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晏大二时用连续三周早七点占座换来的固定领地。,但下午西晒会被书架挡住;远离楼梯口和饮水机,最大限度地隔绝走动声;头顶的灯光角度经过精心调整,既不会在书页上投下阴影,也不会在电脑屏幕上反光。,江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三个窗口。《数学年刊》的论文终稿,题为《关于非紧致流形上某些调和分析问题的收敛性研究》。右侧是加密文件夹里打开的财务报表,显示着江氏集团第三季度各子公司的营收数据——这是他父亲上周“建议”他“提前熟悉”的。,是一个视频通话窗口。,保养得宜,穿着香槟色真丝衬衫,背景是家中书房那面巨大的红木书柜。她说话时语气温和,但每个停顿都像经过精心计算。“李伯伯的女儿静书,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来家里玩过,比你小两岁。”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茶杯边缘,“她在伯克利读艺术史,下周三回国。我和你李伯伯说好了,周五晚上你们年轻人一起吃个饭,地方都订好了,在云顶旋转餐厅。”,那里有个符号他总觉得不够优雅,应该换成更简洁的表述。但他开口时说的却是:“下周五我有学术研讨会,系里强制参加。”
“那就周六。”母亲的回答没有任何间隙,仿佛早已预料到所有变数,“静书这孩子我见过照片,气质很好,和你李伯伯一样喜欢古典音乐。你们应该聊得来。”
江晏向后靠进椅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他听了三年,熟悉得像自已的心跳。窗外能看到物理楼的侧面,三楼那排窗户中的一扇,半小时前他曾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那个用物理公式拒绝表白的女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物理系大三年级的沈清歌。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因为三个月前的全校奖学金颁奖礼,她是物理系唯一一个大三就拿到国家奖学金的,获奖课题是《低维拓扑绝缘体边界态的量子输运》。颁奖时她上台的步态很稳,发表感言只用了三十秒:“感谢课题组,实验数据会公开。”
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冗余情绪。
就像他喜欢的数学证明。
“江晏,”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他说,“但妈妈,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开始一段需要投入大量社交成本的关系。我的研究正处在关键阶段,下个月要去普林斯顿参加研讨会,之后还有——”
“之后还有博士申请,还有博士后,还有终身教职评审。”母亲轻轻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缝,那是疲惫渗入的痕迹,“你爸爸昨晚又没回家吃饭。董事会最近在讨论东南亚工厂的搬迁方案,反对派声音很大。他今年五十七了,高血压的药每天要吃三次。”
江晏沉默。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
“你哥哥走后,”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家里就只剩你了。你爸爸不说,但他每次看到空着的餐桌……江晏,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结婚,我只是希望,至少让他看到你生活里有些正常的、稳定的部分,让他少担心一点。”
“正常稳定”。
这两个词在江晏的认知体系里自动展开成定义域:规律作息、定期社交、可预测的情感关系、符合社会时钟的人生进展。
而他的当前状态是:每天睡眠5.7小时,社交频率每周≤2次(多为学术交流),情感关系为空集,人生进展——如果按家族企业的期望——严重偏离轨道。
“吃顿饭,交个朋友,不算过分的要求,对不对?”母亲的声音重新恢复柔软,“就当让妈妈安心。”
江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光标划过论文中那个让他不满意的符号。他按下删除键,换成另一个更优美的表达。
然后他说:“好。时间地点发我。”
母亲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欣慰,也有某种完成任务的松弛。“好孩子。那我让助理把静书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们年轻人可以先聊聊。”
