很多果,还青着,被太阳晒得发亮。

地上铺的红砖已经磨得没了棱角,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想起小时候,

夏天傍晚,母亲就在这院子里泼水降温。一桶井水泼下去,地上的热气蒸起来,

带着一股土腥味。母亲说,凉快了吧?她就蹲在地上,看水渗进砖缝里,很快就干了,

只剩一块深色的印子。蜻蜓飞走了。她听见巷子外面有人说话。女孩的声音,年轻,陌生,

带着一点喘。“请问,这是陈建平师傅家吗?”陈瑶转身。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穿着白T恤,牛仔裤,背着画架,一只手扶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鼻尖上也有一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

“是。”陈瑶说,“但他不在。在渡口。”女孩松了口气的样子,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笑了笑。“谢谢。我去渡口找。”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你是……他女儿吧?

”陈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女孩指了指她的脸,没说话,又笑了笑。那个笑很短,

像蜻蜓点水,点完就走了。“我叫苏雯。”她说,“我妈以前也住这儿。”她没等陈瑶说话,

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了。轮子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响,声音越来越远。陈瑶站在院子里,

没动。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拉得老长。蜻蜓又飞回来,落在那棵石榴树上,翅膀收起来,

红得发亮。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笑。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她说不清是什么。

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嗒嗒响。远处传来渡船的汽笛声,闷闷的一声,

被风拉成一道长音。陈瑶抬头看天。太阳还是那么毒,没有一丝云。天很高,很蓝,

蓝得发白。这个夏天,怕是还要热很久。

---第一章完·待续渡口的夏天第二章 雨陈瑶是被热醒的。醒来的时候,

后背的汗已经把席子洇湿了一块。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那块水渍从小就有,下雨天漏,父亲爬上去修过几回,用油毛毡补,用水泥抹,

第二年照样漏。后来母亲在阁楼上放了个脸盆接水,下雨天滴滴答答的,像钟。

母亲走了三年,脸盆还在不在,她不知道。窗外的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二十。睡了不到一小时。院子里有人说话。她侧耳听,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她想起巷口那个女孩,苏雯。

她说她妈以前也住这儿。陈瑶坐起来,席子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形。她拿手背蹭了蹭后颈,

一手的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院子里,陈建平蹲在压水井边上,

正在洗什么。旁边站着那个女孩,苏雯,背着画架,

一只手扶着车把——就是巷口那辆女式自行车。她在说话,陈建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水从井里压出来,流进铁皮桶里,哗啦哗啦响,把说话声盖住了一半。

陈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放下窗帘,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下楼。楼梯是老式的木梯,

踩上去咯吱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最后一级还是响了一声。院子里的人同时往这边看。

陈建平站起来,手上的水往下滴。“醒了?”他说。陈瑶点点头,看向苏雯。

苏雯站在自行车旁边,扶着车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她冲陈瑶笑了笑,和下午那个笑一样,很短。“这是苏雯。”陈建平说,“林惠芬的女儿。

”他顿了顿,好像在等陈瑶对这个名字有反应。陈瑶没反应。林惠芬,她没听过。

“我妈以前住这儿。”苏雯说,“三十年前。”陈瑶看着她,等她往下说。但她没往下说。

三个人站着,一时没人说话。压水井还在往外渗水,滴在桶里,滴答,滴答。

“她想看看渡口。”陈建平说,“我收船了,带她过去。你去不去?”陈瑶看了一眼苏雯。

苏雯没看她,正低头摆弄车把上的画架。“不去。”陈瑶说。陈建平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自行车旁边,接过车把。苏雯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

陈建平推着车往巷口走,苏雯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晚上有空的话,”她说,

“可以一起吃饭。我请客。”陈瑶愣了一下。“谢谢。”她说,“再看吧。”苏雯点点头,

没再多说,转身跟上去。自行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响,很快远去了。

陈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光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拉到石榴树底下。蜻蜓还在那棵树上。晚饭是陈建平做的。陈瑶坐在堂屋里,

听见厨房的动静——切菜,下锅,油滋啦一声响。她很多年没听过这些声音了。

在城里租的房子,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不做饭,都是叫外卖,或者在公司食堂吃。

偶尔周末煮个泡面,加个蛋,就觉得挺好了。天快黑的时候,陈建平端着两碗面进来,

放在桌上。碗是大海碗,白瓷,边上磕了两个口子。面上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汤色酱红。

