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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辰宿cx的《她等我十我大婚那她自焚于城墙下》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小说《她等我十我大婚那她自焚于城墙下》的主角是阿月,沈这是一本其他,婚恋,架空,追妻火葬场,白月光小由才华横溢的“辰宿cx”创故事情节生动有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1900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8 21:24:5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她等我十我大婚那她自焚于城墙下
主角:沈三,阿月 更新:2026-03-01 02: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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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满朝文武跪迎,鼓乐震天。我穿着十二章纹蟒袍,站在承天门前,
等着我的侯夫人。侯夫人是丞相嫡女,出身显贵,温婉端庄。这门婚事是太后赐的,
满朝都说般配。可我等了半个时辰,花轿没来。传来的,是城门的警钟。我骑马赶到时,
西城门楼上,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敌军。也不是丞相嫡女。是她。
那个十年前给了我半碗黍子饭和两条咸菜的女孩,那个我亲口许诺“等我回来娶你”的阿月。
她在笑。穿着当年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像十年前我离开村子时一模一样。火舌舔上了她的衣角。她手里攥着一封信。隔着两百步,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秦战,你的侯夫人,我来当了。”“当完了。
”“还你。”第一章 逃难少年一我叫秦战。这个名儿是我后来自己起的。十五岁之前,
我叫狗蛋。没爹没娘,不知道姓什么,只知道是永宁三年闹蝗灾那年,
逃难的路上被人扔在沟里的。一个过路的老乞丐把我捡起来,用半块杂面饼子换了我这条命。
老乞丐说,捡我的时候,我身上爬满了蚂蚁,哭得都没声儿了。他能听见,
是因为那些蚂蚁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跟下小雨似的”。他顺着声音找过去,拨开草,
看见一个光屁股的娃娃。“你小子命硬,”他后来总这么说,“蚂蚁啃了你一路,
愣是没把你啃死。”我就跟着这个老乞丐活了下来。他教我讨饭,教我躲狗,
教我看天色找避雨的地方。我们爷儿俩从河南府一路往北走,走过黄河,走过太行山,
最后走到了并州地界。永宁十二年,老乞丐死了。死在一个破庙里,身上盖着我捡来的干草。
那天晚上下了大雪,他把唯一一块破毡子裹在我身上,自己冻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叫他,
叫不醒。我用两天时间,用手刨开冻土,把他埋在了庙后面的山坡上。那块地方向阳,
他说过,这辈子没晒够太阳。那年我十二。后来两年,我就在并州这一带晃荡。给人放牛,
帮人割草,实在饿狠了也偷过地里没长熟的苞谷。被人撵过,被人打过,
也被几条恶狗追着咬过二里地。我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二永宁十四年秋,我晃荡到了青石沟。这地方在并州北边,靠着雁门关,
再往北走几十里就是鞑子的地盘。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守着几亩薄田,靠山吃山。
我进村那天,正赶上收黍子。田里黄澄澄一片,男人们弯着腰割,女人们跟在后面捆,
孩子们在地头捡掉下来的穗子。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手里攥着穗子,脸上蹭着泥,可一个个跑得欢实,笑出满口白牙。
有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捡穗子捡得最认真。她蹲在地垄沟里,
把掉进土坷垃缝里的黍粒一颗一颗抠出来,吹干净,放进腰里别着的小布袋里。
她的辫子黑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盯着那辫子看了好一会儿,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她从地里直起腰,扭头看见了我。隔着二十来步,我俩对视了一瞬。她把目光移开,
继续低头捡她的穗子。太阳落山的时候,村里人收工回家了。我还蹲在槐树底下,
肚子已经不叫了——饿过劲儿了。脚步声响起。我抬起头,
看见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个黑陶碗。碗里是半碗黍子饭,
饭上码着两条咸菜。“我娘让我给你的。”她把碗往我跟前一递。我愣着没动。
她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就跑。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我端起碗,饭还热着。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阿月,那年十一。
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善心人,谁家有难处都帮一把。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不多,
干活实在。那天晚上,她娘跟她说:“那孩子跟咱家月儿差不多大,孤零零的怪可怜。
往后他要是还在村口,就给他端点吃的。”阿月点头说好。第二天,我又在村口蹲着。
阿月又来了,还是捧着那个黑陶碗,还是把碗往地上一放就跑。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第五天,我终于开口说了话。“我叫狗蛋。”她站住了,回过头。“你一直蹲在这儿,
不冷吗?”“冷。”“那你咋不找个避风的地方?”“怕你们找不着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两边有俩小酒窝。“傻子,
”她说,“你不会进村来找啊?”三后来我就进了村。
阿月她娘在村西头找了一间没人住的土坯房,收拾收拾,让我住下了。
她爹带着村里几个男人,帮我修了修漏雨的屋顶,用黄泥抹了抹墙。“往后你就住这儿,
”她爹说,“村里人都不富裕,但添双筷子的事儿,还是能行的。
”我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他把我拉起来,粗糙的大手在我头顶拍了拍:“娃儿,
好好活着。”我在青石沟安顿下来。给村里人干活,谁家有事都搭把手。
放牛、砍柴、挑水、锄草,什么都干。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阿月她娘教我纳鞋底,
教我缝补衣裳。阿月她爹教我认庄稼,教我看天色。阿月呢?阿月教我认字。
她爹年轻时候在镇上学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闲下来就教她。
她就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教我。“这个是‘人’,你看,一撇一捺,像不像人站着?
