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娟何珊(风停时遇见白马)_《风停时遇见白马》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苜蓿地的紫色在七月午后的热浪里蒸腾，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何珊缩在野坡背阴的土坑里，膝盖抵着下巴，校服裙边蹭满了褐色的泥点。坡顶上，几个孩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她脚边。

“小结巴！”高个子男孩的声音像碎石子砸下来，“躲什么躲？出来学狗叫啊！”

哄笑声尖锐地刺进耳膜。何珊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喉咙里堵着沉重的铅块，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她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钝痛，这疼痛是真实的，比那些嘲弄的词语更让她安心。风卷着尘土和苜蓿花的碎屑，打着旋儿掠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随即又被燥热吞没。

一个矮胖的男孩弯腰捡起土块，手臂抡圆了掷过来。何珊猛地闭眼，肩膀下意识地耸起，准备迎接那熟悉的、沉闷的撞击。土块擦着她的耳廓飞过，砸在身后的土壁上，簌簌落下细碎的沙土。她没躲开，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像一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徒劳地闭合着坚硬却脆弱的外壳。

“哑巴了？连叫都不会？”另一个女孩尖细的嗓音加入进来，带着刻意模仿的、夸张的结巴，“何、何、何珊——”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前一秒还在耳边呼啸的、卷着尘土和草叶的风声，连同坡顶孩子们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飞舞的苜蓿花定格在半空，像被施了魔法。何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咚、咚、咚，一声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坡顶的孩子们也愣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茫然地四处张望。

何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就在野坡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苜蓿地边缘，伫立着一匹马。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从凝固的时光里走出的幻影。夕阳的金辉为它流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鬃毛如同流淌的银瀑，纹丝不动地垂落。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深邃、沉静，像两潭倒映着天空的幽深湖水，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坡顶的孩子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白马的出现吓住了，面面相觑，嘀咕了几句，竟悄无声息地转身跑开了，留下空荡荡的坡顶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何珊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喉咙里那块沉重的铅。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匹马。它太高大了，却又奇异地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绝了刚才所有的喧嚣与恶意。

白马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它的蹄子踏在松软的泥土和苜蓿丛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走到土坑边缘，低下头。何珊能闻到它身上干净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味道，一种从未闻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它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湿润的暖意。

然后，它伸出鼻子，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触碰了一下何珊的额头。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那个被触碰的点瞬间扩散开来，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暖流驱散了盘踞在心底的冰冷恐惧，抚平了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她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那块沉重的铅，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白马抬起头，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然后，它优雅地转过身，迈着无声的步伐，缓缓走向苜蓿地深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金红色的光晕，最终消失不见，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而神秘。

风，重新开始流动。苜蓿花再次旋转飞舞，蝉鸣也重新在树梢响起。世界恢复了声响和动态，但何珊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慢慢从土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指尖还残留着白马鼻尖触碰时那温热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触感。她望向白马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随风起伏的紫色苜蓿花海，在夕阳下翻涌着细碎的光。

暮色四合时，何珊回到了家。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气，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被灯光拉长。她默默放下书包，坐在饭桌旁。桌上摊着数学作业本，空白的一页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翻开作业本，而是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笔尖有些钝了，但她握得很紧。脑海中，那匹白马的身影无比清晰——流畅的颈项，飞扬的鬃毛，沉静而深邃的眼睛，还有额头那一点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铅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慢，很用力，线条歪歪扭扭，马的身体比例也有些失调，腿画得太短，脖子又显得过长。但她不管不顾，只是专注地描绘着那个烙印在脑海里的形象。她画它昂起的头，画它垂落的鬃毛，画它踏在苜蓿丛中的蹄子。

最后一笔，是它那双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涂黑两个小小的圆圈，试图捕捉那份沉静的力量。

画完了。一匹歪歪扭扭、却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白马，跃然纸上。

何珊盯着画看了很久。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珊珊，吃饭了！”

她没动。喉咙里，那个她努力了无数次却总是卡在舌尖的字眼，此刻像一颗饱满的种子，在胸腔里膨胀、鼓动，带着白马带来的那股暖流，迫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匹粗糙的白马。

“白……”一个清晰、完整、带着轻微颤抖，却无比坚定的音节，终于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窗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温柔地拂过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