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记事起，奶奶就在我身边。
一
三岁那年，爸妈离婚。我被判给父亲，但父亲很快有了新家庭，所以我被送到了奶奶家。
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记忆。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在奶奶的炕上睡着了。奶奶的炕总是热的，冬天她会在睡前用炉钩子把柴火往里捅一捅，然后钻进被窝，把我冰凉的脚夹在她小腿之间暖着。她的腿上有静脉曲张，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我小时候总爱用手指去描。
“别摸，痒。”她说，但并不把我的手拿开。
奶奶家在东北一个县城的农村，院子很小，但大门对面有一棵梨树。夏天梨花开了，奶奶会摘一朵别在我耳朵上，说“好看”。我胖的时候她说胖了好，有福气；瘦的时候她说瘦了好，灵巧。我成绩很差，考试从来不及格，老师开班会时当着她的面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奶奶只是回家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说：“吃吧。”
我问我是不是很笨。她说：“不笨，就是还没到时候。”
我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但她这么说，我就信了。
每年过年，我会去姥姥家。我不知道父母当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年在奶奶家过，一年在姥姥家过。去姥姥家是因为想妈妈。妈妈很少回来看我，一年可能一次都没有，但她的妹妹——我的二姨——会替她来，过年过节过生日，带着红包和礼物。
姥姥家的压岁钱给得多。我攥着那些红票子，心想妈妈是不是也在哪儿想着我。但我想不清楚她的脸。她对我来说像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圣诞老人，偶尔从天而降，撒一点钱，然后又消失了。
十二岁那年，我被父亲接到城里。
父亲和后妈住在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后妈的女儿——我的妹妹——已经会走路了。我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上没有梨花的影子。
父亲说：“城里学校好，你好好念书。”
我好好念了，但念不进去。课堂上老师讲的东西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同学们聊的电视剧、游戏、明星，我一个都不知道。我在奶奶家看电视，奶奶只喜欢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跟着哼，但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初二那年，我不想去学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妈敲门叫我吃饭，我说不饿。父亲下班回来，推开门，站在床边看着我。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不想念就不念了，我帮你找别的事。”
他帮我找了很多事。学糕点，我去了一个月，不想去了。上技校，我去了一个月，和同学吵架，不想去了。最后他托人把我塞进一所职校，学会计，考上单招，我勉强读完了，拿了个大专文凭。
大专那几年，他每个月给我一千块。我从不说不够用，自己紧巴巴的每个月能攒下一些，他也只是说“省着点花，没钱了跟我说”。
毕业后，我在沈阳没找到工作。焦虑的我在出租屋里躺着，刷手机，看别人到处玩。有一天父亲打电话来，问我想不想出去转转。
我说没钱。
他说：“我给你转三千，你出去玩玩。两年再上班也不晚，先学点技术也行。”
我去了云南，待了两个月。在洱海边骑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我想，我有个好爸爸。
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他尊重我，支持我，从不逼我做任何事。他让我相信，无论我多糟糕，他都会在我身后兜着。
二
奶奶是在我毕业那年的冬天走的。
那年七月，我回老家看她。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给我做疙瘩汤，放了很多香菜——她记得我爱吃香菜。
临走那天，她非要送我出门。她那时已经是癌症晚期，走几步就要喘，我不让她送，她不肯。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走出巷子。我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过来，”她说，“让奶奶再抱一下。”
我走回去，她抱住我。她的身体比以前更瘦了，骨头硌着我。然后她说：“亲奶奶一下再走。”
我亲了她的脸。她的皮肤很软，有老年斑。
我说：“奶奶，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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