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风筝

我躺在那病床上，恍然间，回到了从前。我躺在2028年的病床上，恍然间，

仿佛回到了从前，手里还握着那看不见的风筝线。初三那年，我转学到了他的学校。那天，

阳光正好，我看见了我的小太阳。他正用圆规在桌子上刻画着小人，

侧脸映着从窗外洒进来的暖阳，毛茸茸的。后来，他总是问“淑华，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发呆？”我笑笑：“因为你像小狗。

”他气鼓鼓的：“哪有我这么帅的小狗！”他不知道，我心里有根线，

一直牵着1983年那个下午。线的那头，是只永远飞不高的小狗风筝。我得紧紧拽着，

从绿漆的教室，到樱花树下的约定，再到那个小小的、朝南的家。

一、阳光一阵阵的撕裂般的疼痛，钝钝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绵延不绝的，

就好像是生了锈的钝刀，一点一点磨着我所剩无几的生命。我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

每一次的吸气，都像是要把胸腔中淤塞的、不听使唤的肺叶强行撑开，夹杂着嘶哑的杂音。

消毒水的味道仍在执着的钻入我的鼻腔，但已经很淡了，

淡的仿佛连气味都抛弃了这具逐渐报废的躯体。眼前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

就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是白的，白的晃眼，白的空洞。护士好像是刚刚来过，她换了输液袋，

轻轻的，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这层楼的护士都不太爱说话，就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窗外的阳光，费力的漫过对面高楼的楼顶，挤进了这间病房。

光线是浅金色的，算不上热烈，带着冬日独有的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过冰冷的地板，

然后，触到这惨白的床单。这个世界很安静，慢慢的，耳边的滴滴声逐渐模糊。我大概，

是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为什么？内心最深处，好似有一点微弱的、锐利的光，不肯就此熄灭。

他牵扯着我，像是风筝线，细细的，韧韧的，绷得笔直，

线的一端通向一片我即将永远坠入的黑暗虚空，它不肯断。我涣散的目光，

试图去“看”清楚那根线。线的尽头，系着什么……——1983年，

初三2班教室——“这是转学过来的的新同学，曹淑华。”班主任的声音有点尖，

像是粉笔划过黑板。我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浸软的转学证明，

指甲无意识的抠着证明的边角。绿漆地面在眼前延伸，光洁处映出模糊的人影。

“你就坐后面吧，靠窗的那个空位。”我挪动着脚步，慢慢地走着。

很多道目光悄悄地贴过来，然后滑开。新同学，总是要被看几眼的，这没什么。一步，

两步……我心里数着步子，走到了倒数第二排。我的座位在里面，靠窗，。

里面的座位空着，外面那个座位坐着一个人。是个男生，趴着，很专注。

下午三点的阳光拢着他半边身子。头发有点乱，几根翘着，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

他手里捏着亮闪闪的圆规针尖，正一下一下，在陈旧的课桌上刻着什么。眉头微皱，

嘴唇抿着。阳光把他脸上的茸毛、垂下的长睫毛，照的暖融融的。“咚。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心脏好像是被一只手握住，猛地攥紧。

他好像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还在刻着，他刻得很用力，手肘抵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绿漆地面反射的光，幽幽的映在他白色的袖口上，轻轻的晃着一小片流动的淡绿。

教室里的朗读声停了又起。窗外的广玉兰开的正盛，

甜腻的香气混杂这粉笔灰的味道飘在教室里。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把夏天都喊破。

李钊阳。十六岁，额头浅疤，鼻梁小痣，因用力微微鼓起的脸颊。这张脸……和另一张脸，

重重叠叠，压了过来。惨白的闪光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扭曲的自行车，

沾着泥污和暗红的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不再颤动。我摊开语文课本，翻开，

《故乡的榕树》。铅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神总是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瞟。

他刻完了，满意的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然后抬头，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轻轻的咔吧声。他转过头，目光和我对上了。“新来的？”他问，眼神清亮亮的，

带着点刚做完坏事的得意，还有未散去的专注。我点点头。“我叫李钊阳，”他说，

声音带着变声期末尾的沙哑，笑着，露出了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金字旁的钊，阳光的阳。

”“曹淑华。”我说。“曹、淑、华。”他跟着念了一遍名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不错的名字。”他转过身去，从桌兜子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开始在上面乱画。

