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已明时。他已不在人间。

第一章 雪落，不归深冬的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雪，

是绵密、细小、无声无息的雪粒，落在科研区的梧桐枝上，落在柏油路面上，

落在路灯的玻璃罩上，悄无声息，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陆沉舟站在三号实验楼后门的阴影里，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风不大，却冷得刺骨，

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没有拉紧，

碎雪落在他的颈侧，冰凉一片，他却像完全没有知觉。指尖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被体温捂得微热。照片是夏天拍的，在公园的长椅上，温念笑眼弯弯，脸颊有点婴儿肥，

靠在他肩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那是他手机里存了无数遍、看了无数遍的画面，是他在无数个加班夜里，

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温柔。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守住的一束光。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必须亲手，

把这束光推开。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很短，只有一下。陆沉舟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粒雪，冰凉，微颤。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是上级发来的最终指令。文字简短到没有温度，没有余地，没有退路。“从现在起，

你没有身份，没有解释，没有回头路。所有指责，所有污名，所有后果，你一个人，

全部接住。”短短一句话，等于亲手把他从光明里，推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要做的，

是主动成为一枚“弃子”。

核心技术安全、为了揪出潜藏在内部、向外输送利益的链条、为了把所有危险掐断在萌芽里，

而自愿沉入深渊的暗子。对外，他是背叛团队、触碰底线、辜负培养、自私自利的叛徒。

对内，他是不能被承认、不能被解释、不能被洗白、甚至牺牲了都无人知晓的无名者。

从这一刻开始，陆沉舟这三个字，不再是那个温和、稳重、干净、前途光明的科研骨干。

他将是所有人唾弃的人。包括他最爱的人。陆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

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从喉咙一路扎进心底。他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却还是稳稳地，

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刻进骨髓里的号码。11 位数字，不用看，他能倒着背出来。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不会被接起。

直到那一声软软的、带着一点困倦、一点期待、一点藏不住依赖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炖了你喜欢的汤。”温念的声音。像一缕暖光，

直直照进他快要冻僵的心底。陆沉舟喉咙猛地一紧。疼。密密麻麻的疼，

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温念开始不安，

声音轻轻颤了一下。“陆沉舟？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还在忙？”他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所有的温柔、酸涩、不舍、痛苦，全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压得很深很深，

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摸不到。再开口时，声音冷得陌生，冷得残忍，

冷得像外面漫天飞舞的雪。“温念，别等了。”“我不会回去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像在拼命忍着什么。几秒后，温念的声音轻轻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我说，我们到此为止。”他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先狠狠割开自己的心脏，再毫不留情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我有我自己的选择，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陆沉舟，你到底怎么了？

”温念的声音明显开始发颤，带着慌乱，带着不安，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

“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我不怕，我跟你一起扛——不管是什么事，

我都不怕——”“我没出事。”他打断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是选择了对我更好的路。你理解不了，也不用理解。”温念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办公室窗外的雪还在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问出那个，

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是因为……外面那些东西吗？

”“他们说你……说你把项目里的东西……给了外面……”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

她连说出口，都觉得是在侮辱他，侮辱他们四年的感情。她和他在一起四年。

从青涩懵懂的大学校园，到一起走进国家级科研单位，从挤在狭小出租屋里的烟火日常，

到一起憧憬未来、规划人生。她比谁都清楚，陆沉舟是什么样的人。干净，正直，有底线，

有原则，有家国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可陆沉舟，却亲手，把那个答案，

砸在了她的脸上。“是。”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足以压垮一切。“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温念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连呼吸都忘记了。厨房里炖着的汤还在咕嘟作响，香气弥漫整个房间，温暖明亮，

可她却觉得，自己一瞬间，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窖。冷。刺骨的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很久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不信。”“你不是这种人。”陆沉舟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他几乎窒息。他多想告诉她，不是的，全都不是的，他没有，他从来都没有。

他多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想回家，多想抱着她，告诉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

所有身不由己。可他不能。半个字都不能。一旦泄露，任务失败，机密危险，

无数人付出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连温念都会被卷入危险。

他只能用最冷漠、最残忍、最让她绝望的语气，亲手打碎她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期待，

所有的爱。“我是。”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就当，以前都是假的。”说完，

他不等她回应，不等她哭，不等她质问，直接挂断了电话。指尖一松，

手机滑落在厚厚的积雪里，屏幕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磕出一道细长的裂痕。

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他没有捡。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灯火温暖的方向，背对着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背对着他最爱的人，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进更深、更冷、更黑暗的风雪里。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雪，越下越大了。

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脸上。冰凉一片。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陆沉舟。他是暗子。

是为国家，沉入深渊的人。第二章 无声，唾弃消息炸开的速度，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还要快。但不是那种夸张、狗血、全网狂欢式的谩骂与攻击，

而是一种更真实、更刺骨、更压抑、更让人窒息的——安静的唾弃与彻底的孤立。

科研圈很小。小到一件事，只要在内部传开，一天之内，所有人都会知道。没有热搜爆榜，

没有舆论狂欢，没有路人跟风起哄。只有内部通报，只有会议上沉默的定性，

只有同事之间躲闪的眼神，只有昔日导师沉重的叹息，

只有上级不解释、不澄清、不维护的态度。所有东西，都在不动声色地，

指向同一个结论：陆沉舟，辜负了国家培养，放弃了科研底线，为了个人利益，

做出了让所有人不齿的选择。项目组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负责人坐在主位，脸色沉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事情到这一步，我们也不想。”他开口，声音疲惫，“陆沉舟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