“不用。”江晏说,“周五见面聊就行。”
“也好。那你忙吧,注意休息,别总熬夜。”
视频窗口暗了下去。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江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三分钟,看着电脑屏幕从亮到自动休眠变暗,映出他自已模糊的倒影。黑发,轮廓清晰的五官,眼下有轻微的阴影——昨晚为了修改论文最后一部分,他工作到凌晨三点。
他重新唤醒屏幕,关掉财务报表窗口,将论文保存备份。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
“契约恋爱 可行性 案例”
回车。
搜索结果大多是小说的营销文案、影视剧介绍,或者一些情感论坛里真假难辨的“经验分享”。他筛选掉明显虚构的内容,找到几篇社会学和心理学论文,标题包括《当代青年亲密关系中的契约化倾向》《模拟恋爱作为社交压力缓冲机制的实证研究》。
他点开第一篇。
论文摘要写道:“本研究通过对327名22-30岁都市白领的深度访谈发现,在特定情境下(如家庭催婚、社会舆论压力),部分个体会选择建立非典型的‘契约型恋爱关系’。这种关系以明确条款为基础,旨在满足外部期待,同时保持个体情感自主性……”
江晏快速浏览着。论文将契约关系分为三种类型:完全交易型(纯利益交换)、表演合作型(共同应对外界)、过渡探索型(以契约为起点的真实关系尝试)。
数据图表显示,表演合作型的平均持续时间最长(8.2个月),且结束后双方关系转为普通朋友的概率最高(67%)。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罗列要点:
需求侧:
1. 降低家族催婚压力频率(目标:从每周≥1次降至每月≤1次)
2. 减少无效社交时间成本(目标:每月节省≥10小时)
3. 提供稳定的“情感状态证明”(用于家庭聚会、公司活动等场合)
供给侧:
1. 合作对象需具备基本社交能力,能应对中产及以上家庭场合
2. 时间安排需有一定弹性(配合必要的“履约”时刻)
3. 理性程度高,能理解并遵守契约条款
4. 无情感投射风险,合作关系结束后可干净退出
风险变量:
1. 被识破概率及后果
2. 合作对象违约可能
3. 情感变量意外介入
4. 社会关系网络交叉影响
他停下打字,看向窗外。
物理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已经五点了,那个女生还在实验室。他想起下午看到的场景:她站在白板前写公式,背影笔直,声音清晰,用物理的语言构筑了一道完美的防御工事。
那是一种他熟悉的语言——用理性构建秩序,用逻辑抵御混乱。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校内学术成果数据库,输入“沈清歌”。
页面跳出七条记录:三篇SCI二区论文(两篇一作),一项国家级大学生创新项目,两个发明专利(参与)。研究方向集中在凝聚态物理和量子计算交叉领域。最新一篇论文发表在《Physical Review B》,题为《拓扑绝缘体表面态的量子相干调控》。
他点开论文摘要,快速扫过。数学表述干净,实验设计严谨,结论审慎但有洞察力。以一个大三学生的标准来看,出色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他在参考文献列表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是他研究领域内几位数学家的论文,被她在建立理论模型时引用。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某种奇异的愉悦,像是两个各自运转的星系,突然发现彼此的引力场在某个维度上重叠。
他关掉页面,回到刚才的文档。
在“供给侧”第三条后面,他缓缓加上一句:
“合作对象最好具备足够的智力水平,能在必要时进行有意义的对话,避免履约过程过于枯燥。”
写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删除键,一字一字删掉。
太主观了。他想。这不是一个必要的约束条件。
但那个被删除的句子,像隐形的墨水,留在了思维的底片上。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周屿的消息。
“晚上七点老地方,林琛从美国回来了,带了两瓶据说很牛的威士忌。来?”
江晏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分。他回复:
“论文终稿明早要交,今晚得通宵。你们喝。”
周屿几乎是秒回:
“大哥,你已经连续拒绝我三次了。你电脑里是不是藏了个虚拟女友?”