“吃吧。”他坐下来,拿起筷子。陈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了,还有点糊味。

但她没说话,低头吃面。陈建平吃得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面下去大半,才放慢速度。

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又放下。“那姑娘,”他说,“她妈是我以前认识的。

”陈瑶抬起头。“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看着碗里的面,没看她,“她妈走了,就没再见过。

”陈瑶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不说了,低头继续吃面。“她来干什么?”陈瑶问。

陈建平嚼着面,没马上回答。咽下去之后,他用筷子点了点碗边。“说是画画。

她妈以前也爱画,画渡口,画江。她想来看看。”陈瑶想起下午苏雯背着画架的样子。

“她妈呢?”陈建平的筷子停了一下。“走了。去年。”堂屋里安静下来。门外有虫子在叫,

吱吱吱的,很细。隔壁人家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陈瑶低头吃面,把最后几根挑进嘴里。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葱花。陈建平站起来,

收拾她的碗。两只碗摞在一起,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去江边走走。”陈瑶说。

陈建平端着碗,站在桌边,看了她一眼。“早点回来。”陈瑶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没亮,镇子黑乎乎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光。

她顺着白天来的那条路往江边走,脚下是水泥路,白天晒了一天,现在还有余温。

路两边都是稻田,稻子快熟了,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青蛙叫成一片,近处的响,

远处的闷,像有人在调试音量。走到渡口的时候,她看见了苏雯。

苏雯一个人坐在水泥平台上,腿悬在江面上方,两只脚一晃一晃的。画架收起来放在旁边,

用一块布盖着。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黑沉沉的水,和对岸零星的灯火。月亮还没升起来,

天是深蓝色的,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几颗。陈瑶站住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苏雯听见了,回过头来。“是你。”她说。陈瑶走到她旁边,站着,

没坐下。“画完了?”苏雯点点头,又摇摇头。“没画完。天黑了。”陈瑶看着江面。

江水在夜里是黑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水波的反光,一道一道的,慢慢流过去。

对岸的灯火很细,像针尖,一眨一眨的。“你妈以前住哪儿?”她问。苏雯抬起头,

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供销社后面。那个老房子还在,我妈说,她小时候就在那院子里玩。

”陈瑶想了想供销社的位置。后面确实有一片老房子,青砖黑瓦,都快塌了。“拆了吧。

”“还没。”苏雯说,“我下午去看过。院子里长草了,但房子还在。”她顿了顿,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江水。“我妈说,她年轻时候,每天都要来渡口。坐船去对岸买菜,

坐船回来上学。她说那时候船多,一趟接一趟,不用等。”陈瑶在她旁边坐下来。

水泥平台还有太阳晒过的余温,透过裤子,温温的。“现在一天几趟?”“两趟。”陈瑶说,

“赶集的日子三趟。年底桥通了,一趟都没了。”苏雯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陈瑶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别到耳朵后面。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刚刚露出一个边,

把江面照出一小片亮光。“你爸说,你也是今天回来的。”苏雯说。陈瑶没回答。

苏雯也不问了。两个人坐着,看月亮慢慢往上爬。过了很久,苏雯说:“我妈走之前,

一直念叨这个渡口。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上了船,再也没回来。

”陈瑶转过头看她。月光底下,苏雯的脸被照得发白。她没哭,但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

“她说那天是夏天,特别热。她站在船上,回头看,他就站在岸上,一直看着。她想跳下去,

但船开了。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后来船到了对岸,她下了船,就再也没回来。”陈瑶听着,

没说话。“她说,那个人姓陈,在渡口摆渡。三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苏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我替她来看看。

”陈瑶看着江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半圆形,把江水照成银灰色。对岸的灯火还在,

一眨一眨的,好像有人在打信号。她想起父亲今天下午站在船上的样子。蹲着刷漆,

动作很慢。漆桶是空的,但他还在刷。“是他。”陈瑶说。苏雯转过头看她。陈瑶没看她,

看着江面。“那个人,是我爸。”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被蛙鸣盖过去。月亮升到半空,把整个渡口都照亮了。

苏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陈瑶转过头。苏雯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灰。她低头看着陈瑶,月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太清。

“你爸下午说的。他说,你妈走的那年,他天天在渡口等。”她顿了顿。“等了三个月。

每天最后一班船,他都等到天黑。”陈瑶站起来,看着苏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两步。江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里飘来的稻香。