阳光依旧温暖，蝉声渐渐远了，像是退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的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

真好。我想，这个下午，真好。二、小狗风筝日子一天天滑过，

我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初三学生，上课，记笔记，做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李钊阳很快成了我在新班级里最熟悉的人。不是因为我俩坐得近，而是因为他总爱凑过来。

或许是他发现我这同桌不太一样——我太安静了，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别的女生在课间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港台明星，交换贴纸，分享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

而我总是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就是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忍不住凑过来：“哎，

曹淑华。”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撑着下巴看我，眼里满是探究。“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习惯。”“习惯？”他歪着头，“你以前学校没朋友吗？”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甘心，又问：“那你为什么总看着我发呆？”这次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因为你……”我慢吞吞的说，“像只小狗。”“啊？！”他一下子坐直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哪有我这么帅的小狗！”我没接话，只是继续笑。

阳光正好打在他鼓起的脸颊上，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服气，让我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

哪像呢？大概是他总是精力过剩，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和男生们打打闹闹，笑声仿佛能掀翻屋顶；大概是他眼睛总是亮亮的，看人时也是直勾勾的，

不会掩饰情绪，高兴时咧嘴，露出虎牙，不高兴就垮脸，

被抢了小骨头的小狗；也大概是他有点粘人——虽然他从不承认——但总爱凑到我座位旁边，

没话找话，或者趴在旁边看着我写字，呼吸喷在手背上，热热的，痒痒的。他哼了一声，

却没有走开，趴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着橡皮上的印花。他不知道，我心里有根线。

线的这头，是我。线的那头，是只飞不高的小狗风筝。那是我转学来的一个月后，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不在，周末即将到来的兴奋在教室里躁动着。有人在传纸条，

有人在偷偷看小说，，后排的几个男生在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即将到来的篮球比赛。

李钊阳在折纸飞机。他折得很认真，嘴唇轻轻的抿着，眉头微皱。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把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细密的阴影。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飞，

白纸在他手上变成了精致的纸飞机形状。“给你。”他突然把折好的纸飞机递给我。我一愣。

“试试看能飞多远。”他朝窗外努努嘴，“现在是东南风，从这飞出去正好。

”“会被老师发现的。”我小声说、“怕什么，”他眨眨眼，

“班主任今天下午去西楼开会了，放学之前回不来，值日班长是我哥们儿。”我还是犹豫，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乖孩子，一个不会做这种“出格”事的孩子。“快点啊，”他催促着，

“再不飞，风就停了。”我拿起纸飞机，它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带着纸张特有的气味。

机翼干净利落，看得出来他常做这种事。“站起来，”他压低声音，“站着飞得远。

”我站起来，周围的人好奇的看过来。李钊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几个男生心领神会的回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我站在窗边，我们教室在三楼，

下面是学校的自行车棚，再远一些是操场。十月份的风温温柔柔的，缓慢地吹过来，

带着梧桐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我举起纸飞机，朝它哈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掷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乘着风，越过了自行车棚，朝着操场飞去。

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它就这样慢慢地，越飞越远，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哇，

飞得好远！”李钊阳凑到我旁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努力追随着飞机的轨迹。那一刻，

我们肩并着肩，看着同一片天空。纸飞机最后消失在另一栋教学楼后面。

不知道它最后会落在哪里，或许会被某个学生捡到，也许会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要是能在飞高点就好了。”李钊阳说。“已经很高了。”“不够，”他摇摇头，

转过身靠在窗户上，“我想折一只能飞得很高很高的风筝，小狗形状的，耳朵长长的，

飞起来会晃来晃去的那种。”我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橙色，他的眼睛看着远方，

那里有鸽子在空中盘旋。“你会做风筝？”“不会，”他诚实摇摇头，“我可以学，

我爷爷会做，他以前给我爸爸做过，我可以让他教我。”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干净、炽热、一往无前。“做好以后，第一个给你看。”他忽然说。“为什么？

”我不解的问。“因为你是第一个说我像小狗的人。”他笑着，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而且你看起来，好像需要一点会飞得东西。”我的心猛地一颤。周末，