”“这个是‘山’,上头尖尖的,下头宽宽的。”“这个是‘月’,我的月,你看,弯弯的,
像我眼睛笑的时候。”她指着地上的字,歪着脑袋看我:“你记住了没?”我蹲在地上,
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脑子里一团浆糊。“记住了。”我说。她撇撇嘴:“那你写一遍。
”我拿起树枝,照猫画虎划了一道。“这是‘一’。”她说。“我知道。
”“我让你写‘月’。”“……”她噗嗤一声笑了:“傻子。”我也笑了。太阳晒着背,
暖烘烘的。地头上有几只麻雀在蹦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四永宁十五年春,鞑子打过来了。雁门关丢了,并州北边全线告急。鞑子的骑兵跑得快,
今天在五十里外,明天就能到村口。消息传到青石沟那天,村里乱了套。男人们收拾家当,
女人们收拾干粮,孩子们哭的哭叫的叫,鸡飞狗跳。阿月她爹站在村口,招呼大家往后山撤。
“别收拾那些破烂了,命要紧!鞑子来了什么都抢,跑慢了就没命!
”我跑回自己那间土坯房,把攒下的十几个铜板塞进鞋里,
又把那件阿月她娘给我缝的夹袄裹在身上。刚出门,就看见阿月站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眼眶红红的。“你咋还不走?”我问。“我等你。”她说。
我俩往后山跑。跑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烧起来了。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鞑子的骑兵在村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房就烧。阿月站在我旁边,死死攥着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别怕。”我说。其实我也在抖。那天晚上,全村人躲在深山里头,不敢生火,
不敢出声。远处传来马蹄声,偶尔还有惨叫。阿月靠在我肩膀上,身子缩成一团。
她的眼泪把我的衣裳洇湿了一片,可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出来。天亮的时候,
马蹄声没了。胆大的男人下山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村子没了。房子全烧光了。
来不及跑的十几口人,全死了。阿月她三叔一家,老老小小五口人,一个没剩。
阿月她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她娘搂着阿月,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站在旁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村里人开始收拾残局。没死的凑在一起,商量往后怎么办。
有人说往南逃,逃得越远越好。有人说不能逃,逃出去也是饿死,不如留下来,
等鞑子走了再重建。争了半天,没个结果。
最后是阿月她爹站起来说了一句话:“逃能逃到哪儿去?这是咱的根。鞑子来了,
咱躲;鞑子走了,咱回。只要人还在,村子就能再盖起来。”那天晚上,
村里人就在山腰上搭了个窝棚,凑合着过了一夜。第二天,男人们下山去挖坑,
把死去的乡亲埋了。女人们在山里挖野菜,摘野果,熬成糊糊分给大家喝。
阿月跟着她娘去挖野菜,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她把野葱洗干净,递给我一根。
“吃吧,甜的。”我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她笑起来:“傻子,那是葱,当然辣。
”我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点酸。五鞑子没再回来。朝廷派兵收复了雁门关,鞑子退了。
可青石沟再也不是以前的青石沟了。房子没了,粮食没了,牛羊也没了。
地里种的东西全让鞑子的马踩烂了,来年能不能长出庄稼都难说。村里人开始重建。
砍树盖房,开荒种地,从牙缝里省下每一粒粮食,准备熬过这个冬天。我也跟着干活,
比谁都卖力。阿月她爹有时候看着我,叹一口气:“这孩子,命苦。
”阿月她娘说:“苦什么苦,能活着就是福气。”我听见了,没吭声。
晚上回到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窝棚里,躺在地上,看着从破洞里露出来的星星,
忽然想起老乞丐。他说我命硬。命硬的人,是不是就该活着?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山都埋了半截。村里人存的那点粮食,
根本撑不到开春。每天都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扛不住的大人。
阿月她娘也开始饿得下不了炕。她把省下来的吃的都给阿月和她爹,自己喝野菜汤,
喝得脸都肿了。阿月哭着求她吃,她不吃。“娘不饿,你吃。
”我把自己那份吃的分一半给阿月,让她偷偷给她娘送去。阿月不肯要。“你也会饿的。
”“我命硬,饿不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一早,我跟阿月她爹说:“叔,
我要去从军。”他愣了:“你说啥?”“从军。”我说,“朝廷招兵,管吃管住,还发军饷。
我把军饷寄回来,你们就能熬过这个冬天。”阿月她爹半天没说话。阿月在旁边听见了,
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你不能走。”“我能。
”“你走了……你走了谁陪我认字?”“等我回来再认。”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砸在我手背上。我没哭。我只是伸出手,把她的辫子捋了捋。“等我回来,”我说,
“我娶你。”她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阿月她爹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那件夹袄,揣着那十几个铜板,往村外走。阿月追出来,
一直追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狗蛋!”我站住了,没回头。“你……你一定要回来!
