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秋。,如一头沉睡的上古凶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将朔方的凛冽寒风硬生生挡在山外,却也让山阴之地,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有一溪名寒溪,溪畔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便以溪为名,唤作寒溪村。,不过数十户人家,多是靠打猎、种薄田为生的山民,世代守着这方穷山恶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且清苦,仿佛被世间所有的繁华与纷争,彻底遗忘在了角落。,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溪边,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屋前没有院子,只有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旁,倚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脊宽厚,剑身布满了暗红与暗黄的锈迹,唯有剑镡处,还能依稀看出几分曾经的精致纹路,只是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与凡铁无异。,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年,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干枯的柴禾。,身形略显单薄,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眉眼清俊,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澄澈透亮,藏着与山村少年截然不同的沉静,仿佛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溪。
他叫苏尘,是寒溪村唯一的孤儿。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十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村里的老猎户苏老头在溪边捡到了襁褓中的他,身边只放着这柄锈剑,还有一块刻着“苏尘”二字的温润玉牌。
苏老头无儿无女,便将他收为义子,取名苏尘,相依为命。三年前,苏老头进山打猎,遇上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苏尘一人,守着这间破屋,还有那柄锈剑。
灶膛里的柴禾噼啪作响,锅里的糙米粥渐渐沸腾,冒出淡淡的米香。苏尘添完最后一把柴,站起身,走到屋前,伸手拂去了锈剑上的一层薄霜。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剑身,一股熟悉的冰凉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十年了,这柄剑陪了他十年。
从记事起,他便知道,这柄锈剑是他唯一的念想,是他与那个从未谋面的身世,唯一的联系。村里的孩童常笑他,说他守着一块废铁当宝贝,连村里的铁匠都曾说,这剑早已锈死,连柴都砍不动,不如熔了打两把锄头实在。
苏尘从不辩解。
他总觉得,这柄剑里,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神通,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沉睡的魂,像是蛰伏的灵,在他每次触碰剑身的时候,都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从剑身深处,缓缓流淌出来。
“苏尘,苏尘!”
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寒溪村的宁静。
苏尘收回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少年,正朝着这边快步跑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是村里的玩伴,石墩。
石墩性子憨厚,力气大,是村里少数不嘲笑苏尘,还愿意和他一起玩的人,这些年,也没少帮衬苏尘。
“怎么了?”苏尘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干净,却又沉稳得不似同龄人。
石墩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声道:“不好了,苏尘,进山打猎的叔伯们回来了,可是……可是赵大叔他们,被山匪劫了!”
苏尘眉头微蹙。
寒溪村背靠苍山,苍山深处不仅有猛兽,还有盘踞在黑风岭的一伙山匪,那伙人凶神恶煞,常年在苍山山道上劫掠过往行人,甚至时不时会下山骚扰附近的村落。只是寒溪村太过贫瘠,山匪向来瞧不上,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
“人怎么样?”苏尘的声音,冷了几分。
“赵大叔腿被砍了一刀,其他叔伯也都受了伤,东西全被抢光了,连带着今年冬天准备过冬的兽皮,都被抢走了!”石墩语气悲愤,“村长让我来叫你,说让你过去一趟,商量商量怎么办。”
苏尘沉默片刻,弯腰拿起了那柄锈剑。
剑入手,依旧沉重,锈迹斑斑,毫无锋芒。
可他的手指,却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寒溪村的人,虽不富裕,却淳朴善良,当年苏老头去世,若不是村里人的接济,他苏尘,怕是早已饿死在这破屋之中。如今乡亲们遭难,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走。”
苏尘抬脚,朝着村口走去。
锈剑被他拎在手中,剑鞘拖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溪畔,显得格外突兀。
石墩看着苏尘手中的锈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知道苏尘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猎户,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其中一个中年汉子,左腿裹着破烂的布条,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正是石墩口中的赵大叔。
周围的村民们,脸上满是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黑风岭的山匪,有二三十人,个个都带着刀,心狠手辣,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山民,根本不是对手。
“村长,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一个猎户咬牙切齿道,“那些兽皮,是我们全家老小过冬的指望,现在被抢了,这个冬天,我们怎么活?”
“可我们打不过他们啊……”有人低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奈,“黑风岭的匪首秃鹫,听说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一身蛮力,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
“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一个主意,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慢慢蔓延。
这时,苏尘拎着锈剑,走了过来。
看到他手中的剑,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不是苏尘那柄锈剑吗?他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唉,这孩子,怕是想帮乡亲们,可一把锈剑,连土匪的衣角都碰不到啊。”
“别让他胡闹了,万一惹怒了土匪,咱们寒溪村,怕是要遭殃了。”
村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苏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惜,摆了摆手,沉声道:“苏尘,你回来就好,这里的事,有我们这些长辈在,你一个孩子,别掺和。”
苏尘站在人群前,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苍山深处的方向。
那里,黑云压顶,阴风阵阵,便是黑风岭的所在。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可握着剑柄的手,却越来越紧。
锈剑剑身,那深埋在锈迹之下的一丝悸动,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颤动微不可查,除了苏尘,无人察觉。
“村长,”苏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黑风岭的土匪,抢了我们的东西,伤了我们的人,若是就这么算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可我们打不过他们啊。”村长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我去。”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苏尘。
“苏尘,你疯了?”赵大叔急声道,“那秃鹫凶残暴戾,你一个少年,去了就是送死!”
“那柄锈剑,连只鸡都杀不死,怎么对付土匪?”
苏尘没有解释,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剑柄。
锈迹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眼前受伤的乡亲,看了一眼这养育了他十年的寒溪村。
他自幼无父无母,寒溪村,就是他的家。
家人受辱,家园被欺,纵是一柄锈剑,亦要出鞘。
“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苏尘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转身,拎着锈剑,一步一步,朝着苍山深处,黑风岭的方向走去。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他单薄的身影,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一柄锈剑,一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入那苍茫的群山之中。
身后,是全村人的惊呼与担忧。
身前,是虎狼盘踞的匪窝,是未知的凶险。
寒溪的水,依旧潺潺流淌,可那柄沉寂了十年的锈剑,在少年的手中,终于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寒芒。
剑未鸣,意已起。
山河万里,从此,多了一个拎着锈剑的少年,踏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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