他真的开始学着做风筝了。周一回校时，他手上带着好几道被竹篾划破的伤口，

歪歪扭扭的贴着创可贴。“失败了好多次。”他唉声叹气地说着，“竹篾老是劈，

纸也贴不牢。”“慢慢来。”我说。“不行，得快点。”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想下周就带你去江边放风筝。秋天江边的风很大，肯定能飞得很高。”江边，

我从来没有去过这座城市的江边，母亲总是说那里危险，说江水深，说堤坝滑。

“我可能去不了江边。”我低声说。“为什么？”“我妈妈不会同意的。”“曹淑华，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很轻，“有时候，人得为自己撒点小谎。

”我抬眼，撞进他清澈的目光里。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在折腾小狗风筝，

有时会带着半成品：竹篾扎成的骨架，两个长长的耳朵已经成型，

圆滚滚的身子还差一点就完成了。他用的是韧性很好的棉纸，淡黄色，

上面用颜料简单画上了小狗的鼻子和眼睛。“像不像？”他举着半成品问我。我点点头，

确实很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马上就完成了，”他说，“把尾巴装上，弄上线，就好了。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滑过小狗风筝的骨架。周五，他带来了那只即将完工的风筝，

我们一起装上了线。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同学们三三两两的离开。

晚霞把教室染成了蜜糖色。“明天，”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下午两点，江边码头见。

”“一定要来。”他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

淡黄色的小狗风筝在蓝色的天空中越飞越高，线轴在我手中嗡嗡作响，江水在脚下奔流，

阳光碎成了千万金箔，洒在水面上。然后，线断了，风筝像是挣脱束缚鸟儿，

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窗外，天还没亮，

树影映在窗纱上，树叶沙沙作响，稀疏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我起身，看着窗外。

心里的那根线，轻轻地颤动着。这天下午，我向母亲撒下了第一个谎，

我找了个去同学家学习的理由，出了门。江边的风真的很大，它是潮湿的，

还带着微微的水汽，江水是浑浊的，浩浩荡荡的向东流去。

李钊阳带来了那只淡黄色的小狗风筝，在风里抖动着，两只耳朵随着风呼呼响。

他把风筝的线轴放到我手里，自己高高举着风筝逆着风奔跑起来，江风吹起了他的衣衫，

猎猎作响。“松手！”他喊。风筝猛的向上一蹿，被强劲的江风带到了天上。“飞起来了！

”他跑回我身边，喘着气，我们一起坐到了江边的草地上。那一刻，

风声、水声、手中线轴的震动，还有身旁他的温度，都格外真实。

三、樱花树下的约定风筝稳稳地在天上飞着，线轴在我手中嗡嗡的震，

那力道一直沿着线轴传到指尖，再撞进心里。江风莽撞，吹的人几乎站不稳，

李钊阳就站在我身边，半步远，他身上混合了阳光、汗水和竹篾清苦的味道，

顺着风吹到了我的鼻腔。那细细的线，在此时是我和那天边颠簸的黄点之间唯一的联系，

也是我和少年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可触的纽带。江水平缓地向东流去，

对岸是郁郁的农田和零星的房屋，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开阔，又无比简单——只有风，

只有风筝，只有我们。”曹淑华，“他忽然凑近了些，气息在我耳边喷出，

压过了呼呼的风声，“开心了吗？”我用力点了点头，发不出声音，怕一开口，

满腔翻腾的、陌生的喜悦就会溢出来，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风筝在天上逗留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江风渐冷。我们慢慢收线，那只淡黄色的小狗一点点变大，逐渐清晰，

最后被他稳稳的拿在手里。纸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皱，但竹骨架完好无损。

他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像是一个对待稀世珍宝的工匠。“下次……”他说，“等春天，

草绿了，我们再来，或者……去别的地方。”我没问他“别的地方”是哪里，

心里的那根线轻轻地颤动着。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

把我们的影子交缠在一起，拉的很长很长。“今天的事，”他坐在自行车上，脚撑着地，

“是我们的秘密，对吧？”“嗯。”我点头。“秘密”，

这个词汇让这个快乐的下午又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辉。“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脸上是执着的、近乎幼稚的认真。我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约定。

两个带着薄汗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然后我们的大拇指对上。“盖章。

”我们用力的按了一下。温润而坚实的触感一触即分。他咧开嘴，笑得开心，

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那一年，我们初三。风筝过后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