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志怪传——风雪驿站案

1唐天宝二年，陇右酒泉郡。大雪如鹅毛，铺天盖地的，已下了三天。

程吟风裹紧灰色斗篷，紧紧贴在马背上，在山路上艰难行进着。寒风扑面，

雪粒不由分说地砸在脸上。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建筑。是座驿站，门半掩着，

门楣上影影绰绰地写着些东西，已被磨去了大半。匾额下挂着两盏灯笼，火光摇曳。

驿站四周高山环绕，羊肠小道早已被大雪埋没，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程吟风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门房在玄关左侧，一间小耳房，门帘半卷。房里坐着个身着破棉袄，

佝偻着腰的老头，估计是此处驿卒。“老人家，现在还有房间吗。”牵马走到廊下，

程吟风掸了掸肩上积雪。老驿卒抬起混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有传符没有？

”传符是官府发给有公干的官员的凭证，程吟风自是没有。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了掏，

拿出一块白玉牙牌和一小块银子，递给驿卒：“老丈，我也是给朝廷做事的，

眼下大雪封山走不了路，可否行个方便？”老驿卒收起银子，

细细端详着那块牙牌：白玉上雕刻着白虎纹路，写着“缉事”二字。

“你是……玉门司的缉事御史？”“老丈好眼力。”程吟风笑道。“请进。

”老驿卒递还牙牌，不知是因为银子还是牙牌，语气好了许多，把程吟风领进院内。

“这才刚入冬就下这么大的雪，在西北可不常见。”进到院内，程吟风打量起驿站的环境。

修筑在山间的驿站算不上宽阔，好像所有建筑都挤在一起，颇为逼仄。院子中央一口水井，

左手边是马厩，右手边则是一栋二层小楼，房门紧闭。“御史到这里，可是要缉拿什么犯人？

”老驿卒把马牵向马厩，问道。“是啊，要不我也犯不着冒雪进山。

”程吟风虽然名头里带个御史，实际上是由朝廷雇佣的武人，没有品阶，不吃俸禄，

只靠抓回的人犯领赏金，不过也比一般的捕快自由，闲暇时接些跑镖之类的活，

收入也算不凡。他隶属于管理西北刑案的玉门司，每当有人犯时，

便同时下发缉事帖给司内缉事御史，先捉拿回人犯的才能领到赏金，也因此程吟风不顾大雪，

匆忙上山。“缉事帖上说，是一个沙洲的逃犯，手上有三条人命，都是被他活生生剖开肚子，

脏器都炙而食之……实在是泯灭人性。老丈，这几日驿站可有什么可疑之人入住？

”“马上便是用晚饭的时辰，你便自己去看看吧。”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进马厩。

一个穿着白色单衣的少年正在给一匹肥硕的黑马喂草，虽然衣着朴素，但难掩他的清秀之相，

尤其是一对眸子，比妙龄女子的更加温婉有神。“小石头，你来这做什么？

”老驿卒没好气地问，似乎这马厩是什么禁止入内的地界。

“张……张伯……”被叫做小石头的少年还没开口，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

老驿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你主人不用你服侍吗？”“他说让我喂喂马，

等雪停了要出去赏雪……”小石头说话也是尖声细语的，像个女孩子。“他又要造什么孽。

”老驿卒啐了一口，把缰绳递给小石头，“那你便帮我栓好这位客官的马，

我领他到房间住下。”小石头点点头，接过缰绳。走出马厩后，

老驿卒又长叹一声：“命苦啊。”“此话怎讲？”“唉，那孩子的主子，是个胡商，

因为这孩子容貌甚美，一到驿站便明码标价，只要一百钱，便可与他亵玩一个时辰。

唉……”老驿卒止不住地摇头，“就是让他没日没夜地干杂活，也好过被那些人摧残！

”“这么说，是有人付过钱了？”程吟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嗯……”驿卒推开正厅的门，

一股混杂着的暖意，煤烟和人气扑面而来。厅中央的火盆烧得熊熊，火焰噼啪作响。

老驿卒看向西北角坐着聊天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两个中原商人，王大，钱二，

付的最勤！”程吟风点点头，目光在大厅扫了一圈，

注意到另一边借着火光读书的一个瘦弱书生，问道：“这位是？”“他叫王仲舒，

要赶今年的常科。大雪封山，要是赶不上就遭喽。”程吟风点点头。至少，

目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太符合缉事帖上的描述：肤色黝黑，身高不满五尺，留有柳叶胡。

