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与曼陀罗

我死的时候，他正把一束栀子花塞进花圈店老板娘的怀里。就为这事，我跟着他两年，

连地府都嫌我烦。我现形把他新带回来的女孩吓到腿软，女孩抖着嗓子：你家闹鬼！

他靠在门框上笑：嗯，还是个脾气不太好的。1女孩尖叫着冲出门，拖鞋都跑飞一只。

顾闻峥把那只拖鞋捡起来，规规矩矩摆回门口：下次记得穿鞋，地上凉。我飘在他肩头，

气得想咬他耳朵：你还挺会装人。他抬眼，看着空气，

目光对准我站的方向：这月第几个？你管我。我伸手去掐他脖子，手穿过去，

只掀起一阵冷风。他偏头避开那阵风，嗓音懒得要命：别吹，头疼。

我更火：你把栀子花给她抱着的时候怎么不头疼？顾闻峥没跟我吵，转身进厨房，

把冰箱里那碗冷掉的面搁进微波炉。叮的一声，灯亮，热气冒出来，葱花的味儿也跟着上来。

他端着碗靠在料理台边，随手得很：你每次一闹，我就饿。你还吃得下？

我盯着他喉结，你背着我送花、送人、送笑。他拿筷子搅了两下，

筷尖把面条挑断：我背着你？你别装听不懂。我飘到他面前，你拿我当空气。

他抬眼，眼底没情绪，只有疲：你本来就是空气。我抬手就要砸他碗——砸不到，

只把热气吹散。他把碗放下，抽纸巾擦了擦台面，动作慢，拖着不放：她抱着那束花，

手会留下粉。什么粉？我冷笑。顾闻峥把刚才那姑娘坐过的沙发垫拎起来，翻到背面。

靠缝的位置有一小撮亮粉，细得发亮。他用胶带粘起来，贴进证物袋，

顺手在袋子上写了三个字：罗曼店。我愣住，嘴还硬：你神经。他把证物袋塞进抽屉，

锁上：你以为我真喜欢她？我喜欢的是她手里那本账。我飘在抽屉上方，

指尖穿过锁孔：那你当初也可以对我说人话。顾闻峥抬手按住眉心，

声音低：我那天说了，你没听见。我火一下窜上来：我没听见？我那天——

脑子里那一幕撞上来，眼眶猛地一刺。我死的那天，车库里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从柱子后面伸出手，把一束白栀子花塞进我怀里，丝带打成蝴蝶结。

我笑着说了句你还真会，下一秒车灯一闪，撞击声炸开，耳膜一麻。花束在空中散开，

栀子花滚了一地。我最后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亮着——顾闻峥的未接来电，一连十七个。

2顾闻峥把餐桌上那束栀子花重新插进玻璃瓶里，喷了两下水。水珠挂在花瓣边，

贴着不肯掉。他死后也常买花。当然不是因为我——至少他嘴上不是。

他每天都要路过那家花圈店，顺便跟老板娘罗曼说两句。罗曼穿黑裙子，手腕戴着红绳，

笑起来淡，没温度：顾先生，今天要什么？白的还是红的？顾闻峥不抬头，

翻着手机：白的。要带丝带的，别换款。罗曼把丝带绕在他手腕上，

指尖故意蹭一下：你这人真怪，天天送白花，摆明了在守孝。我在旁边翻白眼：对，

他给我守孝，顺便守你。顾闻峥淡淡开口：守孝也得有人死得明白。

罗曼笑意落了一下，又补回来：你说话真冷。她转身去拿花，

背影把店里的监控挡住半秒。顾闻峥的目光跟过去，只扫了一眼。罗曼抱着花出来，

把花塞进他怀里：老规矩，收据要不要？要。他答得干脆。罗曼把收据撕下来，

手指却压着本子不松：你最近问得多。顾先生，你查什么呢？顾闻峥把钱拍在台面上，

压住她的手：查命。罗曼手一僵，笑又挂回去：你吓唬我。他没再说，

抱着花走出店门。我跟在他背后，忍不住阴阳怪气：你挺会聊。查命？

你以前跟我说话可没这么利索。顾闻峥停在路边，点了根烟，又摁灭。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把折断的香，香灰堆成小山。

他低声问我：车里那束花，你接的时候，说了什么？我嘴硬：忘了。你没忘。

他看向我飘过的那阵冷，你只是不想承认，那不是情敌，是凶手的门票。我不吭声，

指甲掐进掌心——我没有掌心，也疼得要命。他把花放进车后座，伸手摸了摸那条丝带，

指腹在结上碾了碾：今晚还带人回家。你别不来。3顾闻峥睡着的时候很吵。

他不说梦话，他哭。眼角一湿，睫毛粘在一起，嘴里含着两个字：沈栀。我坐在床头，

看他伸手在被子里摸，找得急。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只打火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票。