江晏没理会这句调侃。他正准备关掉聊天窗口,周屿又发来一条:
“对了,你今天在图书馆吗?刚路过物理楼,听说有场好戏。体育系那个张扬,抱着一大束玫瑰去堵沈清歌,被人家用物理公式当场教育了。现在论坛上都传疯了,视频点击量快破万了。”
沈清歌。
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
江晏点开周屿随消息发来的论坛链接。页面跳转到校内BBS的热门板块,置顶帖标题是:
理性の巅峰物理系女神用弹道公式拒绝表白,体育生当场CPU过载(附高清视频)
发帖人ID是“吃瓜第一线”,注册时间两年,发帖数347,显然是个资深八卦爱好者。帖子正文详细描述了下午的事件经过,文笔生动,还特意用彩色字体标出了清歌写在白板上的几个核心公式。
视频已经被管理员设置为需要登录才能观看,但缩略图能清楚地看到清歌的侧脸,以及地上那摊散落的红玫瑰。
江晏点开视频。
拍摄者站在实验室门外,镜头有些晃动,但声音很清楚。他听见清歌平静的叙述,听见那些公式和定义,听见最后那句“我看不起的是‘用物质标定感情’的逻辑”。
视频最后五秒,镜头扫过实验室窗外——正好拍到他当时路过的身影,虽然模糊,但熟悉的人或许能认出。
他关掉视频,下拉看评论区。
热评第一:“这才是智性恋天花板!姐姐性别不要卡太死!”
热评第二:“张扬这次丢人丢大了,但说实话,用钱和花砸人本来就很low。”
热评第三:“只有我注意到窗外路过那个男生好像是数学系的江晏吗?”
这条评论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真的假的?”
“放大看了,背影是有点像。”
“数学系和物理系……这什么跨界联动?”
“楼上别乱磕,人家可能就是刚好路过。”
江晏关掉论坛页面。
图书馆的安静重新包裹上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某种被观察、被放置于某个叙事中的不适感。
他整理桌面,将论文最终版邮件发给导师,抄送期刊编辑。然后关机,合上电脑,把几本厚重的数学专著塞进背包——黎曼的《论几何学基础的假设》、陈省身的《微分几何讲义》、还有一本他反复翻阅的《代数拓扑导论》。
起身时,他再次看向窗外。
物理楼的灯还亮着。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清晰得像定理陈述:
如果需要一个合作者,一个能理解契约本质、能理性执行条款、能在必要时用智商而非情绪解决问题的人——
那么沈清歌,从现有数据来看,似乎是当前解空间内的一个可行解。
甚至可能是最优解。
离开图书馆时,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刻。
天空从西向东渐变:橙红、玫紫、深蓝。云被拉成丝状,像某种复杂的拓扑结构。江晏站在台阶上,感受傍晚的风穿过衬衫的缝隙,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净的凉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的助理。
“江少,江总让我提醒您,下周六晚七点的家庭晚宴不能缺席。李总一家都会到,请您务必提前准备。着装要求:正装。”
公式化的语气,标准的事务性通知。江晏盯着“江少”这个称呼看了两秒——这个称呼从他哥哥去世后,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身上,像一件不合身但必须穿上的外套。
他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走回宿舍的路上会经过物理楼。他本可以走另一条更近的路,但脚步还是转向了那个方向。
三楼的实验室窗户依然亮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实验台前俯身,调整设备,然后直起身,走到电脑前敲击键盘。
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环节。
他停下脚步,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包里的书很沉,肩带勒在肩膀上。他想起高中时哥哥说过的话——那时候哥哥刚接手家族企业的一个子公司,每天忙到深夜,有次在书房里对着财报叹气,看见江晏在解一道国际奥数题,忽然笑了。
“小晏,”哥哥说,“你就这样一直解你的数学题,挺好的。家里的事,有我。”
三年后,哥哥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副驾驶座位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看的、江晏寄给他的普特南数学竞赛获奖证书复印件。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说“家里的事,有我”。
江晏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刚开始酝酿的甜香,混合着远处食堂传来的、模糊的食物气味。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岁月长,衣裳薄——”