”我点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哭声。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
就走不了了。六永宁十五年冬,我投了军。并州团练使张大人的兵,
驻守在雁门关以南五十里的张家堡。招兵的人看了我一眼,皱起眉头:“多大?”“十六。
”我撒谎。其实我才十四,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人打量我半天,哼了一声:“饿成这样,
能打仗?”“能。”“会骑马吗?”“不会。”“会使刀吗?”“不会。
”“那你他妈会什么?”“会活。”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留下吧。
伙房缺个烧火的。”我就在伙房待下了。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烧火、洗菜。
干的活最脏最累,吃的是剩饭剩菜,睡的是灶台边上的草堆。可我一句怨言都没有。
因为能吃饱。每月发军饷,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全托人捎回青石沟。第一个月捎回去的钱,
不知道阿月她娘收到没有。第二个月捎回去的钱,也不知道。第三个月,
捎钱的人回来告诉我,青石沟那户人家还活着,那个婶子的病见好了。那天晚上,
我躺在草堆里,盯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星子,笑了。七永宁十六年春,鞑子又来了。
这回打得更凶。张家堡离前线近,每天都有伤兵送下来,每天都有阵亡的消息传来。
伙房的活儿更重了,要烧更多的水,要做更多的饭。有一天,一个满脸是血的伤兵被抬进来,
躺在灶台边上,让大夫治伤。他的腿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夫给他缝针,他的身子直抖,可就是不出声。我在旁边烧火,偷偷看他。他忽然扭过头,
盯着我。“小子,看什么看?”我低下头,继续烧火。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有水吗?
”我舀了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把碗还给我。“谢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晚上,他死了。死之前,他把他那把刀塞给我。“拿着,
”他说,“别他妈让鞑子欺负了。”我捧着那把刀,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
我把刀别在腰里,去找招兵的那个人。“我要上战场。”那人还是那副模样,
皱着眉头打量我:“你?”“我要上战场。”“你他妈烧火的,上什么战场?
”我抽出那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土里,直挺挺立着。“鞑子杀了我认识的人,
”我说,“我要报仇。”那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行,去吧。
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永宁十六年夏,我第一次上了战场。八头一回杀人,我没怕。
鞑子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举刀往前砍。砍中了一个,
又砍中了一个。血溅了我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身边的人在喊,在叫,在倒下。
我也在喊,在叫,在砍。打完了,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有人拍我的肩膀。“小子,
行啊,头一回上阵就砍了俩。”我扭头一看,是个老兵,满脸的刀疤,少了一只耳朵。
他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老子头一回上阵,吓得尿裤子。”我没笑。
我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问他:“咱们的弟兄死了多少?”他愣了愣,收起笑脸。
“不少。”那天晚上,我又想起老乞丐的话。“你小子命硬。”命硬的人,能活着。
可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继续活着。我躺在营帐里,攥着那把刀,一夜没睡。
九永宁十七年,我跟着队伍打了不少仗。雁门关外,云中城下,杀虎口,白登山。
地名换了一个又一个,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从一个小兵,熬成了伍长,又从伍长,
熬成了什长。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脸上的神色变了一次又一次。那年秋天,
队伍路过青石沟。我向长官告了假,骑着一匹伤马,往村里去。远远看见那棵老槐树,
心忽然跳得快起来。进了村,找到那间土坯房。门开着,院里晒着几件衣裳。我站在门口,
喊了一声:“阿月?”里面有人应声,跑出来的是个小姑娘。不是阿月。是个不认识的丫头,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瞪着眼睛看我。“你找谁?”“阿月呢?”“哪个阿月?
”“就是……就是住这儿的。”丫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回头喊:“娘!有人找!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我,她愣了愣。
“你是……”“婶子,我是狗蛋。”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狗蛋?真是狗蛋?
”“是我。”“长这么高了,黑了,也壮了……”她抹着眼泪,把我往里让。
我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她和一个男人,还有刚才那个小丫头。“婶子,阿月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阿月她……她爹去年没了,她娘也没熬过去年冬天。
阿月那丫头……那丫头……”她说不下去了。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她怎么了?
”“她……她嫁人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嫁人了?”“嗯。村里活不下去,
她一个女人家,没办法……嫁给了西头王家那个瘸子儿子,换了两斗粮食……”我没说话。
那个妇人抹着眼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后来,我骑上那匹伤马,往村西头去。
王家很好找,村西头那个最破的院子就是。我站在院门口,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院子里洗衣裳。
她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随便挽着,背对着我。我叫了一声:“阿月。”她身子一僵。
然后慢慢回过头来。是阿月。可又不像阿月。她瘦了太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
脸色蜡黄蜡黄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月牙。她看着我,愣愣的。“狗蛋?