停车票背面写着我以前爱吃的店名，字歪得一看就是他写的。我骂他：装什么记性好。

他没醒，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却一直往枕头下探。探到最后，他把一只旧钥匙握进掌心。

那是我家门钥匙。第二天他照常起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神色照常。

殡仪馆的人打电话来确认骨灰盒的款式，他只回一句：最贵的，刻字别省。

工作人员问：刻什么？他停了两秒：刻‘沈栀’，别加别的。

电话那头又问：家属谁来签字？要不要通知你女朋友的母亲？顾闻峥把手机夹在肩上，

拉开抽屉找印章：通知。她骂我也得骂在纸上。我在旁边嗤笑：你还挺会找骂。

他低声回我：我欠她的。那天他去殡仪馆，我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

白灯亮得刺眼，地砖上有拖过的水痕拉出一道细线。我妈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把皱掉的纸巾，眼睛肿得发亮。她看见顾闻峥，第一句话不是哭，

是骂：你还敢来？顾闻峥没躲，站得很直：我来签字。我妈抬手就要扇他，

被工作人员拦住。她挣开，指着他鼻子骂：你把我女儿害死了！你还去跟那女人——

那女人是谁？顾闻峥打断，声音不高，却硬。我妈一滞，咬牙：花圈店那个！

天天来我们这儿送花，送得跟做戏一样！顾闻峥的眼神沉了一瞬，

把话压回去：她送的花，你们收了？我妈冷笑：不收？不收你会来吗？

顾闻峥没再问，低头在表格上签字。笔尖划过去，声音刺得人牙酸。他签完把笔放下，

声音平：我会把她也送进来。我妈愣住，眼泪这才掉下来。我站在旁边，

看着那滴泪落在白地砖上，啪的一声，很轻。4我都两年没收到扫墓的东西了。

我跟在他后面飘，声音故意拖长，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顾闻峥把车钥匙丢进抽屉，

头也不回：我没空。我绕到他面前：你有空跟罗曼挤眉弄眼。他终于停下，

抬手按住我飘过去的那阵风，硬生生按住不让乱窜。沈栀。他叫我全名，语气很平，

我现在去你墓园，明天就会被带走。谁带走？你？她？我指着空气骂。他打开抽屉，

把一张法院的传票摁在桌面上，纸角被他捏皱。他们。他说，你别逼我。

我盯着那张纸，字看不清，只有红章盖得一团红。

我还是不服：那你就别来我家装得若无其事，带女人回来气我。

顾闻峥扯了下嘴角：我带她回来，是想让你出现。你有毛病。嗯。他点头，

所以你别学我。他把传票塞回袋子里，换了件外套，直接往门外走。

我追上去：你去哪？去墓园门口。他回，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进不去。

墓园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见他就皱眉：顾先生，别为难我。

顾闻峥把身份证递过去：我不进，我把东西放门口。保安摇头，

递回去：家属签了拒绝探视。你放了也会被扔。顾闻峥的指节扣在车门上，咚咚两下，

硬得很。谁签的？他问。保安没答。顾闻峥笑了一下，笑得冷：行。

他把那束白花放在门口台阶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塑封的照片，压在花下面。

照片是我们俩以前在便利店门口拍的，我啃着饭团，他把我帽子扣歪。保安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顾闻峥转身上车，我飘在副驾上，心里堵得发闷。他握着方向盘，

声音很低：你看见了？我嘴硬：看见你丢人。他没反驳，只说：我不怕丢人，

我怕你在外面耗着。5我每天守在他身边，也是要花力气的。风大一点我就散，

灯一亮我就疼。有时候我得回到骨灰龛里躲一躲，回到那格狭窄的盒子里。那天我刚回去，

龛门外有人敲了三下。顾闻峥把一沓黄纸放在门口，纸角压着一枚硬币，硬币上还沾着雨。

他对着龛门说：地府客服说你没登记，收不到东西。我隔着玻璃看他，

他的手指冻得发白。他继续说：我给你补办。你别乱跑，别去吓人。

我故意抬杠：你管我？他掀眼皮：我管。他没走，转去墓园外那家香烛铺。

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瞄他：小伙子，你这脸色跟来上坟的一样。

顾闻峥把一叠钱放柜台上：我就是来上坟的。给我最好的。老板娘笑出声：最好的？

你这是给谁送礼？顾闻峥盯着她：给我女朋友。她嫌我嘴笨。

老板娘把一卷黄纸塞给他，又塞两包纸扎：这是身份证，这是居住证。你烧的时候别折，

折了那边会卡。我在旁边翻白眼：你还挺懂。顾闻峥扛着一大袋东西回到龛前，蹲下，

把纸一张张摊平。火舌舔过纸面，噼啪一声，烟往上冒。他伸手挡了一下，

手背贴在我名字那一行。我看见纸灰卷起来，薄薄一片，被风推进角落。没多久，

龛门里“叮”地一下，清脆得发冷。我低头，脚边多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上面印着四个字：冥府居住。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脾气别太大。我气得想撕，又撕不动。

