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不知道的事

18岁那年，我偷改了高考志愿，只为和他考入同一所大学。毕业那天，他却牵着别人的手，

笑着说：“谢谢你当初的成全。”我转身离去，删掉了他所有联系方式。10年后同学聚会，

有人递来一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写着：“你以为的念念不忘，其实只是故事的A面。

”翻开最后一页，日期定格在我改志愿的那天。---一十八岁那年夏天，

我做了一件改变一生的事。那天下午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妈出门前把西瓜切好了放在冰箱里，叮嘱我别忘了吃。我应了一声，听见门锁落下，

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电脑屏幕亮着，网页停留在高考志愿填报系统。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分数，够得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是那种说出来亲戚朋友都会点头称赞的学校，

专业也能任选。老师们都说可惜了，再高五分就能冲一冲更好的，但也已经很好了，

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

比林屿的分数高了整整四十分。林屿的分数，够他报的那所学校，是擦着线过的。

他给我看他的志愿表时，眼睛里亮亮的，说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录上。

那所学校离我家一千二百公里。我把鼠标移到修改选项上，点了下去。志愿表上，第一志愿，

我填了他那所学校。专业调剂选了服从。提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志愿修改成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冰箱里那盘西瓜渗出的水在桌上洇出一小滩。

我妈回来看见了，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什么，在想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笑我，

还有两个月呢，急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知道大学会是什么样子了。会是林屿的样子。

二高一那年，我坐在林屿前面。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他坐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篮球，

偶尔被班主任拎到走廊上罚站，路过我的座位时会不小心碰掉我桌上的笔。他弯腰捡起来，

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一共用了三秒钟，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真正认识是在高二文理分科之后。我被分到了理科班，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我妈说理科好就业。林屿也在这个班，坐在我斜后方。有一天下晚自习，

我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车胎没气了。蹲在路边检查的时候，他骑车经过，又倒回来，

问我怎么了。我说扎了。他下车看了一眼，说这个点修车铺早关门了，你家远不远？

我说还行。他说我载你吧。我看看他的自行车后座，又看看他。

他把篮球从后座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用下巴示意我上车。那条路骑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后座上，攥着车座边沿，不敢碰他的衣服。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

他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我盯了那撮头发一路。到我家楼下，他单脚撑地，回头说，

明天记得修车。我说好。他骑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想起来，

我没说谢谢。后来发现他每天都走那条路。后来发现不是每天，是我每次碰见他，

他都在那条路上。再后来，高三那年冬天，有一天晚自习下了很大的雪。

我值日完最后一个走，推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围巾缠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红。他说，

一起走吧。我说你等我？他说，没有，刚出来，正好碰见。走廊里空空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就剩我们头顶这盏还亮着。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那天晚上，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的围巾终于被重新系好。我们谁也没说话，一直走到我家楼下。

他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散在路灯的光里，忽然开口问我：你想考哪个大学？我说不知道，

还没想好。他说，我想考远一点。为什么？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很短，

短到我没看清，他就转身走了。三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我妈拆开快递的时候手都在抖，

然后尖叫起来，抱着我喊考上了考上了。她打电话给我爸，给我姥姥，给我大姨，

给所有认识的人。我站在旁边，听她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那所学校的名字。那是他的学校。

开学那天，我爸送我去火车站。一千二百公里，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我妈在进站口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往我包里塞水果，塞完橘子塞苹果。我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够，外面不比家里，

吃不到这么好的。我爸把她拉开，让我赶紧进站。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走几步回头，

他们还在那里站着。我妈还在哭，我爸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红的。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我看着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小城和田野，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恐惧。我真的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吗？万一不适应怎么办？

万一——手机震了一下。林屿：你到哪了？我：刚出省界。林屿：我也快了，明天见。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明天见。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有一个人在等我。四大学四年，我和林屿走得比高中还近。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一起泡图书馆。周末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吃烤串我吃冰粉。冬天冷的时候，

他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你不冷吗，他说男生抗冻。

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我也这么以为。大二那年冬天，

有个学妹追他追得轰轰烈烈，宿舍楼下点蜡烛摆心形，闹得沸沸扬扬。那几天我没去找他，

他也没来找我。第四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下楼。我下去，他站在路灯底下，

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他说，那个蜡烛的事，你别误会。我说我没误会。他说，

我没答应。我说哦。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笑了，说，走吧，吃冰粉去。

那天晚上吃冰粉的时候，我问他，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他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冰，说，

不知道。我说你骗人。他说，没骗你，真的不知道。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垂着，

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后来我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觉得，不用问，迟早有一天他会告诉我。迟早有一天，他会开口。五毕业那天，

我收到了一束花。是向日葵和洋桔梗，扎在一起，很好看。送花的人站在宿舍楼下，

说有人订的，让我签收。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毕业快乐，谢谢你。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那个字。我抱着花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我想他终于要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四年前我改了志愿，来到这个离家一千二百公里的城市，四年里我等了无数个日出日落，

等了他无数次的欲言又止——现在他终于要说了。我抱着花往他的宿舍楼走，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在跑。然后我停下来了。林屿站在宿舍楼下，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他牵着她的手，

