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灌篮

他盯着那个冒烟的烟头发了一会儿呆。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下午三点半，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刚好切过床尾那堆脏衣服。

墙上还挂着那个褪色的24号球衣，裱起来的，框子上落了一层灰。手机震了。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妈。今天周四，每周四他妈都会准时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找对象，

问他那破体育老师当得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家考个公务员。他没接。

起身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他下意识用手掌揉了揉。右膝，十字韧带撕裂，两年前的事。

队医当时说得很委婉：你这个年纪，恢复期会比较长。翻译过来就是：别打了。

陈锋当时二十七，职业生涯最好的几年刚开头，就他妈结束了。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出门。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正抱着保温杯看手机，抬头冲他点了一下：“陈老师，今天没课啊？

”“下午没课。”“那正好，帮我看看这玩意儿咋回事？”老板把手机递过来，

“我儿子给我买的新手机，说能看直播，我点半天出不來。”陈锋接过手机，划了两下，

递回去：“WiFi没开。”“啥？”“你家WiFi，连一下就行。”老板挠挠头，

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你们年轻人懂这个。”陈锋没接话，往前走。

他其实不太喜欢被叫“陈老师”，总觉得这称呼跟他没关系。他算什么老师？体育老师，

全校最没存在感的工种。学生们叫他“体育老师”，家长们叫他“那个教体育的”，

同事们叫他“小陈”。只有校长偶尔叫他“陈老师”，

那通常是要让他带队参加什么区里的比赛。他不喜欢带队。一群高中生，跑两步就喘，

投篮全靠蒙，连最基本的挡拆都跑不明白。他有时候看着他们在场上瞎跑，

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十八岁，刚进青年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投篮投到手抬不起来，

膝盖磨破皮了裹上绷带接着练。那时候他觉得篮球就是命。现在他觉得那都是屁。

他走到学校后门的露天球场，隔着铁丝网，听见有人在拍球。咚。咚。咚。很有节奏。

不是那种瞎拍，是运一步、停一下的那种。陈锋本来只是路过，但那个声音让他停了一下。

他顺着铁丝网看过去。场上只有一个人，瘦高的背影，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

他正从三分线往里运，运两步，急停，跳投。球进了，空心。那人没停，

捡起球又回到三分线外，再来一次。运两步，急停，跳投。又进了。再来。运两步，急停，

跳投。进了。陈锋数了一下，连着五个。第六个的时候，那人换了个方向。左边运两步，

急停，跳投。也进了。陈锋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分钟。那人一直在投，不同的位置，

不同的节奏，几乎没怎么丢过。投篮姿势很标准，出手点高，手腕柔和，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卸力卸得很干净。是个好苗子。陈锋正准备走，那人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挂掉。没两秒，又响了。他又挂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操。”他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陈锋听见了。那人回过头，看见了铁丝网外的陈锋。十七八岁的脸，眉眼很冷，

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陈锋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捡起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等一下。”陈锋说。那人没停。“你投篮手肘抬得太高了，”陈锋说，“出手点再低一点，

稳定性会更好。”那人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陈锋，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也有点好奇。

“你谁啊？”“陈锋。”他想了想，加了一句，“以前打球的。”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陈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陈锋？那个陈锋？前首钢队的？”陈锋没说话。

那人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有点嘲讽的笑：“我听说过你。

他们说你是那个最可惜的，十字韧带断了，二十七岁就退役了。”陈锋的膝盖又疼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那人走过来，隔着铁丝网，“我投篮手肘太高？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叫林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市青赛MVP，

今年全市高中生排名第一。我单手都能把你打爆。”陈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这么狂。那时候他刚进青年队，

对着那些老队员也敢说一样的话。后来有一次，队里的老大哥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二十分钟，

打完以后拍拍他的头，说：年轻人，狂可以，但得有点资本。“那你打爆我试试。”陈锋说。

林跃愣了一下。“明天下午四点，还是这儿。”陈锋说完，转身走了。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林跃在看着他。第二天下午四点，陈锋准时到了球场。林跃已经在那儿了，

还是那件黑色连帽衫，这次没戴帽子。他手里拿着个新手机，正在低头摆弄。看见陈锋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你真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敢来。”陈锋没理他。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铁丝网上。膝盖还是有点疼，但忍得住。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接过林跃扔过来的球。“怎么打？”“一对一，十个球，谁先进十个谁赢。”林跃说，

“你先发球。”陈锋笑了一下：“你先发。”林跃也不客气，接过球，运了两下，突然启动。

他很快，真的很快。第一步爆发力很强，陈锋的腿跟不上，被他一步过了。林跃突到篮下，

跳起，上篮。球刚出手，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球钉在了板上。林跃落地，回头，

看见陈锋正站在他身后。他愣了一下：“你……”“七成力。”陈锋说，

“你要是只用七成力，我也只用七成力。”林跃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捡起球，

重新站到三分线外：“再来。”这一次他没留力，启动更快，变向更狠。

他试图用身体护住球，但陈锋的手臂总是恰到好处地卡在他身前，让他每一步都别扭。

他勉强突到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球刚出手，陈锋已经跳起来了。不是封盖，

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球的轨迹偏了，砸在篮筐上，弹开。“二。”陈锋说。林跃没说话。