顾闻峥在外面笑：收到了？收到了。我咬牙，还给我写备注。

他低声说：我给你写的。我想骂他，又忍住。他把打火机合上，

手指在龛门上停了停：你别乱跑。我在外面顶着，你在里面活着。我死了。我说。

他看着玻璃，声音很轻：我知道。6为了确认顾闻峥不会反悔，我赶回他家。

他今天没去公司，穿一件白T，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打理，眼神冷得发亮。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卷宗复印件，一把折叠刀，一只没喝完的罐装咖啡。我飘过去看，

纸上全是黑框的照片，女孩们笑得很亮，下一张就是白布。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顾闻峥合上卷宗：想起来了吗？我嘴硬：想什么？他把咖啡推到一边，

手机里跳出一条语音。同事的声音很粗：顾队，罗曼那边今天又去墓园了，带的是红花。

你还按原计划？顾闻峥按了静音，抬眼看我：你听见了？

我指着卷宗：这都是她干的？他没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个电话。他没接，

任它响到自动挂断。屏幕上跳出四个字：老邢——内控。他把手机翻过去，压得死死的。

我冷笑：你还怕人查你？顾闻峥抬眼：我怕他们把我踢出专案组。踢就踢。

我骂，你又不是没腿。顾闻峥把罐装咖啡拉开，咕咚灌了两口，喉结滚得很重。

空罐被他捏瘪，发出一声脆响。踢了，就没人管你。他说。我怔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我那天的急诊缴费单。缴费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字被水泡过，墨晕开一块。他把那张单子摊平，指腹抚过那块晕开的墨：我那天到了，

车都停好了。我咬牙：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顾闻峥盯着我：因为我看见红绳。

我追上去，你就被拖走第二次。他把缴费单塞回抽屉，声音硬：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让他们再碰你一次。他没回答，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声哗啦，

他对着镜子说：她不止一个人。她背后有人收钱，有人清场，有人替她把花送到现场。

我飘在门口，嗓子发干：那你为什么不抓？顾闻峥用毛巾擦脸，擦到一半停住，

露出锁骨那道淡淡的刀疤。抓过。他说，抓不到底。她每次都把手洗得很干净。

他回到桌边，把折叠刀合上放进抽屉：今晚我带人回家，是为了让她以为我松了。

我骂他：你拿我当诱饵。他回得很轻：我拿你当证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证物袋，

里面是那撮亮粉。她身上的亮粉跟这一样。他说，她以为你只会为吃醋出来。

你一出来，我就能确定——你还在，她就慌。我咬牙：那你呢？你慌不慌？

顾闻峥盯着我飘过的那阵冷，沉默两秒：我慌。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只手，手腕戴着红绳，指尖夹着白栀子花。那只手的指甲上，有同样的亮粉。

你要想骂我，今晚骂。他说，别缺席。7我在墓园等了一整天。从白天等到天黑，

保安换了两班岗。我坐在我的牌位前，看蜡烛燃到只剩一截，火光颤得发虚。顾闻峥没来。

倒是有人来了。一双黑色高跟鞋停在龛前，鞋尖亮得反光。女人把一束红花放下——曼陀罗，

颜色浓得发黑。她抬手把我照片往里推了推，直接顶到角上。我冲上去掀她头发，手穿过去，

只掀起一片冷雾。女人不怕，捻了捻指尖，指尖一抖：出来了？原来真有。

她对着玻璃笑：沈栀，你真会选男人。你谁？我吼她。她没回答，

拿手机对着我名字拍照，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证人还在，顾闻峥还在查。

她又发一条：别急，先把他拖死。我扑上去想抢手机，抢不到。她把烟掐在曼陀罗上，

花瓣瞬间焦黑一圈：你看，你死了也护不住他。我气得发抖：你有本事冲我来。

女人轻笑，伸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我就是冲你来的。你那天接的花，喜欢吗？

她说完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压在花下面。收据上盖着罗曼花圈店的章，

金额后面多了两个字：封口。她站起来，转身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对着龛门说：你男朋友挺能查。可他查得越多，嫌疑越重。她走了。

龛里只剩那束红花和那张收据，抽得我发懵。我盯着“封口”两个字，

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没有牙，也响。8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去找顾闻峥。

我把自己塞进龛里，一点点把散掉的画面拢回来。龛旁边新搬来一个老鬼，

嘴碎得很：小姑娘，你这两年还没走？地府那边都排号了。我没理。

老鬼又说：你那束白花，是不是带丝带？最近好几个都是这样。我猛地抬头：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