”“是我。”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上的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你……你回来了。”“我回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嫁人了。
”“我知道。”“他……他是个瘸子,可是人好,不打我,也不骂我……”“我知道。
”“我……我没办法……”她的声音哽住了。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对你好不好?”“好。
”“那就行。”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狗蛋……”“我改名字了,”我说,
“现在叫秦战。”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秦战……这名字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你过得……还好吗?”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好。
你别担心。”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我没有办法。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她不肯要。我把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狗蛋!”我站住了,
没回头。“你……你还会回来吗?”我没回答。我骑上马,走了。十永宁十八年春,
鞑子大举南下。朝廷告急,各路人马驰援雁门关。我们这支队伍也在其中。
那一仗打得惨烈极了。鞑子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怎么杀都杀不完。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临死前还喊着娘。有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就咽了气。
我的刀砍卷了刃,从死人身上捡了一把继续砍。砍到最后,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流的血是谁的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鞑子退了。我站在原地,
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喘气。满地都是尸首,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活下来的人不多。
我数了数,我们这一队三十个人,还剩七个。有一个是我在伙房时候认识的,姓陈,
叫陈大牛。他一条胳膊没了,用布条勒着,血还在往外渗。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秦战,
你小子真他妈命硬。”我没笑。我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裳,给他包扎。他疼得直抽气,
可硬是没叫出声。包扎完了,他靠在死人堆里,看着我。“秦战,你说,咱这么打,
到底图啥?”我没回答。他又说:“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回去。我媳妇怀着娃,等生下来,
就六个多月了。我还没见过那娃呢……”他说不下去了。我坐在他旁边,
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陈大牛,”我说,
“你信命吗?”“啥命?”“就是……有人命硬,有人命薄。”他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信。命都是自己挣的。”我没说话。他又说:“秦战,你要是能活着回去,
替我去看看我娘和我媳妇,行不?”我扭头看他。他笑着,眼眶却红了。“行。”我说。
他点点头,靠在死人堆上,慢慢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死了。失血太多,没撑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埋了。挖坑的时候,我用的是他那把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是他媳妇刻的。我把刀插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陈大牛,你放心。你娘和你媳妇,
我去看。”十一永宁十九年,朝廷跟鞑子议和了。打了四年,死了无数人,
最后换来一纸和约。我们这些活下来的,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继续当兵,
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跟着队伍回了并州。那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青石沟。
村里变了样。多了几间新房子,多了几张新面孔。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
簌簌往下掉。我站在树下,看着那条进村的路。有人从村里出来,挑着担子,往地里走。
是个瘸子。他走得慢,一瘸一拐,可挑着的担子稳得很。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
这是阿月的男人。那个瘸子。我走过去,拦住他。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是……”“我找阿月。”他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我。“你是……狗蛋?
”“我叫秦战。”他把担子放下,直起腰,看着我。“你来找她干啥?”我没说话。
他又说:“她不在。”“去哪儿了?”“死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风从北边吹过来,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腿上,又落下去。“怎么死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瘸腿。
“去年冬天,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我没说话。他又说:“她临死前,
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说对不起你,说她没办法,说……”他的声音哽住了。我转过身,
往村里走。“你干啥?”我没理他。我走到村西头,找到那个院子。院子荒了,门半掩着,
院里长满了草。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灶台塌了一半,
炕上的席子也没了,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堵墙。墙上,
用炭笔画着一个人。一个少年,瘦瘦的,站在一棵树下。画得歪歪扭扭,可我能认出来。
那是当年的我。狗蛋。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站到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画上那个少年,还是十五岁时候的模样。傻傻的,
愣愣的,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给他送一碗黍子饭。我伸出手,
摸了摸那幅画。炭灰蹭在手指上,黑黑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茧子,
有刀疤,有洗不掉的硝烟味。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早就没了。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也没了。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站住了。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墙角那棵枣树,
结满了枣子,红红的,压弯了枝。我记得,那年秋天,阿月爬上这棵树,给我摘枣吃。
她在树上喊:“狗蛋,你接着!”枣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我头上,身上,砸得我直叫唤。
她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在月光下泛着光,一颗一颗,像红玛瑙。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可嚼着嚼着,
却有一股涩味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那天晚上,我离开了青石沟。走之前,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压在阿月那个男人的门槛底下。我没再见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永宁二十年春,我进了太原城。队伍散了,我没了去处。
城里比乡下热闹,也比乡下乱。大街小巷都是人,做买卖的,卖艺的,要饭的,什么人都有。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就一张炕,一张桌子,连个凳子都没有。白天给人干零活,
扛包、挑水、劈柴,什么活儿都接。晚上回到屋里,一个人坐在炕上,
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有时候会想起青石沟,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阿月。想得多了,
就不敢再想了。那年夏天,我在街上碰见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
背着一个褡裢,手里拿着个布幡。布幡上写着四个字:铁口直断。他拦住我,
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这位后生,贫道看你面相不凡,将来必有大贵。”我看了他一眼,
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拽着我的袖子。“你别不信,贫道行走江湖几十年,
看人从没走过眼。你这面相,龙行虎步,额角峥嵘,将来……”“将来什么?”他压低声音,
凑到我耳边:“将来必是封侯拜相之命。”我笑了。一个扛包的苦力,封侯拜相?
“你这命多少钱?”他愣了愣:“什么?”“你这命,卖多少钱?”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一甩袖子,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瞪了我一眼。“后生,贫道说的是真的!你日后发达了,
别忘了今日之言!”我没理他。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坐在炕上,忽然想起他的话。
封侯拜相?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扛包磨出的血泡。
我摇摇头,躺下来,闭上眼睛。可那个老头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十三永宁二十一年,太原城来了一伙人。是朝廷派来募兵的。北边鞑子又不安分了,
要打仗了。募兵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说是招“敢战之士”,饷银翻倍,杀敌有赏。
街上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不能去,那是送死。有人说饷银高,值得拼一把。
我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那个募兵的官儿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他斜眼瞅了瞅。“小子,想从军?”我没说话。
他又说:“看你年纪不大,当过兵没?”“当过。”他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
“在哪儿当过?”“并州团练,打了四年。”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变了。“打过仗?