“你妈叫什么?”陈瑶问。“林惠芬。”苏雯说。陈瑶没说话。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惠芬。“我爸从来没提过。”苏雯点点头。“我妈也从来没提过名字。只说姓陈,

在渡口摆渡。”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我来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就是想来看看。

画几张画,回去烧给她。”陈瑶看着她。月光底下,苏雯的侧脸很安静。

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的,像两道墨痕。“明天还来吗?”陈瑶问。苏雯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来。画没画完。”陈瑶点点头。“那明天见。”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苏雯。”“嗯?”陈瑶没回头。“我妈也走了三年了。”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沙的。蛙鸣围着她,一路送她回到巷口。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

堂屋的灯还亮着,陈建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摇着。扇子是他自己编的,

麦秸秆的,用了很多年,边上磨得发亮。看见陈瑶进来,他站起来。“江边凉快不?

”“还行。”陈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蒲扇的风扫过来,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

还有白天刷漆留下的灰漆味。“那个苏雯,”陈瑶说,“她妈叫林惠芬?

”陈建平的扇子停了一下。“嗯。”“你等过她?”陈建平没说话。扇子又开始摇,

一下一下,很慢。过了很久,他说:“等了三个月。每天最后一班船,我都等她。

”陈瑶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照在树上,把叶子照成银灰色。“后来呢?

”“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在那边。”陈建平摇着扇子,看着院子里的某处。

不知道是看石榴树,还是看水缸,还是看别的什么。“你怨她吗?”陈瑶问。陈建平摇摇头。

“怨什么。她有她的路要走。”扇子又停了一下。“我就想,那天船开的时候,

我要是喊一声,她会不会跳下来。”陈瑶没说话。陈建平站起来,把蒲扇递给她。“早点睡。

明天还要早起。”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妈走那年,我也等了三个月。

等她回来。”他没回头,进去了。堂屋的灯灭了。陈瑶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蒲扇。

扇子上还有他的体温,温温的。月亮升到院子顶上,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细细碎碎的一地。那只红蜻蜓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趴在树叶底下睡着了。

远处传来渡船的汽笛声,闷闷的一声,很快被蛙鸣盖住。陈瑶摇着扇子,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起下午苏雯说的话:我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上了船,再也没回来。

她又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你妈走那年,我也等了三个月。扇子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水缸,石榴树,压水井,鸡笼。

每一样东西都在月光底下投下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夏天。

她在医院里,母亲握着她的手,说,瑶瑶,妈走了,你好好照顾你爸。她哭着点头,

说不出话。母亲笑了笑,说,傻孩子,哭什么,妈又不是不回来了。后来她真的没回来。

陈瑶把扇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但没有声音。院子里很静。

只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过了很久,她放下手,站起来。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把蒲扇挂在门口的铁钉上,推门进去。楼梯咯吱咯吱响,一级一级往上。走到一半,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底下,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摇。水缸的盖上落着一片叶子,

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她继续往上走。躺下的时候,她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

很长,像有人在叹气。她闭上眼睛。明天,苏雯还会来。画没画完。

---第二章完·待续---渡口的夏天第三章 雨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陈瑶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后背碰着席子,

湿漉漉的,才知道不是梦。阁楼的老位置又漏了,雨水顺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滴下来,

正好落在床尾,把席子洇黑了一巴掌大的地方。她躺着没动,听着雨声。瓦片上,水槽里,

院子里,到处都在响。有的急,有的缓,混在一起,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在敲不同的东西。

小时候她最爱听这种声音,下雨就不用去上学,可以赖在床上,等母亲端粥上来。

母亲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身上的潮气抖掉,再把碗递给她,说,趁热喝。

现在没人端粥了。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雨声太大,睡不着。楼下有什么东西在响,

咣当咣当的,被风刮得乱跑。大概是院子里的铁皮桶。五点的时候,她放弃了。坐起来,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圈圈转了半天,什么都没刷出来。她把手机扔在床上,

下楼。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级都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堂屋的门开着,雨斜着扫进来,

门槛前积了一摊水。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石榴树在哪里。水缸接满了,往外溢,

沿着地砖的缝往外流。那只铁皮桶果然在滚,被风吹得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

咣当咣当响个不停。陈瑶站在门口,没出去。雨太大了,出去就得湿透。灶屋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陈建平蹲在灶门口,往灶膛里塞柴火。灶台上架着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白汽。

