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

上卷：入局---第一章 饭局夜色浓得化不开。城中最贵的私人会所藏在老街区深处，

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苏堇到的时候，刚好七点四十。

她提前二十分钟——这是她在华尔街养成的习惯，见重要的人，永远早到。

服务员把她领进包厢。古色古香的中式装修，窗外是CBD的夜景。茶已经泡好了，龙井。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她没叫服务员换。凉了的龙井涩，但能让她清醒。她打开包，

检查里面的东西：一份材料，一罐茶叶，还有——她的手碰了碰那只旧小熊，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门前把它从办公室带出来了。她看着小熊三秒，

然后轻轻把它往包里推了推，合上包。七点五十八分，门推开。周维先进来，脸上堆着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灰色夹克，黑框眼镜，

保温杯上印着某次会议的logo。“苏总，这位就是严主任。区里所有重大项目，

都得过他这一关。”苏堇起身，伸出手。老严握了一下，很轻，很快。他的手干燥、微凉，

握完就收回去。三人在茶桌旁落座。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枚戒指。

周维介绍：“程紫勋程总，做自媒体的，今天带他来见见世面。

”程紫勋点头：“几位老师聊，我学习学习。”苏堇看了他一眼。

他的戒指上有一个极小的孔。她收回目光，从包里取出那只牛皮纸茶罐，轻轻推到老严面前。

“严主任，狮峰山的明前龙井，朋友送的。”老严接过去，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放下。

“苏总有心了。”他揭开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材料先放周老师那儿，

我看看再说。”苏堇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涩，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周维打圆场：“严主任，苏总方案已经很成熟了，五十亿数字经济基金，

投硬科技、AI、半导体……”老严没接话。他喝完那口茶，

慢条斯理地问：“落地的配套政策，你们研究过吗？”苏堇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今天来请教您。”她说，“我们对国内环境还不熟悉。”老严看着她。三秒。

然后笑了。“材料先放周老师那儿。”他说，“我看看再说。”角落里的程紫勋，

戒指上的小孔始终对着茶桌。他脸上挂着笑，手心却在出汗。茶过三巡，老严起身告辞。

周维送出去，包厢里只剩苏堇和程紫勋。苏堇站在窗前，看着夜景。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程总是吧？”程紫勋愣了一下：“是。”“做自媒体的？”“对。”“今天这场合，

不该拍。”苏堇回过头，“但既然拍了——拍好，别拍歪。”她推门出去。

程紫勋一个人坐着，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机翻过来，

看着屏幕上刚录完的视频——老严、苏堇、周维，三张脸清清楚楚。他犹豫三秒。

然后点开相册，没有删除，只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23”。走廊里，

苏堇走得不快不慢。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助理：“查一下程紫勋。”发完，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尽。她从包里拿出那只小熊，

看了一眼，放回去。回到车上，她没有马上发动。她打开手套箱，

把那只没送出去的茶罐放进去。手套箱里，那只小熊静静躺着。她看了它一眼，合上手套箱。

发动车子，开进夜色里。---第二章 暗流三天后，助理把程紫勋的资料发到苏堇邮箱。

程紫勋，三十二岁，传媒大学毕业，做过五年娱记，三年前转行做自媒体。名下三家公司，

圈内口碑一般——有人说他喜欢偷拍素材。跟周维认识三年，有过两次合作。苏堇看完，

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天那部手机，果然有问题。她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这个程紫勋，

胆子不小，但手法太糙。下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苏总吗？”对面是个女声，

声音甜得发腻，“我叫艾柯，做直播的。想约您做个专访，聊聊那个五十亿的项目。

”苏堇沉默两秒。“好啊。”她说，“下周吧，我让助理安排时间。”挂断电话，

她打给周维。“周老师，那个艾柯，你认识吗？”周维的声音有点紧：“认识。

她手里有点东西，之前把几个小老板搞得挺惨的。”“什么来头？”“MCN公司的，

背后有人。”苏堇点了点头：“知道了。”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

是艾柯工作室的方向。那天晚上，简明来了。两只保温盒，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堇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周维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简明面无表情，把保温盒放桌上。苏堇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她很久没笑过的笑。