老驿卒把程吟风领到西厢房，一边敲门一边嘀咕：“下着大雪还来这么多人……凑合凑合吧。

”不一会，房中的人便打开了门。是个面色白皙的书生，穿着天蓝色布衣，

嘴角染着淡淡墨迹。"老张，咋了?""这位客人是今天到的，咱们屋子满了，

您看方不方便……”“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书生笑吟吟地说，"这屋挺大，

我一个人住还怕有些静呢!"程吟风一个人小心走进房间。

房间远算不得书生口中说的"挺大"，只有一张粗木长榻和一个破旧木柜。一灯如豆，

照着墙上模糊的旧年题诗。榻上散落着不少纸稿，书生忙收拾起来，

客气地问道："小弟名叫李谓玄，博州人氏，不知兄长如何称谓 ?""在下程吟风，

"程吟风把行囊扔下，传来铁器相撞的闷响。“朝廷鹰犬。”李谓玄轻轻咕哝了一句，

可没逃过程吟风的耳朵，让他好不生气，心说咱们第一次见面，为何如此辱骂我？

但秉持着出门在外与人为善的原则，程吟风压住火气：“李老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蛐蛐别人还被发现，李谓玄有些害臊：“额……害，怪我。我啊，被官府坑过，

对给官府做事的人有点偏见，程兄勿怪哈。”程吟风气消了许多，

又有些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我是为朝廷做事的呢？”“程兄包裹里传来金铁之声，

想来是习武之人。在这等大雪天气还要上山的武人，无非两种：走镖的，查案的。

程兄孤身一人，包裹也是随便扔在地上，不像有什么贵重之物，因此小弟斗胆猜测，

程兄可是酒泉郡的捕快？”“哈哈哈，差着一些。”程吟风听他的推测有些纰漏，

竟然有些得意，“在下乃是玉门司的缉事御史，听说过吗？”“原来如此。那程兄，

倒也算不得朝廷中人。还望程兄早日将犯人捉拿归案。”“借你吉言。

”程吟风褪去斗篷外套，坐到木榻上歇息一会，也说出心中疑问，“我看那大厅，

比这房间大了两倍不止，二楼起码有五个房间，驿卒为何说没有房间了？

”“程兄你有所不知，”李谓玄又回到了那种热情的状态，“二楼的确有五间房，

胡商住了一间，王兄住了一间，胡商那个小厮……单独住在二楼最东边。

”李谓玄故意停顿了一会，程吟风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那还有两间呢？”“我没说完呢。

那王大和钱二，虽然是搭伙做生意的，可生意场上，兄弟也比不上一箱钱帛，

二人都防着对方偷自己的钱，王大占住了一楼，钱二住了二楼最西边。”“至于最后一间，

老张说那里住了个女子，不便露面，平常都是他把饭菜送上去。

那女子夹在胡商和小石头中间，保不准会听到什么哩。”“哦……”程吟风这才明了，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我这张嘴啊，平素里就是爱打听！”二人正说着话，

忽听外头响起了锣声。“开饭喽。”李谓玄笑眯眯地说。二人起身到了大厅，

离老远就听到楼上的争吵声。“叽里呱啦库奇库奇……”一个大嗓门骂着些番语，

只能听出来语气愤怒异常。“小石头又被那胡商骂了。”李谓玄对这已经司空见惯，“唉，

那个男人愿意被糟践呢？小石头命苦啊，我要是他……”说到一半，正巧步入正厅，

李谓玄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看着老驿卒从一个大木桶里捞出的稀粥和桌上的咸菜疙瘩，

皱起眉头。“老张，就不能把饭菜拾掇的好一些吗，天天吃咸菜稀饭，谁也扛不住啊。

”“哎呦，李爷，大雪封山，驿站的米袋子早就空了，您就先忍上两天，等东西送上来，

肯定给您开个小灶。”程吟风接过属于自己的一碗稀饭，目光扫过在坐的人。

除了胡商主仆和那个从未露面的女子，剩下的人都坐到了桌子前。令他失望的是，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那个逃犯的样子。楼上的叫骂声停了下来，