屋子里很暖和,柴火味混着米香,把她身上的潮气都烘干了。陈建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早?”“漏雨。”陈建平点点头,没说话。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看了看,

又倒回去。“粥好了。”他说,“自己盛。”陈瑶拿了碗,盛了一碗粥,

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碗烫手,她端着碗沿,一口一口吹着喝。粥是白米粥,煮得烂,

米油都出来了,喝进嘴里滑溜溜的。她很久没喝过这样的粥。城里买的粥稀汤寡水,米是米,

水是水,两不相干。陈建平也盛了一碗,蹲在她对面,呼噜呼噜喝。他喝得快,一碗见底,

又去盛第二碗。“今天船不开?”陈瑶问。“开不了。这雨要下一天。”陈瑶看着门外。

雨还是那么大,院子里的积水更深了,漂着几片落叶,打着转往下水道口流。“那苏雯呢?

”陈建平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这个人。“她住招待所。供销社旁边那个。”陈瑶没再问。

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很凉,激得她手指一缩。

陈建平蹲在灶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忽然开口。

“她妈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天。”陈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三十年前的今天?

”陈建平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就记得是夏天,下大雨。渡船停航,她走不了,

在候船亭里坐了一下午。”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目光愣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也在。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看雨。没什么话说。就是坐着。”陈瑶靠着灶台,没出声。

陈建平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红。“后来雨小了,她站起来,

说,我走了。我说,嗯。她就走了。”他停了一下。“第二天天晴了,她来过江。我没在。

等我回来,人家说她走了,坐早班船过的江。再也没回来。”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暗了。陈瑶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背影。蓝黑色的工作服,

后背上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样,是汗渍反复浸过又洗掉留下的。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半,

从发根开始白,她以前没注意过。“你后悔吗?”她问。陈建平没回头。“后悔什么。

”“那天没送她。”陈建平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把手里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

拍了拍手上的灰。“雨小了。”他说。陈瑶往门外看。雨确实小了,刚才还是白茫茫一片,

现在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了。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晃眼。陈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

往外看了看。“我去渡口看看。船要检查一下,别进了水。”他没等陈瑶说话,就走进雨里。

走到院子中间,他弯下腰,把那只还在滚的铁皮桶按住,翻过来扣在地上。然后继续往外走,

很快就消失在巷口。陈瑶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

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一动不动。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把伞,也往外走。巷子里没人。雨把地面淋得透湿,

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两边的墙被雨水洇成深色,墙根长着青苔,绿得发黑。一只猫蹲在墙头,

缩成一团,看见她过来,也不跑,只是眯着眼睛看她。走到巷口,她往右拐,往渡口方向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供销社关着门,裁缝铺关着门,粮管所锈穿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

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稻田里积了水,稻穗垂下来,泡在水里,

不知道会不会烂。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跟前,她停了一下。树干上那道疤被雨淋湿了,

颜色比别处深,像一道黑色的泪痕。树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伞,背对着她,面朝渡口的方向。

是苏雯。陈瑶走过去。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苏雯听见了,回过头来。

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衣服肩膀那块也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伞太小,

遮不住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苏雯问。陈瑶走到她旁边,把伞举高了一点,

替她遮住半边肩膀。“我爸来检查船。你呢?”苏雯往渡口方向抬了抬下巴。“来画画。

画雨。”陈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渡口的水泥平台上积了水,亮汪汪的一片,

倒映着灰白色的天。那艘水泥船还在,用麻绳系在铁桩上,在雨里一动不动。

陈建平蹲在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也在。”苏雯说。“嗯。”两个人站着,

看着渡口的方向。雨落在伞面上,噗噗噗的,像有很多小虫子在敲。江面上起了雾,

白蒙蒙一片,看不清对岸。只有江水还在流,无声无息的,往东边去。“你吃早饭了吗?

