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记得英雄王二小，却不记得王镇的小二。
——题记
一
我叫小二。
王镇上的人都这么叫我，但似乎无人会记得我也姓王。
我是一个小乞丐。我每天睡在镇西的药铺前，陪伴我的只有一卷破烂的竹席，很小，不规则，每天清晨我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叠整齐它，然后捆住背在肩上。我是一个要饭的孩子，这里的人对我不冷不热，有喜事就叫我去帮闲跑腿劈柴喂马，有丧事就喊我去披麻戴孝替人哭魂。
王镇上的人似乎都活得很自在，他们不会把全天的时间放在屋前的两亩地里，他们有各自的黑白生活。白日里的那些婆姨们喜欢穿上最华丽的衣服在镇上闲逛，夜里的那些汉子便自然会去那些婆姨家的窗子下扔石子吹流氓哨。
那些婆姨们全是妓女，那些汉子们全是嫖客。
王镇除了妓女和嫖客，剩下最多的便是老人和小孩。这里的民风在很久以前是很淳朴的，自从这里开了商埠，通了运河，便再无宁静之日。没有人知道这条运河从哪里是源头，更不知道这运河究竟通往哪里。正如那些举止风骚的婆姨们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
每年的开春，王镇都会来一大批货船，这批货船多则二十艘，少则七八艘，都装着满满的粮盐和布匹，也装着这群外地来的婆姨，年复一年地在这里流通，最后换成一船的银子和一船的婊子，往下一个渡口划去。
这批船家都是极守规矩的人，他们把布匹和女人卸下，再装上王镇的瓷器，南下而去。大抵是冬天的时节，他们会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满嘴的胡子，从南方来，装着鲜艳的丝绸和更鲜艳的女人，穿着虎皮大衣潇洒地走上河岸来。
这个时候，王镇里的人，会对他们异常尊敬和客气。会通钱庄的钱老爷会专程雇了八抬大轿亲去码头迎接。这一年，他的闺女也嫁给了这群北方来的汉子做婆娘，生了男男女女的一大堆娃娃，又被这船运到北方去，这种现象被当地的官绅称之为北归。
这些北归的水上汉子被王镇的人唤作姑爷，因为每到此地，那压船的老大便须娶上王镇的一个婆娘，才能给其放行。这在象征意义上可以解释为通关。王镇的人相当老练和狡猾，他们不看重一时的钱米财务，他们想更加长远。那些官府办颁发的通关文碟早被王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给扔给自家小孩当飞盘耍。
他们很清楚，这象征性地一盖印，并不能压住那船老大的心， 压不住他们的心，便压不住他们滚滚的财源。于是，这种以婆娘替代了文碟的惯例，就很轻易地被人们接受，并广为流传起来。
那压船的老大们，也兴许是厌倦了船上婆姨们的技巧，故而对王镇的此举有入靴搔痒之妙，也心照不宣，既然可以尝鲜，为何不乐意答应呢。况且这王镇历来是鱼米之乡，出来的姑娘也个个白净的很，比起船老大们故里的那些糙老娘们来，倒是滋润得不知多少倍。
这条潜规则后来被当地的一个穷秀才写进了县志里，记得有这么一段话来形容的：王镇的妙龄女子在船头买布，竟与魁梧船老大眉目传情，结果两情相悦，喜结连理，以此传为佳话，此风始广为盛行。
二
我那时候还小，才十三岁，不懂得男女之间的那些缠绵之事。当我听见铺子里的伙计们说着谁谁的胸膛和馒头一样时，只是凑过头去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哈哈地笑，可是他们连这个机会并不给我，而是全然一脚将我踹开。我没有朋友，没有伙伴，我穿着最破烂的衣服，穿行在王镇的大街小巷。我很熟悉每个包子铺会在清晨的什么时候端出热气腾腾的肉馅包子，我也很清楚那些包子铺的哪个伙计爱去那船上跟婆姨们打情骂俏，然后留宿那里，通宵不归。
王镇的男人都叫我小二，只有一个小姑娘叫我小二哥。我第一次听见小姑娘这么叫我的时候，其实心里感到无比欢悦，我从未有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从来没有。包子铺的伙计一个比一个心黑，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会偶尔把隔了好几夜的发馊的包子扔给我吃，嘴巴里还呐呐地骂上一句：这会要撑死你这该死的小叫花子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