胡商“腾腾腾腾”大脚步走下楼，抄起饭碗。王大、钱二立马贴了上去，

把他请到二人座位中间，还把咸菜碟往他跟前移了移。程吟风瞥了眼那个胡商，若说身形，

他是所有人中最像逃犯的，即便身着华贵丝绸，仍像只猴子，

只是脸上留的一圈大胡子与缉事帖中说的柳叶胡完全不同。

要是这胡子是假的……胡商并未着急用餐，

而是先掏出一串用鸽子卵大的各色宝石串成的念珠，祷告起来。“他信佛？

”程吟风低声问向身旁的李谓玄。“嗯。他是吐蕃人，自打赤松德赞开始，全吐蕃都信佛。

”虽然只有些咸菜疙瘩，李谓玄吃的也有滋有味。“程兄不知？

吐蕃王赤松德赞迎莲花生大师入藏，从此佛教大兴。”这个李谓玄知道的，未免太多了点。

“老胡，小石头呢？”见胡商祷告完，钱二迫不及待地问道。“酒，给我打翻，吃饭，不能！

”胡商的汉话实在拗口，但大体能听出来意思：小石头把他的酒打翻了，

所以惩罚他不能吃饭。“嘿嘿，大哥，你先陪着老胡吃饭，我上去一趟。

”王大明显想站起来，却被钱二先一步按住，只得留下来，

强颜欢笑地对胡商说几句别生气之类的场面话。钱二猴急地跑上二楼，

任谁都知道他是要做些什么——无非是为了床笫之间那点事罢了。“程御史，

这些人里有你要的人吗？”老驿卒走到程吟风身边问道。“嗯……”程吟风沉吟片刻，

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啊”的一声惨叫，心说不好，撂下碗筷，飞身上楼。

只见钱二跌倒在最东面的房间前，身体坚硬，眼睛盯住屋内，张大了嘴，被吓得不轻。

程吟风跨过钱二，往屋里一瞧——小石头，已然气绝身亡！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腐臭，尸体仰躺在血泊中央，

腹部被从胸骨剑突下方一路粗暴划到耻骨上方，切口边缘参差不齐，

两侧皮肉被猛力向外翻卷，露出一层黄白相间的脂肪，腹腔里，空空如也！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整张脸皮被完整剥离，眼球向外凸出，

表面蒙着一层干涸的粘液和血痂。牙齿和牙龈彻底暴露在外，

牙缝里卡着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和细碎的肉丝。程吟风行走江湖多年，

面对如此惨烈的现场仍是心中一震，更别说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了。

最瘦弱的王仲舒“嘤”的一声，晕了过去，还是身后的李谓玄一把将他扶住。“御史大人，

是……”老驿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嗯。看来是逃到这来了！”“哦？什么什么？

”在场唯二不那么害怕的人出现了。李谓玄好奇地凑到二人身边，

程吟风不得已给在场的所有人讲了一遍自己要追的逃犯的详情。“日！

”胡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钱二依旧瘫坐在走廊上，两腿发软，

站都站不起来。程吟风也不管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小石头的尸体。

他虽不是什么正经的忤作，但这些年抓人领赏，死人见得多了，总归比普通人强些。“程兄，

”李谓玄也凑了过来，捂着鼻子，声音发闷，“这手法……和你说的那个逃犯，一模一样？

”“嗯……剖开腹部取出脏器，但剥去脸皮，倒是多出来的一步。

”“有意思……”程吟风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窗户是从里面闩死的，

没有动过的痕迹。房间里只有一张榻、一个木架、一只夜壶，简陋得很，藏不住人。

他推了推墙板，实的。“凶手若不是从门出去的，便是凭空消失了。”程吟风走到门外，

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的钱二。“我问问他。”程吟风蹲到钱二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钱二，你上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从这屋里出来没有？”钱二眼神发直，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谓玄叹了口气：“吓破了胆。程兄，