他捡起球，又站回三分线外。第三个球，他用了假动作，晃了一下，然后突破。陈锋没吃晃，

依然贴着他。他突到底线，强行后仰跳投。进了。“一比二。”林跃说。

陈锋点点头：“再来。”二十分钟后，比分是十比三。林跃输了。他坐在场边，喘着粗气，

看着陈锋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不服气的挑衅，而是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那些动作，”他问，“怎么做的？”“什么动作？”“就是那个，我突的时候，

你总是先一步卡住我。”他比划着，“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过了你，

但你总能提前到那个位置。”陈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过全场吗？”“打过。

”“那你应该知道，防守不是靠反应，是靠预判。”他说，“你看的不是我的脚，是我的腰。

腰往哪边转，人就要往哪边去。你看的不是我现在的动作，是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林跃低着头，没说话。“你天赋很好，”陈锋说，“但天赋只是天赋。打篮球的人，

一万个里有一个有天赋，一百个有天赋的里有一个能打出来。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们输过。”林跃抬起头，看着他。“输过才知道自己哪里不行，”陈锋说，

“输了才知道，光靠天赋不够。你还得练，得把自己往死里练，练到每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

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队友在哪。”他站起来，膝盖疼了一下，他没表现出来。

“你明天还来吗？”林跃突然问。陈锋看着他。“我想跟你学。”林跃说，语气里有点别扭，

“不是……不是说我要当你徒弟什么的，就是……”“我知道。”陈锋说。他穿上外套，

往外走。走到铁丝网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明天四点，别迟到。”从那以后，

每天下午四点，陈锋和林跃都会在那个露天球场碰面。林跃是真的想学，也是真的能练。

每天早上五点，他自己先跑五公里，然后投篮投到七点，再去上课。下午放学以后，

他准时出现在球场，等着陈锋来。陈锋教他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练，练到动作变形了也不停。

“休息一下。”陈锋说。“再来一组。”林跃喘着气，又举起球。陈锋看着他，

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不要命，也是这么较劲。那时候队里有个老大哥，姓周，

后来做了教练。老周每次看他练得太狠，就会把他轰去休息，说：年轻人，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不珍惜，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后来他的膝盖果然废了。“林跃，

”他说，“停。”林跃停下来，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林跃点点头：“知道，

十字韧带。”“那你知不知道，十字韧带是怎么断的？”林跃没说话。“过度训练，

”陈锋说，“疲劳积累，身体反应变慢，一个简单的变向，就断了。”他走到林跃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打出来，我理解。但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以为你很年轻，恢复很快，但身体是有记忆的。你今天欠它的，以后它会找你还。

”林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不练了？”“练，但要科学地练。”陈锋说，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早上五点，我带你跑个新的路线。”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

陈锋就等在小区门口。林跃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在啃。他看见陈锋，

有点不好意思：“我妈非让我吃早饭。”陈锋没说什么，转身开始跑。

他带着林跃跑的不是操场，是河边的步道。五公里的路线，有上坡有下坡，有直道有弯道。

他一边跑一边跟林跃说：跑步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呼吸怎么调整，落地的时候膝盖怎么发力。

“你不是说你是打球的吗？”林跃喘着气，“怎么跑步也懂这么多？

”“以前队里有个体能教练，”陈锋说，“专门教这个。他说，篮球运动员的第一课，

不是投篮，不是运球，是跑。你连跑都不会，上了场就是送。”林跃没再问，

跟着他跑完了五公里。跑完以后，两人在河边坐着，喘气。天边开始亮起来，

云被染成橘红色。河面上有晨练的人划着皮划艇，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陈哥，”林跃突然说，“你以后想干什么？”陈锋愣了一下：“什么？”“我是说，

你就一直当体育老师吗？”陈锋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退役以后，

他浑浑噩噩过了两年，什么也没干成。体育老师这份工作，是以前的老周帮他找的。

老周说：你先干着，总比闲着强。他没想过以后。“不知道。”他说。林跃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过了一会，林跃说：“我想打职业。”陈锋转头看着他。“我知道很难，”林跃说，

“我知道一万个人里才有一个能打出来。但我就是想打。我从小就想打。我爸不让我打，

说打篮球没出息，说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我妈偷偷支持我，给我**鞋，给我交训练费。

后来我爸知道了，把她的手机摔了，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陈锋想起来，

那天林跃摔手机的场景。“他们吵了一架，”林跃说，“后来我妈说，让他打吧，

就当……就当是让他高兴高兴。我爸就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修长，指节分明，是天生打篮球的手。“所以我得打出来，”他说，

“我得让他们看看，我不是瞎打，我是认真的。”陈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好。

那我帮你。”第三周，陈锋去找了老周。老周现在是市体校的副校长，头发白了一半，

肚子也圆了一圈。他看见陈锋，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稀客啊。怎么，想通了，

来给我当教练？”“不是，”陈锋说，“我想让你帮忙看看一个人。”“什么人？

”“一个高中生，”陈锋说，“天赋很好，想打职业。”老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