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镜

第一章 夜遇这事儿出在唐朝贞观年间，那时候天下太平，老百姓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陕西有个地方叫岐州，岐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小镇，叫柳林镇。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

靠着一条官道，来往的客商不少，倒也热闹。镇上有个卖布的年轻人，姓陈，叫陈三郎。

他爹死得早，娘又瞎了双眼，全靠他一个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布养家。

陈三郎这人老实本分，卖布从不缺斤短两，镇上人都信得过他。那年秋天，

陈三郎去岐州城里进货。进了几匹好布，挑着担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那时候不比现在，路上没有灯，黑咕隆咚的。陈三郎紧赶慢赶，

想在天黑透之前赶到前面的驿站歇脚。可那天的路好像特别长，走了半天，

也没看见驿站的影子。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太亮，朦朦胧胧的。陈三郎借着月光往前走，

走了一阵，忽然看见前头有灯火。他心里一喜，以为到驿站了，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一看，不是驿站，是一个集市。那集市不小，两边摆满了摊子，人来人往的，

热闹得很。可陈三郎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集市？

他在这一带走了好几年，从没见过这儿有集市。他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怪。

那些人走路没声儿。那么多人在走动，愣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还有那些摊子，

摆得整整齐齐的，可卖的东西看着都不像平常的东西——有的卖旧衣裳，有的卖破碗破罐，

有的卖纸扎的玩意儿，还有的卖香烛纸钱。陈三郎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荒郊野外碰见的集市，十有八九是鬼市。他想走，

可两条腿像被钉住了似的，迈不动。正站着发愣，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陈三郎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皱皱巴巴的，眯着眼冲他笑。“后生，

头一回来？”老头问。陈三郎不知道该咋回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头说：“别怕，

既来了，就是有缘。进去逛逛，买点啥，不买也行，开开眼。

”陈三郎壮着胆子问：“这……这是啥地方？”老头说：“鬼市。活人来的少，

但不是不能来。你跟着我，别乱跑，没事。”陈三郎也不知道咋的，就跟着老头进去了。

集市里头更怪。那些摊子后头坐着的人，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珠子一动不动，跟纸糊的似的。

可他们卖的玩意儿，陈三郎看着眼熟——有他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他娘用过的梳子，

有他爹抽过的烟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变了，变成些平常的东西。

老头领着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着一面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圆了。

老头说：“后生，买下这面镜子吧。有用。”陈三郎问：“多少钱？”老头说：“不要钱。

你用东西换。”“换啥？”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换你一滴血。”陈三郎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步。老头笑了：“别怕，就要一滴。你把手指头扎破，滴一滴在镜子上，

这镜子就是你的了。”陈三郎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看着那面镜子，镜面模模糊糊的，

照不出人影。他想起家里瞎眼的娘，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心里头一酸，

也不知道咋的，就点了头。老头从摊子上拿起一根针，递给他。陈三郎接过来，扎破食指，

挤了一滴血，滴在镜子上。那滴血落在镜面上，慢慢洇开，渗进去了。镜子忽然亮了一下，

闪出一道白光，刺得陈三郎睁不开眼。等他睁开眼，老头不见了，集市也不见了，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挂在天上。他站在一片荒地里，四周全是坟头。

陈三郎吓得腿都软了，挑着担子就跑。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跑回镇上。回到家，

他把担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他娘在里屋喊他：“三郎，回来了？

”陈三郎应了一声，爬起来进屋。他娘躺在床上，瞎了的眼睛对着他这边，说：“昨儿夜里，

我梦见你爹了。”陈三郎心里一动：“梦见啥了？”他娘说：“你爹说，你在外头遇着事了，

让我别担心。还说……还说给你留了个东西。”陈三郎一愣，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

镜子在阳光底下，还是模模糊糊的，照不出人影。可他盯着看的时候，

忽然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慢慢走近了——是他爹的脸。第二章 镜中人陈三郎吓了一跳，

差点把镜子扔出去。镜子里那张脸，真是他爹。他爹死了八年了，

可那张脸他忘不了——方脸盘，浓眉毛，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镜子里的人冲他笑了笑，

嘴动了动，像是在说话，可听不见声音。陈三郎把镜子凑到耳边，什么也没有。他又看，

镜子里的人还在，还是冲他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娘在旁边问：“三郎，你咋了？

”陈三郎说：“娘，我……我看见我爹了。”他娘愣了一下，说：“在哪儿？

”陈三郎把镜子递过去，可递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娘看不见。他说：“在这镜子里。

