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鼹鼠入睡前

我以为自己是潜伏最深的那个。直到暗杀名单上，出现我的名字。

01法尔希德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前方五十米就是他家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

五楼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出门前故意留的。但现在，那盏灯旁边，多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德黑兰实行宵禁的第十七天，街上不该有任何人。他把手伸进副驾驶座下面，

摸到那把格洛克19的握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三天没怎么睡。

眼睛涩得像撒了沙子，但脑子还在转——转得太快，停不下来。人影消失了。

法尔希德等了三分钟。没人下楼，没有车启动，没有任何动静。他发动车子，调头，

驶向相反的方向。那个家，今晚回不去了。---02两小时前，

他在情报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来自内线，号码显示是部长秘书办。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说着一口标准得几乎刻板的波斯语：“法尔希德先生，

部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现在？几点了？”“部长在等您。”他放下电话，

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他刚解码完的一份通讯记录。

记录来自某个被监控的外交官手机，内容很简单——一张图片，

拍的是德黑兰北区一家咖啡馆的门牌，和一个时间：3月14日，下午三点。

今天是3月13日。那家咖啡馆他知道。两年前，他曾经在那里和一个“线人”见过面。

那个线人后来被发现是双重间谍，在伊玛目霍梅尼机场被捕，

至今关在埃温监狱的某个地下隔间里。他不知道的是，

这件事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外交官的通讯记录里。更不知道的是，

为什么这份记录会被人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藏在手机深处，仿佛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电话就来了。法尔希德站起身，把那份记录打印出来，折好，

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然后他走出办公室，沿着那条走了七年的走廊，向部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安静。这个点儿，除了值班的人，整个楼层都是空的。

他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部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法尔希德在门口停了一步。门里坐着三个人。部长扎里夫，情报部副部长侯赛尼，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多岁，穿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人注意的人。但法尔希德干这行七年，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

是“德黑兰之外”来的。“请进，法尔希德。”扎里夫的声音很疲惫。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过去两周几乎没有睡过觉——自从美以联军开始轰炸，

自从最高领袖遇袭身亡的消息被确认，整个情报部就进入了某种疯狂的连轴转。

法尔希德走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扎里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法尔希德，”他说，

“你在情报部几年了？”“七年，部长。”“七年。”扎里夫重复了一遍，“七年，

应该足够让一个人被看透了。”法尔希德没接话。他的余光扫过那个陌生人，对方也在看他，

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张报纸。“今晚叫你来，”扎里夫继续说，“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沙欣’的人？”法尔希德的心跳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但他知道，对面那个人一定注意到了。“不认识。”“确定？”“确定。”扎里夫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那个陌生人，点了点头。陌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法尔希德面前。

他的波斯语带着一点口音，法尔希德听不出来是哪里的——也许是北方省份，

也许根本不是伊朗人。“法尔希德先生，”他说，“我叫卡里姆。革命卫队情报局。

”法尔希德没有说话。“我们追踪了一个代号叫‘沙欣’的鼹鼠，追了两年。”卡里姆说，

“这个人潜伏得很深，一直藏在情报系统内部。他的上线是摩萨德，

下线是两个月前被捕的那个双重间谍。我们抓了那个间谍，但‘沙欣’跑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卡里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台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沙欣安全。撤回计划。”发件时间，

是那个双重间谍被捕之后的第三天。法尔希德盯着那封邮件。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封邮件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邮箱他从来不认识。

但那个发件时间……那个时间，他在家。他在家睡觉。他不可能发任何邮件。

“这封邮件是从你的内部账号发出的。”卡里姆说，“你的账号，你的权限，你的IP地址。

你家里那台电脑的IP。”法尔希德抬起头，看着卡里姆的眼睛。“有人栽赃我。

”卡里姆没说话。他只是又拿出一张照片。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

画面里是一个咖啡馆的角落，两个人对坐着，其中一个是他。时间是两年前的某一天。

那家咖啡馆，他刚才还在查的那家。“这是你最后一次和那个双重间谍见面，”卡里姆说，

“你说是线人，但没有报备，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两周后，

他就被捕了。”法尔希德的手指收紧。“你们一直在查我？”“一直在查。”“查了两年？

”“查了两年。”“为什么今天才——”“因为今天，”卡里姆打断他，

“我们在明天的暗杀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法尔希德愣住了。

卡里姆把第三张照片放在他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一共七个名字，全是波斯语。

第四个名字，赫然写着：法尔希德·侯赛尼——和他同名，但中间名不同。“这份名单，

”卡里姆说，“是从摩萨德驻伊斯坦布尔情报站的内部系统里流出来的。明天，

德黑兰会有七个人被定点清除。你是其中之一。”法尔希德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摩萨德要杀的人，”扎里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鼹鼠。所以，