”“打过。”“杀过人?”“杀过。”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绕着我转了两圈。“小子,
你叫什么?”“秦战。”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秦战……这名字起得好,有点意思。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去,按个手印,领五两安家银子。后天一早,北门集合。
”我没动。他皱起眉头:“怎么?嫌少?”“不是。”“那是什么?”我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一句,打完仗,能当官不?”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小子,
有志气!行,你要是能活着回来,立了功,老子保你当官!”我走到桌边,按了手印。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间小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破衣裳,
一双露了脚趾的鞋。我把那件夹袄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还是阿月她娘给我缝的。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屋里空荡荡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走了。第二天一早,北门集合。人不少,乌压压站了一大片,有的年轻,
有的岁数不小,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那个募兵的官儿站在前面,
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咱这回是去打鞑子,不是去游山玩水!怕死的现在就滚,
省得上了战场尿裤子丢人!”没人动。他满意地点点头。“行,都是好样的!出发!
”队伍开拔,往北走。我走在人群里,跟着大伙儿迈步子。走着走着,
忽然想起那年离开青石沟的时候。也是往北走。也是一个人。那时候,阿月追到村口,
哭着喊我回来。现在,没人喊了。我抬起头,看着前头的路。黄土漫天,一眼望不到头。
第二章 血战成名一永宁二十一年秋,我再次北上。这回的队伍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地方团练,装备差,训练也差,全靠一股蛮劲儿往前冲。这回是朝廷的正规军,
盔甲整齐,刀枪锃亮,连军旗都是新的。可人还是那些人。有刚从乡下抓来的壮丁,
连刀都拿不稳。有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浑身是伤,眼神麻木。有想立功的愣头青,
整天嚷嚷着要杀敌。也有我这样的。不吭声,不冒头,让干什么干什么。
行军的时候走在中段,吃饭的时候蹲在角落,打仗的时候不冲在最前面,也不往后缩。
有人问我:“秦战,你以前打过仗?”我说:“打过。”他又问:“杀了多少?
”我说:“没数过。”他咂咂嘴,不再问了。队伍走了半个月,到了雁门关。
关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城墙上的砖石缺一块少一块,垛口塌了半边,
城门上的漆皮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守关的将军姓周,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据说守了二十年的雁门关。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我们这支队伍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带队的军官上前行礼,他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人留下,你们回去。
”军官愣了愣:“周将军,我们奉旨……”“奉什么旨?”老头打断他,
“我这儿缺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会行礼的人。你们回去复命,就说人我收下了。
”军官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他带着人走了。我们这一千来号人,
就这么被扔在了雁门关。老头站在我们面前,背着手,一个一个地打量。走到我跟前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你打过仗?”“打过。”“在哪儿?”“并州团练,打了四年。”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走了一圈,他回到前面,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儿,只有一个规矩:听命令!”“让冲锋的时候不许退,
让守城的时候不许跑,让死的时候不许怂!”“做不到的,现在就滚!”没人动。
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分营吧。”我被分到了第三营,驻守西城墙。营头姓马,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瓮声瓮气的。
他看着我的名册,抬起眼皮。“秦战?以前打过仗?”“打过。”“在哪儿?”“并州团练,
永宁十五年到十九年。”他点点头,把名册放下。“行,是老人儿。带着这帮新兵蛋子,
教教他们怎么活。”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十几个年轻人。我扭头看过去,他们也正看着我。
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稚气,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其中一个瘦高个儿,
下巴上刚冒出几根胡茬,见我看他,咧嘴笑了笑。“大哥,往后多多关照。”我没说话,
转过头去。马营头在旁边哼了一声。“秦战,你带他们熟悉熟悉营房,明天开始操练。
”“是。”二那十几个年轻人,都是今年新征的兵。有从河南府来的,有从山东来的,
有从京畿来的。有的是家里活不下去出来讨生活,有的是被抓了壮丁塞进队伍,还有两个,
据说是犯了事,充军发配来的。瘦高个儿叫沈三,山东人,家里种地的,收成不好,
跑出来碰运气。他话多,嘴碎,整天问东问西。“大哥,鞑子长啥样?”“大哥,
你杀过多少鞑子?”“大哥,打仗怕不怕?”我被他问烦了,就回一句:“怕。
”他愣了愣:“大哥也怕?”“谁不怕?”他挠挠头,想了半天。“那……那咋办?
”“怕也得打。”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旁边一个矮个子凑过来,
瓮声瓮气地说:“我娘说了,当兵就得拼命。拼命才能活。”他叫赵石头,河北人,
爹娘都死了,跟着叔父过活。叔父嫌他吃得多,把他送进了队伍。他话少,干活实在,
让干什么干什么。还有一个,姓周,叫周宁,是个读书人。据说家里供他念过几年私塾,
认得字,会写文章。后来家里遭了灾,爹娘没了,他流落到太原城,
被人忽悠着签了募兵的文书。他长得白白净净的,手上连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第一天操练,他就趴下了。马营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骂咧咧:“读书人?来这儿找死?