他走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经过后熄灭。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号317。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房间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荡。书桌、床、书架、一个简易衣柜。书架上没有装饰品,只有书和论文,按领域和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排列。墙上没有海报,只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未完成的证明过程。
他放下背包,打开灯。
白炽灯的光冷白,均匀地洒满每个角落。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半途而废的公式。那是他最近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关于某个流形上拉普拉斯算子的谱隙估计。
通常这种时候,数学会成为他的避难所。那些纯粹的、自洽的、远离人世纷扰的结构,能让他暂时忘记家族、责任、以及那些必须履行的社交义务。
但今晚,他的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公式上。
脑海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
一是实验室里,沈清歌转身写公式的背影。
二是视频通话里,母亲期待又疲惫的眼睛。
他拿起白板笔,在空白的边缘写下:
设 X 为问题空间,f: X → R 为目标函数。约束条件 g(x) ≤ 0 代表家族期望,h(x) = 0 代表个人意愿。寻找 x ∈ X,使得 f(x) 最小化,同时满足 g(x) ≤ 0,h(x*) = 0。*
标准优化问题。
但人生不是标准问题。
他停顿片刻,在下方缓缓补上一行:
或许需要引入新的变量 y。建立合作映射 φ: X × Y → Z,其中 Z 为联合解空间。
笔尖悬在空中。
Y 是什么?合作者的特征空间。φ 是什么?契约函数。
而最关键的问题是:Y 中的那个具体元素,是否愿意进入这个映射?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校园的灯火次第亮起。图书馆像一座发光的几何体,物理楼则更朴素些,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其中一个在三楼,东南角,如果他的方向感没错的话。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窗口的灯也熄灭。
夜色完全降临,天空变成深邃的蓝黑色,几颗早亮的星开始闪烁。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可能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也可能是相约去夜市的情侣。
江晏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运行时轻微的嗡鸣。他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抽出一沓空白稿纸,在最上方写下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方,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决策树。
第一个分支:接受家庭安排,与李静书尝试交往。
· 预期收益:家庭压力暂时缓解。
· 预期成本:大量时间投入,情感虚假表演,个人研究进度受阻。
· 终止条件:未知。
第二个分支:拒绝,维持现状。
· 预期收益:时间自主,情感真实。
· 预期成本:家庭压力持续升级,可能影响博士申请推荐信(父亲的人脉),长期精神消耗。
· 终止条件:无法终止。
第三个分支:寻找替代方案。
· 子选项A:虚构已有伴侣(需持续圆谎,风险高)。
· 子选项B:建立契约合作(需找到合适合作者,需制定严密条款)。
· 子选项C:其他。
他的笔尖在“子选项B”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墨水几乎透到纸背。
然后他在这行字旁边,写下一个名字的拼音缩写:
S Q G
写完后,他立刻用笔涂掉,涂成一片无法辨认的黑色墨团。
好像这样就能涂掉那个已经在他算法里开始迭代的念头。
台灯的光圈里,稿纸上的墨团像一个沉默的黑洞,吸收着所有光线,也吸收着所有尚未说出口的可能性。
而窗外,夜色正深。
物理楼到宿舍楼的那条小径上,路灯刚刚亮起。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正匆匆走过,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沈清歌刚结束实验,正赶着去做今晚的家教兼职。
她和他的窗户之间,隔着三百米的直线距离,两层楼的高度差,以及一个尚未被任何公式描述的、名为“偶然”或“必然”的概率场。
江晏不知道她正经过。
她也不知道他正看着窗外。
但在这个秋夜的某个时刻,他们各自的问题,已经开始向同一个解空间收敛。
只是还需要一个接口。
一个触发条件。
一个——像数学证明中那样——巧妙的、将两个看似独立的命题连接起来的引理。
而那个引理,此刻还沉睡在第二天黎明的光线里,等待着被某个人,在某时某地,用某个问题或某句话,轻轻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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