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我的校服，蹲在考点门口数蚂蚁

高考出分那天，我妈穿着我的校服，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数蚂蚁。

“十九、二十、二十一……”她数得很认真，食指跟着蚂蚁爬的路线一点点挪，

校服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背。那是我的校服。袖口还有我高二时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猫，

被她洗得发白了，小猫还在。我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树后面，没敢过去。

旁边卖冰粉的大婶冲她喊：“周姐，天这么热，回家等呗，出分还早着呢。”我妈抬起头，

笑了笑：“不碍事，这儿离机房近，第一时间能查到。”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明明才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今天出门前肯定用那种便宜的黑发喷雾喷过，但太阳一晒，鬓角又露出灰白。

我攥紧手里的成绩条，攥得手心全是汗。678分。全校第三。

够上她想让我上的那所大学了。可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数字告诉她。因为三个月前，

我在省城的一间出租屋里，亲口对她说：“妈，你别再来陪读了，烦不烦。

”那天她提着两袋东西站在门口，一袋是老家院子结的青李子，

一袋是她凌晨四点起来烙的糖饼。塑料袋把她的手指勒出两道红印子，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探头往里看。“小满，我就来看看你瘦没瘦……”“我没瘦，你回去吧。”我堵在门口，

没让她进屋。因为屋里有人——林知序坐在我书桌前，桌上摊着我们两个的竞赛习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写题。我妈看见了。她愣了两秒，

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地上，笑了笑：“那你们学，你们学，我……我去你姨家。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从老家到省城，绿皮火车六个小时，

她站了六个小时，舍不得买坐票。我“砰”一声把门关上。那天晚上，

林知序问我：“那是你妈？”我说：“嗯。”他说：“你妈看着挺老的。”我没吭声。

他就坐在我书桌前，穿着白衬衫，手指修长干净，转着笔等我继续讲题。他是年级第一，

全省竞赛保送稳了。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答应每周来给我补两次物理。他肯来，

是因为我帮他占图书馆的位置。我什么都要靠求的。求他给我讲题，求他别嫌我笨，

求他多看两眼。而我妈求我的，只是让我别把门关上。二第一次见到我妈在数蚂蚁，

是一个月前，高考那天。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半，考点门口全是人。家长比学生还多，

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穿着旗袍，还有的拉横幅——“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我一个人从出租屋走过来，没让任何人送。快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就蹲在台阶最下面那级，旁边是个卖水的小摊。她穿着我那件旧校服——我高二换下来的，

嫌丑不想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进了柜子。她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太阳晒得她后背的校服颜色更深了，那块被汗洇湿了，贴在背上。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水煮蛋。我站在人群里，没过去。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了她一眼，

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家长，怎么穿个校服就来了。”另一个说：“可能家里条件不好呗。

”我低着头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没看见我。她正盯着地上的一队蚂蚁，

嘴里念念有词。我听见她说：“好好走，别乱爬，

好好走……”那队蚂蚁正搬着一只死掉的虫子，往墙根的洞里运。有几只走散了，

在原地打转。她伸手想帮它们归队，又怕捏死它们，手悬在半空，跟着蚂蚁的路线慢慢移。

“妈。”我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猛一下站起来，差点踩到蚂蚁。回头看见我，

第一反应是把那件校服往下拽了拽，好像想遮住什么。“小满，我……我就来看看，

不进考场。”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手里塞，“鸡蛋，早上煮的，还热着。

”鸡蛋隔着塑料袋烫我的手。她肯定是半夜就起来煮了，从老家坐最早的班车来的。

六个小时，她舍不得买坐票，就这么一路站过来，穿着我的旧校服，蹲在考点门口数蚂蚁。

“你快进去吧，别耽误考试。”她往后退了一步，“考完别找我，我去你姨家，不给你添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旁边突然有人喊：“林知序！这儿！”我扭头看过去。

林知序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他妈妈跟在后面，穿着真丝的旗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好像嫌水太烫还是太凉。