”他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我把他拉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认命。就像一头被牵进屠宰场的羊,明知道要死,也不挣扎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别趴下。”他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挣扎,
是挣扎不动了。他家遭灾那年,他爹把他娘和他推进井里,自己跳下去陪着,让他跑。
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太原城,饿晕在城门口。被人救醒之后,他就变成了这样。不争,
不抢,不喊,不叫。给吃的就吃,让干活就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问过他:“你想不想报仇?”他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洞的。“报什么仇?
”“你爹娘的仇。”他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知道找谁报。是老天爷?
还是那个收不上来粮食的朝廷?”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三在雁门关待了半个月,鞑子来了。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我从炕上跳起来,
抓起刀就往外跑。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马蹄声,隐隐约约传来,像闷雷。周老头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来了,”他说,
“这回人不少。”我站在垛口边上,攥紧了刀柄。沈三凑过来,脸色发白。
“大大大大……大哥,真来了?”“真来了。”“多……多少?”“看不清,至少五千。
”他的腿开始抖。赵石头站在另一边,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周宁靠在城墙上,
手里攥着一根长矛,矛尖冲着天。我扫了他们一眼。“怕不怕?”没人回答。“怕也正常,
”我说,“第一次都怕。”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我看清了。鞑子的骑兵,排成横队,
铺天盖地涌过来。马背上的人挥舞着刀,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狼。
周老头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弓箭手准备——”城墙上,一排弓箭手拉开弓,
箭头指向天空。“放——”箭矢飞出去,像一片乌云,落在鞑子队伍里。有人落马,
有人倒下,可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再放——”第二波箭矢飞出去。鞑子的队伍开始乱了,
有的人勒住马,有的人继续往前冲,有的人掉头就跑。
周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长矛手准备——”我攥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沈三在我旁边,
声音直哆嗦:“大哥,咱……咱能活着回去不?”我没回头。“能。”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句话:“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话音刚落,鞑子已经到了城下。
四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鞑子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城墙底下堆满了尸首,有鞑子的,
也有自己人的。我记不清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手里的刀换了三把。第一把砍卷了刃,
第二把砍断了,第三把是从死人手里捡的。沈三也杀了人。他头一回杀人,刀砍下去,
血溅了一脸,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踹了他一脚。“发什么愣!下一个来了!
”他回过神来,举起刀,又砍下去。赵石头更狠,闷声不吭,一刀一个,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周宁没杀人。他拿着那根长矛,戳了两下,没戳中,就被人撞倒了。要不是我拉了他一把,
他就被踩死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神还是空洞洞的。我把他拽起来,推到后面。
“滚到后头去。”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死。”我说:“没人想死。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鞑子退了。城墙上,活着的人靠着垛口,
大口大口喘气。死了的人,就躺在脚下,睁着眼睛,看着天。沈三坐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赵石头靠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的。周宁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垛口边上,看着远处退去的鞑子,又看着城下堆满的尸首。风从北边吹过来,
带着血腥气,钻进鼻子里。马营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秦战,行啊,
带着那帮新兵蛋子,一个没死。”我没说话。他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那个读书人,
是你救的?”“顺手。”他哼了一声。“顺手?那小子要是没人救,早他妈被踩成肉泥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往后这帮人归你管。你是伍长了。”我愣了一下。他拍拍我的肩膀,
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城墙上,看着天边的星星。沈三凑过来,挨着我坐下。“大哥,
你咋不说话?”“没什么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哥,你刚才说,
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那个人是谁?”我没回答。他看着我的侧脸,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最后他说:“大哥,我也想答应一个人,活着回去。”“谁?”“我娘。
”我扭头看他。他咧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她说,等打完仗,
给我说个媳妇。”我没说话。他又说:“大哥,你说,我能活着回去不?”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了很久。最后我说:“能。”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五永宁二十二年,
我在雁门关待了整整一年。打过的仗,数都数不清。小的几十人几百人的遭遇战,
大的几千人上万人会战,每个月都有。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了,有的伤了,
有的被调走了。沈三还活着。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稚气没了,眼神也变了。以前话多,
现在话少了。以前看见死人会发抖,现在看见了,只是皱皱眉头,然后继续走。
赵石头还是那样,闷声不吭,让干什么干什么。身上添了几道疤,可人还是那个样子。
周宁也活着。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发抖的读书人了。他会用长矛了,会躲刀了,也会杀人了。
头一回杀人的时候,他吐了。吐完了,站起来,擦了擦嘴,继续往前冲。
后来他跟我说:“原来杀人,也就那么回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
里头有了东西。是什么东西,我说不清。也许是恨,也许是麻木,也许是什么别的。总之,
不再是以前那个认命的羊了。六永宁二十二年秋,鞑子又来了。这回来得更猛。
据说鞑子换了个新大汗,年轻气盛,想拿雁门关立威。周老头站在城楼上,
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脸色凝重。“这回怕是难了。”马营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站在城墙上,攥着刀柄,看着远处。沈三在我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哥,
这回能活不?”我说:“不知道。”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赵石头忽然开口了。“我娘说,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早晚都得死,怕啥。”我扭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是啊,早晚都得死。
怕啥。鞑子的骑兵开始冲锋了。这回不一样。他们不再是一窝蜂往前冲,而是分成了几队,
轮番冲击。一队冲上来,被射退,另一队又冲上来。城墙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箭矢用光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光了,就用滚木。滚木用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刃,
就用手,用牙,用头。我记不清换了多少把刀,也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记得,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打到第三天的时候,
城墙上的活人,已经没多少了。马营头死了。他被一支箭射中眼睛,箭从后脑勺穿出来,
人当时就没了。周老头还活着,可他的一条胳膊没了,用布条勒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三的腿上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赵石头头上开了瓢,血糊了一脸,可他还在砍。
周宁靠着垛口,大口大口喘气,手里的长矛只剩半截。我站在他们中间,
看着城下还在往上涌的鞑子。“还能打吗?”沈三咧嘴笑了笑:“能。”赵石头点了点头。
周宁没说话,可他把那半截长矛攥紧了。我转过身,对着城下的鞑子,吼了一声:“来啊!