先让他缓缓吧。”程吟风站起身，目光扫视人群——晕过去的王仲舒，哆哆嗦嗦的老驿卒，

瘫坐在地的王大，钱二……除开那个胡商，便只剩下那个神秘的女子了。程吟风眉头一皱。

从案发到现在，这女子始终没有露面。楼上有这么大的动静，惨叫、惊叫、脚步声乱成一团，

她不可能听不见。“去看看。”二人走到女子门前。程吟风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姑娘，在下是玉门司缉事御史，人命案子，想请教几句话。”屋里静了一息，

才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请讲。”声音细细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觉软糯，

像江南那边的口音。程吟风推了推门，门是闩着的。“姑娘可否开门一见？”里头沉默了。

李谓玄在旁边低声提醒：“程兄，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这么闯进去，

传出去人家姑娘的名声……”程吟风叹了口气。这年头，名声比命大。“那便隔着门问吧。

”他清了清嗓子，“姑娘方才，可曾听到什么动静？”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听到的。

”“什么动静？”“那胡商骂人，骂了好久。”女子的声音细细的，语速很慢，

“后来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屋子里，传出一股味道。

”程吟风心头一动：“什么味道？”“腥的……甜的，说不上来。”女子顿了顿，“很难闻。

我拿帕子捂了鼻子，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来问，就听到楼下有人跑上来，脚步声很重。

”程吟风与李谓玄对视一眼。“那当时胡商骂人的时候，可有人顶嘴？”李谓玄问道。

“……没有。”“多谢姑娘。”李谓玄冲门板拱了拱手，“叨扰了。”里头没再应声。

“李兄弟，你怎么看？”虽然问了女子许多问题，

但程吟风感觉好像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一般，心中烦躁。“我看，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凶手是这位女子，趁咱们吃饭时，杀害了小石头。

不过……你觉得一个女子能完成剖尸这种活动吗？”“难。”程吟风当然知道，杀死一个人，

跟把人剖开，所用的力气是完全不同的。“嗯，所以这女子是凶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种，凶手就是你在追查的犯人，在杀死小石头后，隐藏在驿站之中。

”“嘶……”程吟风心中升起一股凉意。若是让这种危险人犯藏在此处，

任何人都算不得安全！李谓玄笑了笑：“当然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从那胡商下去，

到钱二上来，不过一阵祷告的时间，凶手要杀人剖尸，还要藏起脏器，

怎么想时间都不大够用吧。”“那还会是谁？”“第三种，凶手正是胡商！”“什么？

”众人都大吃一惊。“你们想，胡商骂小石头的时候，小石头一言不发，

可能他平素被欺压惯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在那时，小石头已经死了！

”“胡商发现自己失手杀了人，便一边假装骂小石头，一边剖开他的肚子，

伪装成是程兄所追凶手所为，把自己摘了出去。”程吟风点点头，

可随后又意识到不对劲：“不，关于我追查的凶手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只给老张说过，

他怎么可能知道凶手的事？”“这……”李谓玄一时语塞，“或许胡商不需要知道那个逃犯。

他只需知道，在这大雪封山、人心惶惶的驿站里，只要死法足够惨烈，

人们就会自动把它归结为恶鬼或流窜的魔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不会的。

”这时，胡商才慢悠悠地走来，嘴里叨咕着：“好，银子，首饰，都在。凶手，找到了？

”看来，刚才他是去看自己的钱有没有被偷去了。见他竟然毫无对小石头的悲伤，

程吟风恨不得立刻把他扭送官府。可是现下什么证据都没有，又能怎么办呢？

“大家都回到各自房间去，找到凶手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驿站！

”对着如同惊弓之鸟的众人，程吟风厉声说道。2夜已经深了。程吟风抱着剑，

坐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雪停了，天还是沉沉的，看不见星月。院子里那口水井孤零零立着，

井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得扎眼。他干这行有些年头了，蹲守是常事。

有时候为了等一个犯人，能在野地里趴上三天三夜。今夜好歹有个屋檐遮着，不算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谓玄披着那件天蓝色的布衫，手里拎个东西，猫着腰凑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程兄还没睡？”程吟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了？”“半夜起来解手，

瞧见这屋门开着，探头一看，你坐这儿。”李谓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喏，请你喝酒。

”是个葫芦，不大，肚圆口小，塞着木塞子。程吟风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哪来的？

”“前些日子在敦煌打的葡萄酒，一直舍不得喝。”李谓玄搓搓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今夜冷，给你暖暖身子。”程吟风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