他妈妈赶紧又从包里拿出另一瓶。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塑料袋，两个水煮蛋，

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点稻草——我家用稻草垫鸡窝，母鸡下蛋就在那上面。

我妈的手缩在校服袖子里，我看不见。但我见过无数次，那双手是怎么在冬天裂开口子，

怎么在夏天被麦秸划出血痕。“我进去了。”我说。“哎，哎。”她点头。我转身往考场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她已经又蹲下去了。继续看那队蚂蚁。旁边穿旗袍的女人举着向日葵，

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看什么看，穷酸样。

我把那眼神记在心里，像记一道物理题的公式。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她在考点门口蹲了整整两天。我考语文，她蹲着。我考数学，她蹲着。我考理综，

她蹲着。我考英语，她还蹲着。她没地方去。她说的那个“姨家”，是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姐，

嫁到省城二十年，早就不来往了。我妈不好意思去麻烦人家，就在考点门口蹲了两天。

晚上去火车站候车室眯一会儿，早上再坐第一班车回来。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没看见她。

她提前走了。怕我看见她，怕我嫌她丢人。三我捧着成绩条，站在梧桐树后面，

看着她数蚂蚁。“妈。”我终于走过去。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这次她没拽校服，因为校服已经不是我的了——她自己穿着呢。“小满，出分了？咋样？

”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没事没事，不管多少分，妈都高兴。

”我把成绩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678。”我说，“全校第三。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突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看成绩条，

看完又擦眼睛。“好，好……”她只会说这一个字。旁边卖冰粉的大婶凑过来：“周姐，

你闺女考这么好？哎哟恭喜恭喜！”我妈点头，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

我把成绩条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妈。”我说，“我请你吃饭。

”她又愣了一下：“这……这学校门口的饭多贵，咱回家吃，

妈给你做……”“就吃学校门口的。”我拉着她往对面走，“我想吃那家牛肉面很久了，

每次都从门口过，没舍得进去。”我妈被我拉着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她蹲过的台阶。

那队蚂蚁还在。那只死虫子已经被搬进洞里了。牛肉面馆里人挺多，

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位置坐下。我妈坐下第一件事是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价格。

“小满，咱点一碗就行，你吃，妈不饿。”“两碗。”我跟服务员说，“两碗招牌牛肉面。

”我妈想拦，没拦住。面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碗里卧着五六片牛肉，

比学校食堂的多多了。她拿起筷子，把牛肉一片一片夹到我碗里。“妈，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牛肉，塞牙。”她把最后一片夹过来，才低头吃面。我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像怕把面吃完了。鬓角的白发又露出来了，那瓶黑发喷雾被汗冲掉了。

她穿着我的校服，袖口那只圆珠笔画的小猫，已经被洗得只剩一个轮廓。“妈，”我说，

“你那件衣服，别穿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身上，笑了笑：“还能穿，挺好的，

扔了可惜。”“我以后给你买新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等我上那个大学，毕业挣钱了，

给你买好多新衣服。”我低头吃面，没看她，“还给你买那种贵的黑发喷雾，

喷一次管半年那种。”她没说话。我抬头，看见她眼泪掉进碗里。“妈，你哭啥。”“没哭，

没哭，”她擦眼睛，“辣，这个面有点辣。”这家牛肉面，根本不辣。那天吃完面，

我送她去车站。她还是要坐绿皮火车回去，六个小时，站票。“买坐票。”我说，

“我给你买。”我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是我这几个月攒的，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

我没舍得花。她不要。我把钱塞进她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也是我的，我上高二那年，

在里面藏过一封没送出去的情书。后来那封情书不知道去哪了，

可能被她洗衣服的时候洗烂了。“妈，”车快开的时候，我站在车窗下面问她，“你那天，

为什么要数蚂蚁？”她想了想，笑了笑：“怕。”“怕啥？”“怕你考不好，怕你难过。

数着蚂蚁，就不怕了。”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四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

我正在老家院子里帮妈掰玉米。快递员把车停在门口，按喇叭。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跑出去接。她拿着那个大红信封，手抖得拆不开。“小满，你来，你来。”我接过去，拆开，

把通知书抽出来给她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XX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