法尔希德——你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是无辜的，有人用你的账号发那封邮件，

故意留下痕迹，让我们把你当成‘沙欣’，借我们的手除掉你。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法尔希德替他说了。“要么，我是‘沙欣’，摩萨德要灭口。”扎里夫点了点头。

法尔希德缓缓靠向椅背。他的脑子里各种念头在打架——这不可能，这太巧了，

这一切都不对。但七年干下来，他知道一件事：情报工作里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

都是有人设计的。“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卡里姆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法尔希德读不懂的东西。“我们打算让你活着。”---03活着。

法尔希德现在坐在一辆偷来的破旧标致车里，停在德黑兰南区某条巷子的阴影里，

咀嚼着这两个字。卡里姆的计划很简单：让他消失三天。三天里，

他们会用所有的资源查清那封邮件的真正来源，同时放出风声说他已经被控制。

如果他是清白的，三天后真相大白；如果他真是鼹鼠，三天后他们会在任何地方找到他。

“别用你的手机，别联系任何人，别回你认识的地方。”卡里姆说，“三天后，这个时间，

这个地点，如果你还活着，我们见面。”他扔给法尔希德一把车钥匙和一万土曼现金，

然后走出了那个房间。法尔希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进那座他工作了七年的建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他没有走远。他先去了北区的那家咖啡馆。凌晨四点，咖啡馆关着门，街上空无一人。

他在对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了两个小时，

看有没有人来——看有没有人在天亮前来这里确认什么东西。没有人来。然后他去了南区，

换了两辆出租车，最后钻进这辆破标致里，等着天亮。凌晨五点四十分，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法尔希德把那把格洛克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十五发子弹。

够用了，如果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话。他把枪塞回座位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三年前，他被派去伊斯坦布尔，名义上是商务参赞助理，

实际上是为情报部做外围工作。他在那里待了八个月，认识了一些人，参加了一些宴会，

喝了很多杯咖啡和威士忌。其中有一杯咖啡，是和一个人喝的。那个人说自己叫“阿里”，

是个做地毯生意的土耳其商人。他们在一次商务酒会上认识，聊了聊土耳其的经济，

聊了聊伊斯坦布尔的房价，聊了聊各自的生活。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后来法尔希德才知道，那个“阿里”，是摩萨德的人。他没有策反法尔希德。一次都没有。

他们只是喝咖啡，只是聊天，只是保持联系，直到法尔希德任期结束回国。临走前，

“阿里”送了他一块地毯，说是小礼物。法尔希德收了，

过海关的时候被检查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块地毯现在还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三年来，没有人再联系过他。没有暗号，没有指令，

没有任何东西。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直到今天，这个名字叫“沙欣”的鼹鼠浮出水面，

直到那封该死的邮件从他的账号发出，直到那个双重间谍被捕，直到一切证据都指向他。

法尔希德睁开眼睛。天亮了。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他需要找个地方躲三天，

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好好想想这一切的地方。他把车开向南区的巴扎。

那里人多，鱼龙混杂，容易藏身。而且那里有一个卖香料的老头，是他父亲的老朋友，

以前帮过他几次。老头欠他家人情，应该不会拒绝。他把车停在巴扎外围，

步行走进那条迷宫一样的巷道。早晨的巴扎已经开始热闹了。商贩们打开店铺，搬运货物，

互相问候。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和尘土的味道。法尔希德压低帽檐，快步穿过人群，

向那个香料铺走去。走到一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停住脚步。

卡里姆让他别用手机，他本来打算关机的。但这一下震动，他还是下意识地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家楼下那个人，是我派的。他在保护你。

别杀他。”法尔希德盯着那行字，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涌上头顶。昨晚，

他家楼下窗帘后面那个人影——不是来杀他的。是来保护他的。谁派的？

他只知道不是卡里姆——卡里姆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更不会知道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回过家。那会是谁？他握着手机，站在人流中间，

脑子里一片空白。三秒后，又一条短信进来。同一个号码。“往前走二十米，

左边第二条巷子。有人在等你。带上枪。”---04法尔希德没有动。

他在人流中站了十秒，看着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脸——卖菜的大叔，抱孩子的女人，

扛着货的少年。每一个都可能是在看他。每一个都可能不是。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昨晚卡里姆说让他活着。今早这个陌生号码说有人在保护他。

两小时前他以为自己是被栽赃的替罪羊。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左边第二条巷子。他拐进去。巷子很窄，

两边堆满了纸箱和废料。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几缕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

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女人。三十出头，黑色头巾，深色外套，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扮。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

法尔希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受过训练。他慢慢走近，手放在外套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