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血

1 月下初遇江浸月第一次见到沈清和的时候，刚满五岁。那天她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小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江家的老宅子里灯火通明，佣人们进进出出，

家庭医生皱着眉头从房间里出来，对着江父摇了摇头。“孩子底子太弱，

这烧要是再退不下去……”江父的脸色沉得吓人。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圆月，

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请沈先生。”江浸月不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烧得浑身发烫，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然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深冬的井水，却让她的燥热瞬间褪去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别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夜风拂过琴弦，“很快就好了。”江浸月不知道怕。

她只是盯着他看，觉得这个人好看极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了她的手腕。有一点点疼，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像是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红宝石。“睡吧。

”他说。江浸月就真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的烧退了。手腕上多了两个小小的红点，

不疼不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跑去问妈妈，妈妈只是摸摸她的头，

说：“那是沈先生救了你。”“沈先生是谁？”妈妈没有回答。但江浸月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沈清和是江家的“客人”。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约定。

江家的先祖在某个月圆之夜救下了一个受伤的年轻人，那人自称姓沈，无家可归。

先祖收留了他，却发现他并非凡人——他是一个吸血鬼，以血为生。但沈清和从不伤人。

他只喝动物血，江家每月按时供应。唯有一条：每逢月圆之夜，

他需要饮下一次江家血脉之人的血。作为交换，他会保护江家每一代人的平安。

这个约定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江浸月父亲这一代，已经不知道几百年。而沈清和的容貌，

始终如那一夜初见——温润如玉，不曾老去半分。江浸月小时候并不常常见到他。

只有月圆之夜，父亲会带她去后院那座单独的小楼，沈清和就住在那里。他会给她准备点心，

都是她爱吃的。他会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会检查她的功课，给她讲解不懂的题目。他的手总是凉的，但给她剥橘子的时候，

会先用热水暖一暖。“沈先生，你为什么不住到前院去呀？”有一次，她这样问他。

沈清和笑了笑，没有回答。江浸月也不追问。她只是觉得，每个月能来一次这里，真好。

2 血脉之秘江浸月十岁那年，第一次问出那个问题。那天也是月圆之夜，她照例去后院。

沈清和在廊下等着她，看见她来了，微微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今天怎么有点烫？

”“早上起来打了个喷嚏，没事的。”江浸月笑嘻嘻地说，“妈妈说我底子弱，容易感冒，

我都习惯了。”沈清和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进屋，

照例先给她端了一碗热姜汤。“喝完再开始。”江浸月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看着沈清和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

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沈先生。”她突然开口。“嗯？”“为什么是我？

”沈清和愣了一下。江浸月放下碗，

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江家每个月都要有人来给你……那个。为什么是我？

我爸爸、我叔叔，他们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笑。“因为你的血是特殊的。”“特殊？”“嗯。”他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江家每一代人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血。

这血脉可以让我维持清醒，维持力量。如果没有它，我会……慢慢陷入黑暗。

”江浸月听得似懂非懂：“只有我的血对你有用吗？”“别人的血也可以。

”沈清和的声音很轻，“但效果不大。只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宝物。但江浸月那时候太小，读不懂他眼里的复杂。

“那如果我死了呢？”她歪着头问。沈清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江浸月看不懂的东西。“你不会死的。”他说，“我会保护你。

”那是江浸月第一次觉得，沈清和的笑容里，藏着一点让她想哭的东西。

3 情愫暗生江浸月上初中那年，第一次被同学取笑。“江浸月，你每次月圆之夜都请假，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你那个男朋友呢？就是那个每次放学来接你的男人，

长得还挺帅的，是你什么人啊？”江浸月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回家后赌气，

跑到后院去找沈清和。“你以后别来接我了！”她气鼓鼓地说。沈清和正在看书，

闻言抬起头，眼里有一丝不解：“为什么？”“同学们都在问你是谁。我说是我家亲戚，

他们不信，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我爸，也不像我叔……”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好，

那以后不接了。”江浸月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反倒愣住了。“就……就这样？

”“你不是不想让我接吗？”沈清和笑了笑，“那就不接。”江浸月看着他，突然有点后悔。

“其实也不是不想让你接……”她小声说，“就是他们问来问去的，很烦。”沈清和点点头，

表示理解。“那你下次来，能不能变个样子？”江浸月突发奇想，“变成个老爷爷什么的，

他们就不会问了。”沈清和失笑：“我不会变。”“啊？你不是吸血鬼吗？

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吸血鬼也分很多种。”沈清和耐心解释，“我这一种，

除了活得更久，喝血，没什么特殊能力。”“那你会什么？”“会活得久一点。

”沈清和想了想，“还会给你补课。”江浸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天晚上，

她被他咬过之后，靠在软榻上，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沈先生，你活了多少年了？

”沈清和正在给她盖毯子，闻言手顿了顿。“很久了。”“有多久？”“记不清了。

”江浸月歪着头看他：“那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沈清和的手微微一僵。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江浸月眨眨眼，“你这么好看，