”七第四天早上,鞑子退了。不是被我们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据说北边出了事,
鞑子的老窝被人端了。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撤走,半天没人说话。后来,
周老头的声音响起来:“活着的,报个数。”“一营,十七人。”“二营,二十三人。
”“三营……”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三营……九人。”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打扫战场,埋人。”那天下午,我们在城墙底下挖了一个大坑。把死去的弟兄,
一个一个抬进去。马营头躺在最下面,他的眼睛闭上了,脸上的刀疤还在,
可他不会再骂人了。我亲手把他放进去的。他的身子已经凉了,硬了。我蹲在他旁边,
看了他一会儿。沈三在旁边站着,没说话。赵石头和周宁也在。后来,我们把土盖上。
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周老头站在坟前,老泪纵横。“都是好样的,
”他说,“都是好样的。”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坟包,
忽然想起马营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秦战?以前打过仗?”我说:“打过。
”他说:“行,是老人儿。带着这帮新兵蛋子,教教他们怎么活。”我教了。可我自己,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八永宁二十三年春,朝廷来人了。来的是一个太监,白白净净的,
穿着绸缎衣裳,说话尖声尖气。他站在周老头面前,宣读了一道圣旨。圣旨上说,
周老头守关有功,升为镇北将军,即刻回京受赏。周老头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没动。
太监等了一会儿,尖着嗓子问:“周将军,还不谢恩?”周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臣……有一事相求。”太监皱起眉头:“什么事?”周老头说:“臣手下这些弟兄,
跟臣守了这么多年关。臣走了,他们怎么办?”太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将军说笑了,
这雁门关,自然有新的将军来接替。至于这些兵卒……”他扫了我们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自然还是守关。”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我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秦战。”“在。
”“你跟我走。”我愣住了。沈三在旁边,也愣住了。“将军,
我……”“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换个地方了。”他说,“京城那边缺人,你去正合适。
”我没说话。他又看了看沈三他们。“这几个,要是愿意,也一起走。
”沈三的眼睛亮了一下。赵石头还是那副表情,没说话。周宁抬起头,看着周老头。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对太监说:“劳烦公公回禀圣上,臣收拾收拾,即刻启程。
”太监点点头,走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坐在城墙根底下,看着天边的星星。
沈三问我:“大哥,去不去?”我没回答。他又说:“京城啊,听说可繁华了,什么都有。
”赵石头忽然开口:“我不去。”我扭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我得回去。”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周宁?”周宁抬起头,
看着远处的城墙。“我无所谓。去哪儿都一样。”沈三急了:“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想回家。一个无所谓。一个想去京城。“周宁,”我说,
“你跟我走。”周宁愣了一下。“沈三,你呢?”沈三咧嘴笑了笑:“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就这么定了。”赵石头也站起来,看着我。“大哥,
我……”我摆摆手。“回家看你娘。看完,要是还想当兵,来找我们。”他点点头,
眼眶红了。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顿酒。酒是周老头给的,说是庆功。其实我们都知道,
这是送别酒。喝完,各走各的路。沈三喝醉了,抱着我的腿,呜呜地哭。“大哥,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回去看我娘……”我拍拍他的头。“能活着。”赵石头喝得少,
一直坐着,不说话。周宁喝得最多,可他没醉。他靠在墙上,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也像他们一样,年轻,害怕,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来,我活下来了。他们,也能活下来吧。九永宁二十三年夏,
我进了京城。周老头在城门口跟我和沈三道别。“你们俩,好好干。”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秦战,你是个有出息的。好好活着。
”说完,他坐上马车,走了。沈三站在我旁边,看着马车远去。“大哥,咱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他愣了愣。“不知道?”“不知道。”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挠挠头。
“那……那咱怎么办?”我看了他一眼。“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想办法。
”我们在城南找了个小客栈,要了一间房。房间不大,就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沈三往炕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大哥,咱真到京城了。”我没说话,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耍把式的,算命的,什么人都有。
沈三凑过来,也往外看。“大哥,你说咱以后干啥?”我说:“不知道。”他又愣了。
“咋啥都不知道?”我回头看他。“因为真的不知道。”他挠挠头,不吭声了。
十在京城待了半个月,我们找到了活路。周老头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人,姓张,
是京营的一个都头。张都头看了我们一眼,问:“打过仗?”“打过。”“在哪儿?
