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农历三月初三。
宁家村的山桃花刚谢,坡上的野菜正嫩。这个藏在秦巴山脉褶皱里的小村子,在这个寻常的傍晚,等来了一声啼哭。
接生婆陈三娘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血,对蹲在院坝里抽旱烟的男人说:“宁老根,是个丫头。”
男人没动,烟锅里的火星子暗了暗,又亮起来。
屋里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像刚出生的猫崽儿,一声一声地挠在人心上。宁老根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哑着嗓子问:“娃她妈呢?”
陈三娘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宁老根撩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没了气息。接生婆用一块旧布把刚出生的孩子裹了,放在女人枕头边。那孩子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嘬一嘬地动,还不知道自己刚落地就成了没娘的人。
宁老根站在床前站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四,娶妻八年,婆娘怀了四胎,只站住一个,还是生下来三天就没了。这是第五胎,人熬了整整一夜,血水流了半盆,到头来——
他把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身上。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
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被山泉水洗过的黑石子儿,直直地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的,被几十年的柴烟熏得黢黑。可那孩子不知道,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这个她即将活上一辈子的世界。
宁老根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手掌里。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爹死的时候没哭,妈死的时候也没哭。可这会儿,听着那孩子的哭声,和自己婆娘再也不会出声的安静,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外头,天快黑了。
陈三娘还没走,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用剩下的半块肥皂洗了手,又寻了几个鸡蛋装在围裙兜里。临走时,她掀开帘子,对里头说:“老根,人死不能复生,娃还得活。你妈走得早,这孩子谁带?”
宁老根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平了:“我带。”
“你一个大男人,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
“我带。”他说。
陈三娘叹了口气,没再劝。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娃取名了没?”
宁老根看着床上那个不哭了、正咂嘴的小东西,想了很久。
三月初三,山里的桃花刚落。他婆娘怀她的时候,老说想吃桃,可那时候桃还没熟。等桃熟了,人没了。
“叫秋。”他说。
陈三娘愣了愣:“三月生的,咋叫秋?”
宁老根没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桃树,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
秋。
他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可他知道,秋天是收成的季节。他希望这娃能活下来,活到秋天,活过这个最难的开头。
陈三娘走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黑下来,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宁老根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轻得不像话,像是捧着一把谷子。他这辈子抱过锄头、抱过石头、抱过死去的爹妈,就是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他不敢用力,怕把她捏坏了;又不敢不用力,怕把她摔了。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往他胸口拱。
宁老根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孩子,那孩子也看他。黑漆漆的眼珠子,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褶子,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
饿了,他想。这孩子饿了。
可他没有奶。
他站在屋子里,抱着孩子,听着外头夜鸟叫了一声,又一声。远处的山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头沉默的兽。
他忽然想起他妈临死前说的话。他妈说,老根,你命苦,爹走得早,我要是走了,你就一个人了。找个婆娘,生个娃,好歹有个家。
如今婆娘没了,娃倒是有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拼命往他怀里拱的小东西,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站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女人身上,也照在他和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他的了。
他想起村里人说的话: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养大了也是白养。
可这会儿抱着这团软乎乎的东西,他想,白养就白养吧。
总得让她先活下来。
他抱着孩子出了门,往村子东头走。那里住着刚生完娃的张寡妇,兴许能匀口奶。月亮照着他脚下的路,照着路边的野草和石头。他走得很慢,怕颠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从家门口到张寡妇家,不过一里地,可他走了很久。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也照着山。
山还是那些山,和他爹、他爷爷活着的时候一样。山不会变,可山里的人,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死。
他怀里这个,是新的一茬。
走到张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门缝里透出灯光,里头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他抬起手,想敲门。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也敲不下去。
他低头看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又抬头看看那扇门。
月亮还在天上。
夜还很长。
他把手放下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明天再说吧。他想。
今晚,就让他抱着她,抱着这个刚没了娘的孩子,熬过这第一个晚上。
月亮跟着他回家,照着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照着他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照着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睡得很沉,偶尔咂咂嘴,偶尔皱皱眉。
他不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里多了个人。
这个人叫秋。
三月初三生的秋。
——
多年以后,宁秋问过她爹:“我叫秋,是因为生在山里吗?”
宁老根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桃树。桃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只是那个怀着她时想吃桃的人,早就埋在山上了。
“叫秋好。”他说,“秋天收成,饿不死。”
宁秋那时候还小,听不懂。她只知道,她的名字是爹起的,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等她长大了,离开山了,去很远的地方了,她才慢慢明白——
秋。
不是季节。
是命。
是那个春天生下来的孩子,要像秋天的庄稼一样,熬过风,熬过雨,熬过所有的苦,然后结出穗子来。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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