”陈瑶问。苏雯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我家有粥。下去吃点?”苏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陈瑶没看清是什么。“好。”苏雯说。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陈瑶把伞举高一点,尽量遮住苏雯。但伞太小,

她自己的半边肩膀还是淋湿了。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飕飕的。“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雯问。“不好。漏雨。”苏雯转头看她。“你家漏雨?”“阁楼。老位置,

漏了几十年了。”苏雯没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我妈以前也说过,

她家老房子也漏雨。一到夏天,就要拿盆接。”陈瑶想起母亲。她也拿盆接过雨。

那个搪瓷盆,盆底印着大红喜字,是她的嫁妆。下雨天就放在阁楼上,滴滴答答,像钟。

“你妈说过很多事?”她问。苏雯点点头。“最后那一年,一直在说。说她小时候的事,

说这镇子,说渡口。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事都说完。”她顿了顿。“我知道她是想说那个人。

但她不说名字。只说姓陈,在渡口摆渡。”陈瑶没接话。两个人走进巷子,

在院子门口停下来。陈瑶推开院门,让苏雯先进去。院子里积水更深了,漫过鞋底,

往鞋里渗。石榴树底下漂着几朵落花,红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灶屋里,粥还在锅里温着。

陈瑶盛了一碗,递给苏雯。苏雯接过去,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喝。她喝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不像陈建平那样呼噜呼噜。陈瑶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好像小了。”苏雯说。“嗯。”“下午可能就停了。”“可能。”两个人喝着粥,

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下一堆灰,还冒着一点热气。锅里的粥还剩小半锅,

米油结了一层膜,皱巴巴的。苏雯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冲。她站在水池边,

看着窗外。“你爸还在渡口。”陈瑶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往外看。透过灶屋的小窗户,

能看见巷口的一角。但看不见渡口。“他中午会回来吃饭。”陈瑶说。苏雯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看着窗外。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

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慢慢往下滑。石榴树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

那只红蜻蜓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石榴树枝上,翅膀收起来,一动不动。“你喜欢画画?

”陈瑶问。苏雯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美术老师。在镇上中学。”陈瑶转头看她。

“镇上的?”“嗯。隔壁县,开车两个小时。”陈瑶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城里的工作,

想起那个格子间,想起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消息,想起那个说“累了,分开吧”的人。

两个小时,她两年没回来。“你教什么?”她问。“初中。美术课,一周两节。

”苏雯顿了顿。“学生不爱上。觉得没用。考试又不考。”陈瑶没说话。苏雯看着窗外,

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和昨天一样。“但我还是想教。万一有一个人喜欢呢。

”陈瑶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鼻子挺直,

嘴唇抿着,有一点干,起了皮。“你昨天说,你回来画画,烧给你妈。”陈瑶说。

苏雯点点头。“画完了吗?”“没。昨天的画被雨淋了。”她转过头,看着陈瑶。

“今天再画。画雨中的渡口。”陈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不是眼泪,

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我陪你去。”她说。苏雯愣了一下。“你?”“嗯。

反正没事。”苏雯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两个人撑一把伞,往渡口走。

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还是没人,稻田里的水更深了,

稻穗泡在水里,黄黄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跟前,苏雯停下来,

把画架从树底下拿出来。画架用塑料布包着,没淋湿。她解开塑料布,把画架支起来,

对着渡口的方向。陈瑶站在她旁边,看着渡口。陈建平还在船上。他蹲在船头,

不知道在干什么。船边的水浑黄浑黄的,是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江面上的雾散了,

能看见对岸的山,青青的,罩着一层水汽。苏雯开始画画。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游走,

沙沙沙的。陈瑶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只看见一条一条的线,有的深,有的浅,

慢慢汇成一个形状。“你爸还在那儿。”苏雯说。“嗯。”“他待了很久了。

”陈瑶看着那个蹲在船上的背影。蓝黑色的工作服,后背的颜色深浅不一。他蹲在那里,

一动不动,像船的一部分。“他今天说,三十年前,也是这种天。”陈瑶说。

苏雯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我妈。不是。你妈。”陈瑶顿了顿,“三十年前,下大雨,

渡船停航。你妈在候船亭里坐了一下午。我爸也在。”苏雯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笔慢了。“他说,两个人坐着,没什么话说。就是坐着。后来雨小了,你妈站起来,说,

我走了。我爸说,嗯。她就走了。”苏雯的笔停住了。“第二天天晴了,她坐早班船过了江。

再也没回来。”苏雯低着头,看着画纸。画纸上已经画出一个人的轮廓,蹲在船上,很小,

但能看出来是他。“我妈说,她那天想跳下船。”苏雯说。陈瑶转过头看她。苏雯没抬头,

还是看着画纸。“船开的时候,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她想跳下去。水不深,她能游回来。但她没跳。”她顿了顿。“她说,她怕。怕跳下去,