“他还说什么？”“他说，你三天没出办公室了。”苏堇打开保温盒，热气升腾。

她吃了一口，抬头看简明。“你呢？你觉得我会没吗？”简明在她对面坐下，

也打开自己的那份。“我觉得你不会。”她说，“但你得吃饭。”两人沉默地吃着。

窗外夜色渐深，办公室里只有咀嚼声。吃完，简明收拾碗筷，忽然说：“那个艾柯，

你打算怎么办？”苏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周维说的。他说她手里有料。

”苏堇看着她：“你觉得呢？”简明想了想：“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惹到底。

”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回头：“走了。早点睡。”门关上。苏堇坐在办公桌前，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三秒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只小熊，抱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继续看文件。---第三章 直播艾柯的直播间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上下两层，一层直播，

一层办公。晚上九点，她正在直播。“宝宝们，今天爆个大料！”艾柯对着镜头甜笑，

“那个五十亿项目，关键人物自曝举报内幕——‘我举报都举报过了’！”屏幕上，

一段录音播放。周维的声音清晰可辨：“我举报都举报过了。”弹幕炸了。直播结束，

助理凑过来：“姐，爆了！在线十五万，涨粉八万！”艾柯点了点头，走到窗边，

看着远处那栋三十六层的大楼。手机响了。周维。“艾柯，你想干什么？”“爆料啊。

”她笑了，“周老师，你不是一直想出名吗？”“你知道这会出什么事吗？

”艾柯的笑声甜得发腻：“出什么事？不就是上热搜嘛。”她挂断电话。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姐，陈总那边来电话了，问下一步怎么办。”艾柯回头：“什么陈总？

”“新媒互动的陈志远。他说让咱们继续放料，钱不是问题。”艾柯看着窗外那栋楼，

看了很久。“告诉他。”她说，“我考虑一下。”---第四章 裂痕两天后，

周维出现在苏堇办公室。他憔悴了很多。眼眶发青，嘴角起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一张支票复印件。五百万。“艾柯给我的。

”周维说，“让我帮她做事。”苏堇看着他。“收了。”周维说，“但我没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还有一件事。”周维抬起头，“艾柯背后有人。那个人，

跟当年新城项目有关。”苏堇的眼神一凛。“新城项目？”“十五年前，区里那个新城项目。

开发商跑路，设计师跳楼。”周维说，“她爸是那个设计师。她恨了十五年。但她恨错人了。

”苏堇沉默。“你想要什么？”她问。周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苏总，我活了四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挺精的。”他说，“两头吃，两边拿，

谁也抓不住我。但那天晚上，简明跟我摊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什么都没吃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我就想做明白一件事。”他说，“就一件。

”苏堇拉开抽屉，手碰到那只软软的小熊。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碰。“好。”她说，

“我信你一次。”那天晚上，周维回到家，简明已经在沙发上坐着。“那五百万，我收了。

”他说，“但我没做。”简明点了点头。“我知道。”周维愣住了。“苏堇告诉我的。

”简明说，“她说你主动找了她。”周维沉默。“周维。”简明看着他，“咱们结婚十五年，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周维摇头。“我最怕的，是你骗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这十五年，你骗了我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周维低下头。“那些论文，

你署第一作者，我署第二。你说这是规矩，我信了。那些项目，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你说这是行规，我也信了。那些应酬，你带别的女人去，不带我去。你说这是工作需要，

我还是信了。”她回过头，看着他。“周维，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拆穿。

”周维的眼眶红了。“这次的事，你主动交代了。”简明说，“这是你第一次没有骗我。

”她走回沙发，在他旁边坐下。“周维，咱们这辈子，能做明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你想做，就去做。不用考虑我。”周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简明。”他说，

声音沙哑，“等我做完这个项目……”简明打断他：“别等。做完一个，还有下一个。这行，

你知道的。”她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活着回来。”门关上。

周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那一夜，他没睡。

---第五章 风暴三天后，热搜第一。“五十亿项目关键人物自曝举报内幕。

”播放量破五百万。评论区全是“贪官”“抓起来”。三个营销号同时推送，文案一模一样。

苏堇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拨程紫勋的电话。关机。拨艾柯的电话。通了。

“艾柯，程紫勋在哪？”艾柯的声音甜得发腻：“苏总，我不知道啊。”“那段录音，

谁给你的？”“网上爆的料，我怎么知道？”苏堇沉默了三秒。“艾柯。”她说，

“你知道你背后那个人是谁吗？新媒互动的陈志远。他爸是当年新城项目的开发商。

”电话那头，艾柯的笑容僵住了。“你查过吗？”苏堇说，“你爸是怎么死的，你查过吗？

还是你根本不想查，只想找个人恨？”电话挂断。艾柯站在窗边，手机里只剩忙音。

她慢慢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栋楼。苏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从来没想过查。