重点项目交给他，团队信任他，国家看重他，资源、机会、平台，能给的都给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有人惋惜，有人失望，有人不敢相信，有人悄悄鄙夷。

“他选择了这条路，我们拦不住。”负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项目内部，

不再提他的名字，所有权限全部收回，所有资料全部隔离。”一句轻飘飘的话。

等于彻底把陆沉舟，从这个集体里抹去。“外面的舆论，我们不引导、不解释、不洗白。

”这是最残忍，也最必要的一句。为了任务真实，为了暗子安全，他们必须一起，

把他钉在“背叛者”的柱子上。散会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同事们三三两两走过，

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飘进耳朵里。“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平时看着那么老实，那么稳重。”“国家重点培养，项目组把核心交给他，

他就这样回报？”“以后，谁还敢把核心交给年轻人。”不是大喊大叫的恨。

不是恶毒刺耳的骂。而是轻轻一句，带着失望，带着鄙夷，带着不屑，就足以压垮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人心上。温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冰凉，

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屏幕上，是项目组内部刚刚发布的简短通告，

没有夸张，没有煽动，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几句客观、冰冷、定性的文字。可每一个字，

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扎进她的心脏。她从早上看到现在，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同事们路过她的工位，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有同情，

有惋惜，有躲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没有人主动过来安慰她。

也没有人敢提陆沉舟这三个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陆沉舟的女朋友。是那个，

被“背叛者”抛弃的人。温念把脸轻轻埋在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不信。

她死都不信。她和陆沉舟在一起四年。四年里，他记得她不吃葱姜蒜，每次出去吃饭，

都会提前跟老板说清楚；他记得她怕黑，每次晚上加班，

都会开着小夜灯等她；他记得她生理期会疼得蜷缩在床上，

会提前准备好暖水袋、红糖、止痛药。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她，

会蹲在床边，轻轻替她盖好被子；无数个打雷的夜晚，他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低声重复：“有我在，不怕。”无数个清晨，他会早早起床，做好清淡的早餐，

温柔地喊她起床。他说过：“念念，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说过：“等项目稳定下来，我就娶你。”他说过：“我的未来里，每一个画面，都有你。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温柔、这样干净、这样正直、这样有底线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怎么可能。温念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才勉强忍住眼眶里汹涌而上的泪水。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一定有苦衷。

他一定是被逼的。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能说，不敢说，没办法说。可现实，

却一次又一次，给她最沉重的打击。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出现。不解释。甚至，

亲口承认，是他做的。那句冰冷的“是我做的”，像一根最细最尖的针，日日夜夜，

扎在她的心上，反复折磨，反复刺痛。她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他，

不去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把他们所有的合照，一张一张，全部删掉。相册里，

聊天记录里，朋友圈里，所有与他有关的痕迹，全部清除干净。她把他送的所有礼物，

全部打包，塞进衣柜最深处；把他常用的杯子、拖鞋、外套，全部收进纸箱，放在门口，

仿佛只要不看见，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她逼着自己相信。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那些温柔，那些细节，那些承诺，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装的。

她逼着自己恨他。只有恨，才能让她不那么痛。只有恨，才能让她撑下去。只有恨，

才能让她假装，自己四年的青春，四年的真心，四年的爱，全都没有被辜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当所有人都睡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

她都会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心口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啸而过，

痛得无法呼吸。她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点开内部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看着那些失望、鄙夷、疏远的文字，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她会问自己。我到底，

在难过什么？他背叛了信任，放弃了原则，辜负了所有，他不值得。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还是会想他？没有答案。她不知道。

那个被所有人悄悄唾弃、被她亲手恨进骨子里的男人，此刻，

正在经历比她百倍、千倍、万倍更痛苦、更折磨、更委屈、更绝望的日子。第三章 深渊，

独行陆沉舟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他离开后的第几天。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间，

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墙壁，冰冷的监控，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试探。他被安排进入的，

是一个对外完全隐秘、对内高度戒备的隐蔽据点。

这里聚集着一群心怀不轨、试图窃取国家核心机密、危害国家安全与利益的人。每一个人，

都揣着刀。每一句话，都藏着陷阱。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试探与算计。

他是作为“背叛者”“投诚者”被接纳进来的。所以，他必须演。演得冷漠，演得绝情，

演得对过去毫无留恋，演得为了利益可以不顾一切。他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能有任何心软。不能有任何破绽。对方的试探，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残忍，

一次比一次，逼近他的底线。第一天进来，就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嘲讽原来的单位，

嘲讽国家科研体系，嘲讽那些坚守底线的人。“那些人，傻得很，

以为守着那点东西就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还是你聪明，

知道为自己考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没错。”陆沉舟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眼神冷淡，仿佛那些话，全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愤怒与恶心，

几乎要把他吞噬。那是他热爱的土地，那是他付出青春的事业，

那是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可他必须点头，必须认同，必须跟着一起，

贬低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为了信任。为了任务。为了国家。为了那一句，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