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沈清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毯子给她盖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小孩子别问这些。”“我不是小孩子了！”江浸月抗议，“我上初中了！”“嗯。

”沈清和笑了笑，“在我眼里，还是小孩子。”江浸月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但很快就困了。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没有看见沈清和坐在她床边，望着她的脸，

望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那是个很美的女子，

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对他笑。“沈郎，你喜欢我吗？”他没有回答。后来，她老了，

死了，葬在江家的祖坟里。那是江家某一代的长女，也是拥有那特殊血脉的人。

沈清和低头看着熟睡的江浸月，她的眉眼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小姑娘也不在了……他不敢想下去。

4 病中告白江浸月上高中的时候，开始躲着沈清和。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功课太忙，

学校活动太多，朋友约着出去玩，她总有很多理由不去后院。月圆之夜她还是去的，

这是江家的规矩，也是她的责任。但每次去完就走，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他问东问西。

沈清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次都会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有没有又感冒。

江浸月一一答了，然后匆匆离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着他。也许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

她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也许是某一天做了个梦，梦见他在月光下吻她，

醒来后脸红了一整天。这不对。她想。他看着我长大的。他是我家的“客人”。

我们之间有契约，有责任，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而且他永远不会老，而我会。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高二那年冬天，江浸月发了一场高烧。

烧得很厉害，比五岁那年还厉害。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江父江母急得团团转，

日夜守在医院里。第三天晚上，烧退了一点。江浸月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沈清和。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像是偷偷溜进来的。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你……”江浸月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沈清和给她倒了杯水，

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别说话。”他轻声说，“我就看看你。”江浸月看着他，

眼眶突然有点酸。“你怎么来了？”“听说你病了。”沈清和顿了顿，“我来看看。

”“你怎么进来的？”“翻墙。”沈清和说得很平静，“被护士追了两层楼。”江浸月想笑，

却笑不出来。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温润的眉眼，突然问：“沈清和，

你喜欢我吗？”沈清和的动作顿住了。江浸月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冒出来了，但它就是冒出来了，收不回去。沈清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浸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还小。”“我不小了。”江浸月说，

“我十七了。”“在我眼里……”“不要再说在你眼里我是小孩子了。”江浸月打断他，

“我问的是你。是你喜不喜欢我。不是你觉得我是不是小孩子。”沈清和又沉默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江浸月觉得，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敢看她。

“浸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个怪物。”“你不是。”“我靠饮血为生，

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永远不会老。”沈清和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人，你会长大，

会变老，会……会死。”“我知道。”“你知道什么？

”沈清和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现在。你叫我先生，你每个月来找我，

你给我你的血。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以为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江浸月愣住了。

沈清和低下头，手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来，转身要走。“沈清和！

”江浸月喊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清和沉默了很久。

“喜欢。”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不能。”然后他走了。

江浸月躺在病床上，眼泪流了下来。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高兴，还是难过，

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那句“喜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终于踏实了。

5 你是唯江浸月上大学那年，十八岁。她考去了外地，离家很远。临行前，

她去后院找沈清和。“我要走了。”她说。沈清和点点头：“我知道。

”“月圆之夜我会回来的。”“好。”“你……你会想我吗？”沈清和看着她，

眼里有江浸月读不懂的东西。“会。”就这一个字，江浸月的心就安了。大学四年，

她每个月都回家。室友们好奇，问她为什么总往家跑，是不是有男朋友在那边。她笑而不答。

沈清和每次都在等她。他会给她准备好吃的，会问她学校的事，会给她讲她不懂的功课。

他从来不提那个夜晚的事，江浸月也不提。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

一个懵懂天真，一个温柔疏离。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二那年，

江浸月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同学，追了她很久，她想着也许可以试试。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和。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他对你好吗？

”“还行。”“那就好。”江浸月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别的。但他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

江浸月做了一个梦。梦见沈清和在月光下吻她，和很久以前那个梦一模一样。

醒来后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那个男朋友发了条消息，说分手吧。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是沈清和。大三那年暑假，江浸月回家，发现沈清和的状态不太好。

他比以前更苍白，眼下总有淡淡的青痕，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你怎么了？”她问。

沈清和摇摇头：“没事。”江浸月不信。她去问父亲，父亲叹了口气，

说：“沈先生最近在压制自己。他需要的血，比你给的多。但他不肯多要。”“为什么？

”“他说你还小，不能饮太多。”江浸月愣住了。那天晚上，她主动把袖子撸起来，

伸到沈清和面前。“多喝点。”沈清和看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不用。”“你骗人。

”江浸月说，“你明明需要。”“你需要休息。”沈清和说，“你底子弱，不能失血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