他不要她。怕上了岸,家里人不认她。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没做。”陈瑶听着,没说话。

苏雯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后来她嫁人,

生了我。一辈子没再回来。”雨停了。毛毛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照在江面上,亮晃晃的。江上的雾散尽了,对岸的山清清楚楚,能看见山腰上有一条白线,

是公路。陈建平站起来,转过身,往岸上看。他看见了她们,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

挥了挥。苏雯也抬起手,挥了挥。陈瑶没动。她看着父亲站在船上的样子。太阳照在他身上,

把他背后的衣服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点,在很大的江面上。“他想等的人,

没回来。”陈瑶说。苏雯转过头看她。陈瑶没看她,还是看着江面。“我妈走那年,

他也等了三个月。天天在渡口等。”苏雯没说话。“他说,你妈走的那天,船开的时候,

他要是喊一声,她会不会跳下来。”苏雯低下头,看着画纸。画纸上,

那个蹲在船上的人已经画完了。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他。江水是灰白色的,天也是灰白色的,

只有那个人是深色的,像一笔重重的墨。“他喊了吗?”苏雯问。陈瑶摇摇头。“没。

”苏雯看着画纸,很久没说话。太阳从云缝里越漏越多,把整个渡口都照亮了。

江面上波光粼粼,碎银子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建平从船上跳下来,

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平台,往这边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是一支笔。苏雯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拿着那支笔,继续往这边走。走近了,

把笔递过来。“你的?”苏雯接过去,点点头。“谢谢陈师傅。”陈建平站在那里,看看她,

又看看画架上的画。画上那个人,蹲在船上,很小,但他认出来了。“画的我?”他问。

苏雯点点头。陈建平看了很久。太阳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额头的,

嘴角的。每一道都像刀刻的。“像。”他说。苏雯笑了笑。那个笑很短,但和之前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陈建平也笑了笑。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别扭,嘴角往一边扯,

眼睛眯起来。“回去吃饭。”他说,“雨停了,下午说不定还能开两班。”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也来。”他对苏雯说,“别一个人在外面吃。

”苏雯愣了一下,点点头。“好。”陈建平走了。背影沿着土路往上,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柳树后面。陈瑶和苏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走吧。”陈瑶说。

苏雯收拾好画架,背在身上。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晒在背上,暖暖的,

把刚才淋湿的衣服蒸出一股潮气。路边的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碰一下就滚落下来。

走到巷口,苏雯忽然停下来。“陈瑶。”陈瑶回过头。“谢谢你。”陈瑶看着她。“谢什么。

”苏雯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背着画架,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太阳照在她身上,

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谢谢你陪我来。”她说。陈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说:“明天还来吗?”苏雯点点头。“来。画没画完。”陈瑶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苏雯。”“嗯?”陈瑶没回头。“你妈后悔了一辈子。你别后悔。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噗嗤噗嗤的。院门开了又关上,吱呀一声。

苏雯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太阳升高了,把巷子里的积水晒得发亮。

一只蜻蜓飞过来,红的,落在墙头的瓦片上,翅膀收起来,一动一动。她抬起手,

蹭了蹭眼睛。还是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第三章完·待续渡口的夏天第四章 影子苏雯再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了。

头两天晴了,太阳毒得吓人,把前几日下的雨都晒成水汽,蒸得人透不过气。

陈建平开了两天船,赶集的,走亲戚的,去对岸办事的,船上坐得满满当当。陈瑶在家待着,

把母亲留下的东西翻出来收拾。衣服叠好,装进蛇皮袋;被褥抱出去晒,

下午再收回来;抽屉最里面找出一个铁盒子,生锈了,打不开,她用螺丝刀撬开,

里面是一叠信。信是母亲写的,写给谁不知道,没有信封,没有收信人名字。每一封都很短,

几张纸,有的只有一句话。陈瑶坐在堂屋里,一封一封看。“今天去渡口,看见一条船翻了,

人没事。想起你小时候落水的事,心还跳。”“石榴结果了,结了很多。

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今天是你生日。我煮了面,给你爸也煮了一碗。他没问,

但我知道他知道。”没有日期,没有顺序。陈瑶看完,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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