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我站在那里，离他们大概二十步远。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四年前在路灯下的笑一模一样。他牵着那个女孩走过来，

说，你来啦。这是我女朋友，小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好。小周对我笑了笑，说，

林屿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低头看看怀里的花，

向日葵和洋桔梗，开得很鲜艳。我把花往怀里抱了抱，说，这花，是你送的吗？他说，对啊，

谢谢你。谢谢我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平静。谢谢你当初的成全。成全？他说，

其实我知道你改了志愿。他说，那个系统，可以查修改记录的。你改的那天晚上，

我就知道了。他说，我本来可以阻止你的，但我没有。他说，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一个人撑不下来，我需要有个人陪我。那个人只能是你。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我知道。他说，后来我想，等毕业了，等我熬过这几年，

我一定要告诉你实话，然后好好补偿你。他说，可是后来我遇见了小周。他说，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听他说完这些话。太阳很晒，晒得人眼睛发疼。我的眼睛干干的，

一滴泪也没有。我说，没关系。我说，祝你幸福。我说，再见。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

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那天晚上，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

微信，QQ，微博。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删除。每删一个，

屏幕上都会弹出一行字：确认删除联系人吗？确认。确认。确认。窗外的天黑了又亮，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最后变成本来的样子，空空荡荡的通讯录，一个叫林屿的人，

彻底不见了。六十年。我留在了那座城市。没有回家，没有联系过任何高中同学，

没有回去参加过任何聚会。我妈偶尔会问，你那个高中同学林屿呢，以前不是走得挺近的？

我说早就不联系了，她说哦，那怪可惜的。可惜吗？我不知道。后来我在这座城市有了工作，

有了房子，有了新的生活。偶尔会想起那些年，但就像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

画面还在，但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情绪了。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下午。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确认修改，提交成功。如果那天我没有点那个键呢？如果我没有改志愿，去了另一所学校，

另一座城市，遇见另一群人——但世上没有如果。今年夏天，忽然有人在微信上加我。

备注写的是：高中同学群，十年聚会，想请你回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忽略。

过了几天，又一条好友申请。这次备注写的是：有人托我带样东西给你。我点了通过。

对方说：我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老同学，十年了，大家都很想你。我说：谢谢，

我不方便回去。他说：那这本日记怎么办？是给你的。日记？他说：林屿的。

他托人转交给你。林屿。这个名字我已经十年没有提起了。我说：寄过来吧。七三天后，

我收到一个快递。拆开，里面是一本棕色的硬皮本，边角磨破了，封面有些发白。

很普通的那种日记本，文具店五块钱一本。我翻开了第一页。字迹是他的，我认得。

2012年9月1日。今天开学，见到她了。她坐我前面，马尾扎得高高的，

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头。我没告诉她，其实上学期就注意到她了，她跑步的样子很好看。

2012年12月。今天故意碰掉了她的笔。她回头捡起来递给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对不起，她说不客气。三秒钟。我的心跳得很快。2013年4月。她今天没骑车，

我载她回家。二十多分钟的路，我骑得很慢，希望永远骑不到头。她坐在后面，

一直抓着车座，没有碰我。我想，她是不是有点怕我？2013年7月。下大雪那天，

我在走廊里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冷得跺脚，但她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值了。

走到她家楼下，我想告诉她，其实我每天都从这里绕路回家，就为了能遇见她。但我没说。

我怕吓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2014年6月。高考结束了。我对了答案，

分数比预计的低。那所学校可能悬了。她考得很好，老师都说她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以后可能见不到她了。2014年6月28日。她改志愿了。

那个系统有修改记录，我看见了。她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我的学校。她不知道我能看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我很想立刻打电话给她，问她是不是傻，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不知道那个学校比她分数低那么多，值不值得。但我没有打。因为我自私。

因为我害怕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因为我需要她。2014年6月28日，晚上。

我对不起她。我把这句话写在日记里，然后合上本子。我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没有办法。我需要她。八日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2014年6月28日。那天之后，

再也没有写过。扉页上还有一行字，是他后来加上去的：“你以为的念念不忘，

其实只是故事的A面。”我合上日记本，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这个城市的夜晚和十年前一样，有风，有蝉鸣，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

我以为的那些年，是他的自私和愧疚。我以为的念念不忘，是他的需要，不是他的爱。

但那又怎样呢？十八岁那年，是我自己改了志愿。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

是我自己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

十四年。足够一个人从出生长到上初中。足够一段婚姻从开始到结束。足够一座城市变样，

足够一茬人老去。我做了十四年的梦，今天终于醒了。不，也许不是今天。也许早就醒了，

只是今天才看见证据。九手机震了一下。高中同学群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有人在里面发聚会的照片，一群人站在当年的校门口，笑得很开心。有人在里面问，林屿呢？

林屿怎么没来？回复：你不知道吗？他前年生病，走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走了。

前年。我想起那天他站在宿舍楼下，牵着那个女孩的手，对我说谢谢你当初的成全。

我想起他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我想起那天晚上的火车，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是最后一次。我打开日记本，重新翻到最后一页。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的路。”“下辈子，换我改志愿，换我去你的城市。

”我把日记本合上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消失了。夜很深了。我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本日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