昨儿夜里我去了鬼市，拿一滴血换的这面镜子。”他娘沉默了半晌，说：“你爹……他咋样？

”陈三郎又看镜子，他爹还在，嘴动了动，这回他看懂了——他爹说的是：“照顾好你娘。

”陈三郎眼泪下来了，对着镜子说：“爹，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娘。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慢慢退了回去，越来越远，最后不见了。从那天起，

陈三郎把这面镜子当宝贝，天天带在身上。没事的时候就掏出来看看，有时候能看见他爹，

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爹就跟他说几句话，虽然听不见声音，可能看懂嘴型。

有一回，他爹在镜子里比划了半天，他看懂了，是让他去镇西头的老槐树底下挖东西。

他去了，挖出来一个小坛子，里头装着十几贯铜钱，是他爹生前偷偷埋下的。又有一回，

他爹在镜子里指指点点，让他别跟镇上的一个人做买卖。他没听，结果那人是个骗子，

骗了他好几匹布。从那以后，他爹说的话，他都听。可慢慢的，他发现这镜子有点不对劲。

有时候夜里醒来，镜子里会有人影晃动，不是他爹，是别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一个个脸白白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他问过镇上的老人，老人说，

鬼市里换来的东西，都带着阴气。你用它，就得受着。陈三郎不怕。只要能看见他爹，

受着就受着。可有一回，他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衣裳，长得挺俊。

那姑娘也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三郎心里发毛，赶紧把镜子翻过去扣着。

第二天夜里，他又梦见那个姑娘了。梦里那姑娘站在他床前，穿着那身红衣裳，

脸上白得跟纸一样。她说：“陈三郎，你怕我？”陈三郎说：“你……你是谁？

”姑娘说：“我叫阿绣，死了三年了。我看你天天照镜子，想跟你说句话。

”陈三郎说：“说啥？”姑娘说：“你镜子里的那个，是你爹？”陈三郎点点头。

姑娘说：“他让我给你带句话。”陈三郎一愣：“你认识我爹？”姑娘说：“都在底下，

咋不认识？”陈三郎问：“我爹让你带啥话？”姑娘说：“他说，让你别再照镜子了。

”陈三郎急了：“为啥？”姑娘说：“那镜子是鬼市的东西，你每照一次，阳气就少一分。

照多了，你就跟我们一样了。”陈三郎醒了，一身的冷汗。他掏出镜子，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里，他爹还在。他爹的嘴动了动，

说的还是那句话：“照顾好你娘。”陈三郎把镜子贴在胸口，眼泪流下来了。

第三章 阿绣从那天起，陈三郎照镜子的次数少了，可那个叫阿绣的姑娘，

老是在他梦里出现。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在他床边走来走去。她话不多，

就问问他的日子，问问他娘的身体，问问他卖布的生意。有一回，

陈三郎忍不住问：“你为啥老来找我？”阿绣说：“底下太冷清了，没人说话。

”陈三郎说：“那你找我说话，不怕我害怕？”阿绣笑了，那笑容跟活人一样，挺好看的。

她说：“你怕吗？”陈三郎想了想，说：“起初怕，现在不怕了。”阿绣说：“为啥？

”陈三郎说：“你长得不吓人。”阿绣笑得更开心了。从那以后，阿绣夜夜都来。

陈三郎习惯了，到点就等着她。有时候等着等着，她就来了；有时候等着等着，她就没来，

他心里还空落落的。有一回，阿绣没来，一连三天都没来。陈三郎心里惦记，

拿着镜子看了好几回，镜子里只有他爹，没有阿绣。他问他爹，他爹摇摇头，走了。

第四天夜里，阿绣终于来了，可脸色比平时还白，白得发青。陈三郎问：“你咋了？

这几天去哪儿了？”阿绣说：“没去哪儿，就是被人欺负了。”陈三郎急了：“谁欺负你？

”阿绣说：“底下也有恶霸。有个姓钱的，死了好几十年了，在底下还横行霸道。

他看上我了，想让我嫁给他。我不肯，他就打我。”陈三郎气得浑身发抖：“凭啥？

死了还能这样？”阿绣说：“底下跟上面一样，有钱有势的，到哪儿都有理。

”陈三郎说：“那我咋帮你？”阿绣摇摇头：“你帮不了我。你是活人，管不了底下的事。

”陈三郎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我要是死了呢？”阿绣吓了一跳：“你可别瞎说。你死了，

你娘咋办？”陈三郎不说话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阿绣的笑，

想起她说“底下太冷清了”时的眼神，想起她被欺负时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