”“雁门关。”他点点头。“行,留下吧。京营正缺人呢。”我和沈三就这么进了京营。
京营的兵跟边关不一样。装备好,吃得好,住的也好。可训练少,打仗更少。
沈三一开始挺高兴的。“大哥,这地方好,不用打仗。”我没说话。后来,他开始无聊了。
“大哥,天天就这么待着,啥时候是个头?”我还是没说话。其实我也觉得无聊。
打了这么多年仗,突然闲下来,浑身不对劲儿。每天晚上躺在炕上,脑子里想的还是雁门关。
想那些死去的弟兄。想马营头。想周老头。想沈三他们几个第一次上战场时候的样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十一永宁二十四年春,京营来了一道命令。说是要挑选一批人,
送到宫里当差。张都头找到我。“秦战,你去不去?”我愣了一下。“宫里?”“对。
御林军,给皇上看家护院。”我没说话。他又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去了,能见着皇上,
说不定还能升官。”我想了想,问:“沈三呢?”“他?他也可以去。”我点点头。
“那我去。”张都头笑了。“行,收拾收拾,明天去报到。”那天晚上,沈三知道了这事儿,
高兴得直蹦。“大哥!御林军!给皇上看门!咱这是要发达了!”我没他那么高兴。
可也没拦着他高兴。第二天,我们去了皇城。报到的地方在西华门外,排了老长的队。
轮到我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人看了看我。“叫什么?”“秦战。”“哪儿人?”“并州。
”“以前干过什么?”“当兵。”他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进去吧。”我走进去,
回头看了一眼。沈三在后面,冲我挥手。那天之后,我们俩就住进了皇城边上的营房。
开始了给皇上看门的日子。十二御林军的活,比京营还清闲。站岗,巡逻,换班。一天到晚,
就这么几件事。沈三一开始还新鲜,后来也烦了。“大哥,咱就这么一直站着?”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还不如在雁门关打仗呢。”我看了他一眼。“你真这么想?”他愣了愣,
然后摇摇头。“不,还是这儿好。不用死。”我没再说话。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打仗的时候想活着,活着的时候又想打仗。人就是这么回事。十三永宁二十四年秋,
宫里出事了。据说皇上病了,病得不轻。太子还小,才八岁。几个王爷蠢蠢欲动,
都在拉拢人。御林军里头,也开始有人走动。有一天晚上,一个姓刘的校尉来找我。
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秦战,有没有兴趣跟着三王爷?”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说话。他又说:“三王爷赏识你,说你是个将才。你要是愿意,往后……”我打断他。
“我是御林军,只认皇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考虑考虑。”他走了。
沈三凑过来,紧张兮兮地问:“大哥,他找你干啥?”我没回答。
他又问:“是不是……那事儿?”我还是没回答。他急了:“大哥,你可别掺和那些事!
咱就是来看门的,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那天晚上,
我躺在炕上,想着刘校尉的话。三王爷?我不认识他。我只认识周老头,认识马营头,
认识那些死在雁门关的弟兄。他们教我的是:当兵的,只管打仗,不管别的。可这里是京城,
不是雁门关。京城的规矩,跟边关不一样。我不知道该信谁的。十四永宁二十五年春,
皇上驾崩了。太子即位,年号改成了天顺。新皇上才九岁,太后垂帘听政。几个王爷不服,
闹得厉害。御林军里头,也开始分成几派。有人支持大王爷,有人支持三王爷,
有人支持五王爷。每天都有打探消息的人,每天都有拉拢人的。我和沈三谁都不掺和。
站我们的岗,巡我们的逻,换我们的班。沈三说:“大哥,咱就安安稳稳的,别管那些事。
”我说:“好。”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十五天顺元年秋,三王爷起兵了。
他带着自己的人马,从封地往京城打。沿途的守军,有的投降,有的抵抗。抵抗的,
都被杀了。消息传到京城,太后慌了。她召集大臣们商量对策。商量了三天,
最后决定:派兵去平叛。可派谁去呢?老将们死的死,退的退,剩下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嫩。
最后有人提起了一个名字。“臣举荐一人。”太后问:“谁?”“御林军校尉,秦战。
”我站在殿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沈三在旁边,也愣了。“大哥……”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宣我进去。我走进大殿,跪在地上。太后坐在帘子后面,看不清脸。
“秦战,你以前在雁门关打过仗?”“回太后,打过。”“打过多少仗?”“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有人造反,你敢不敢去打?”我抬起头,看着那道帘子。
“太后让臣打,臣就打。”帘子后面,传来一声轻笑。“好,那你就去吧。”我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走出大殿,沈三在外面等着我。他脸色发白。“大哥,你真要去?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不去不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那我跟你去。”我扭头看他。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反正,
咱俩一直在一块儿的。”我没说话。拍拍他的肩膀。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营房里,
喝了顿酒。没说话,就喝酒。喝着喝着,他忽然哭了。“大哥,我怕。”我看着碗里的酒。
“怕啥?”“怕死。”我沉默了一会儿。“谁不怕?”他擦了擦眼泪。“大哥,
咱能活着回来不?”我想了想,说:“能。”他抬起头看我。“你咋知道?”我没回答。
其实我不知道。可我得这么说。不然,他连去的勇气都没了。十六天顺元年冬,我们出发了。
五千人马,往东走。去平三王爷的叛军。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地方。有的还在朝廷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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