她只想恨。恨了十五年，恨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燃料。如果连恨都是错的，

那她这十五年算什么？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程紫勋被人从快捷酒店里揪出来的时候，

是第二天下午。苏堇的助理带人去的。门踹开的时候，他被反绑在椅子上，嘴贴胶带，

眼睛里全是血丝。地上有吃剩的泡面盒，床头柜上放着那枚戒指。助理拨通苏堇的电话，

开了免提。“苏总，人找到了。”“解开。”手下人解开绳子。程紫勋大口喘气。“程紫勋。

”苏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谁干的？”“艾柯……还有那个男人……陈志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吗？”“我什么都没说。”“好。”苏堇说，

“你听着，现在有几条路。第一条，你继续跟他们混，下次没人救你。第二条，你跟我合作，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程紫勋沉默。他看着地上那枚戒指，慢慢捡起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他说，“里面是我这几年存的所有东西。”助理拿起戒指，看了看。

是个摄像头。“为什么给我？”苏堇问。程紫勋抬起头。“因为我拍歪了。”他说，

“你说的对。我拍歪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带他回来。”苏堇说。

---中卷：反噬---第六章 真相艾柯坐在咖啡厅里，手心全是汗。

对面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神情疲惫。他叫李建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推过来。照片上，年轻时的他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身后是未完工的建筑。那个男人，

是艾柯的爸爸。“当年新城项目，我是施工队队长。”李建国说，“你爸是设计师。

”艾柯的手开始发抖。“后来开发商跑路了。你爸发现了账目问题，要举报。”他看着她，

“开发商找人威胁他。说如果他敢举报，就动你和你妈。”艾柯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扛不住了。”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纸条上，是一个名字：陈建国。陈志远的父亲。“他……不是开发商？”“不是。

他是拿钱办事的人。真正的开发商，早就跑了。”李建国走了很久，艾柯还坐在那里。

咖啡凉透了。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想起十岁那年，她站在楼下，

看着爸爸从楼上掉下来。想起妈妈抱着她哭，哭了一夜，然后擦干眼泪说：“小柯，

你爸是被那些人害死的。你要记住。”她记住了。记了十五年。可记住的，是错的人。

她走出咖啡厅，在路边蹲了很久。她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小柯，人这一辈子，就像蚂蚁。看起来忙忙碌碌，

其实什么都留不下。”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了几步，

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咖啡厅。她没回去。不是不想，是累了。

---第七章 对峙三天后，艾柯约陈志远在茶馆见面。还是那间茶室。

陈志远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西装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艾柯把那张纸条推过去。

“这是你爸的名字。”陈志远看了一眼，没说话。“你早就知道，对不对？”艾柯盯着他，

“你利用我，让我去对付苏堇，好转移视线。”陈志远沉默了很久。“是。

”艾柯的手攥紧了。“但我爸不是故意的。”陈志远抬起头，

“他当年也是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他不做，别人也会做。他做了，

才有钱供我读书、出国、创业。”艾柯盯着他。“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陈志远低下头。

“他跳楼那天，我就在楼下。十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爸爸从楼上掉下来。

”陈志远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死了。”他说，“去年，死在澳洲。走的时候，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艾柯愣住了。陈志远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艾柯，

你以为只有你恨吗？我也恨。恨我爸，恨那些让他顶罪的人，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以为替你爸报仇，就能替我爸赎罪。”他低下头。“结果什么都没做成。

”艾柯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陈志远，我不是来报仇的。”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活着，是因为我选择不杀你。”她离开。陈志远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心在颤抖。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话：“志远，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你别学我。”他没听。

现在他懂了。晚了。---第八章 放下那天晚上，艾柯在父亲遗像前坐了很久。

她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放在遗像旁边。照片上，父亲笑得很憨厚。

她拿出那个旧建筑模型——那是父亲生前做的最后一个模型。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夜风吹进来，吹过模型。她打开手机，一个一个删那些账号。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